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暗潮又起

第一回梅溪夜雨

网明苏醒后的第三天,江南下起了连绵的春雨。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梅叶上沙沙作响,将整个莲塘镇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中。

妙香坐在檐下,手中捧着银蛛笼。网明虽已恢复灵智,可要重塑肉身还需时日,眼下仍是蛛形。赤真蜷在她脚边,琥珀眼半阖,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净心端了姜茶过来:“师父,喝点暖身子。这雨下了三天了,怕是要涨水。”

妙香接过茶碗,目光望向院中那三株梅树。春雨浸润下,梅叶愈发青翠,去年冬天开过的枝头,已结出小小的青果。

“木白若在,该催我去看莲塘的荷花了。”她轻声说。

净心眼圈一红,忙低头掩饰:“木先生最爱江南的莲。他说莲有佛性,出淤泥而不染,像师父您。”

妙香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木白总爱说这些宽慰她的话,可如今说这些话的人,已葬在长安的梅树下,与柳依依相依相伴了。

忽然,院门被叩响,很急。净心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汉子,是镇东的船夫老周。

“妙香师父,救命啊!”老周扑通跪下,“我家婆娘难产,稳婆说、说怕是保不住了!”

妙香立即起身:“净心,取药箱!”

雨夜中,三人匆匆赶往镇东。老周家是间临水的茅屋,屋内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稳婆见妙香来,如见救星:“师父您可来了!这胎儿是横位,卡住了,再不出来,母子都危险!”

妙香净手上前,探了妇人脉象,又摸了摸腹部,神色凝重:“胎位不正,需正胎。可若强行施术,恐伤产妇。”

“那、那怎么办?”老周急得团团转。

妙香看向药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银蛛笼:“网明,你可有办法?”

银蛛在笼中动了动,复眼银光流转。它似乎明白了,缓缓吐出一缕极细的蛛丝,那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淡金光泽,竟透出一股温和的佛力。

“这是……”妙香一怔。

“佛力蛛丝。”净心低呼,“网明师父要以佛力助产?”

妙香点头,将银蛛笼放在产妇枕边。银蛛继续吐丝,丝线如活物般游走,轻轻缠在产妇腹部。那丝线极柔,却带着奇异的温热,产妇痛苦的呻吟竟渐渐平缓下来。

“胎位……在动!”稳婆惊呼。

只见产妇腹部微微起伏,在佛力蛛丝的引导下,胎位竟自行调整。约莫一炷香后,稳婆喜道:“正了!胎位正了!可以生了!”

又过半个时辰,一声婴儿啼哭响彻雨夜。是个男孩,虽瘦小,却哭声嘹亮。

“生了!生了!”老周喜极而泣,对着妙香连连磕头,“多谢师父!多谢佛祖!”

妙香扶起他,看向枕边的银蛛。银蛛已停止吐丝,复眼略显黯淡,显然耗了不少心力。她小心翼翼将它收回笼中,轻声道:“多谢你,网明。”

银蛛在她掌心蹭了蹭,像是在说:应该的。

回程路上,雨势渐小。净心提着灯笼,忍不住道:“师父,网明师父的佛力似乎恢复了?”

“只是些许。”妙香望着笼中银蛛,“他修为大损,要完全恢复还需时日。今日助产,怕是又耗了不少。”

“可这是好事啊。”净心欢喜,“说明网明师父在好转,等重塑了肉身,就能真正回来了!”

是啊,在好转。妙香心中涌起暖意,这三年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诵经祈福,终于见到了曙光。

回到小院时,雨已停歇,东方泛起鱼肚白。沈婆婆早熬好了热粥等在院中,见他们回来,忙招呼用饭。

“老周家添丁,是喜事。”沈婆婆盛粥,“可师父,有件事老身得提醒您——您用佛法助产的事,怕是要传开了。这镇上人多嘴杂,万一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

妙香手一顿。沈婆婆的担忧不无道理。网明是灵蛛,赤真是九尾狐,本就非凡物。如今网明显露佛力,若引来有心人注意……

“婆婆放心,”她温声道,“我会小心的。”

话虽如此,可妙香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京城的风波虽平,赵煦也兑现承诺不再打扰,可这世间,从不缺贪婪好奇之人。若有人知蛛狐是灵物,起了觊觎之心……

“师父,”净心忽然指着院门,“那儿有封信。”

门槛下果然压着封信,信封素白,无字。妙香拾起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犹新:

“灵蛛现世,佛力重现。三日后午时,镇外十里亭,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可那笔迹……妙香认得。是了凡的笔迹!

了凡不是留在京城郊外小庙,病骨支离吗?怎会突然来信?又怎知他们在莲塘镇?

“师父,怎么了?”净心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妙香将信收起,强作镇定:“无事,一位故人约见。净心,你陪沈婆婆说说话,我回房歇会儿。”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取出那封信反复细看。没错,是了凡的字。可了凡若真要见她,为何不光明正大来?为何要这般隐秘?还特意提到“灵蛛”“佛力”……

“网明,”她对着银蛛笼轻声道,“了凡来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银蛛在笼中焦躁地爬动,复眼银光闪烁,像是在预警。

赤真也跟进屋,蹭她腿,琥珀眼里满是警惕。

这一人一蛛一狐,历经生死培养出的默契,让妙香瞬间明白——了凡此来,绝非叙旧。

三日后,十里亭。是福是祸,是友是敌?

她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化为灰烬。无论了凡是何来意,这一面,她必须见。因为有些疑问,必须当面问清;有些隐患,必须当面了结。

窗外,天已大亮。梅叶上的雨珠在晨光中晶莹闪烁,可妙香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才平静了半年,暗潮,又起了。

第二回十里亭

三日后,午时。莲塘镇外十里亭,建于运河畔,四角飞檐,掩在一片柳荫中。因离镇子远,平日少有人至。

妙香独自赴约。她没带净心,也没带赤真,只将银蛛笼系在腰间,用外衫遮着。临行前,她对赤真嘱咐:“若我申时未归,你便带净心离开,去长安找孙一帖。”

赤真不肯,非要跟来,被她厉声喝止:“听话!若了凡真有异心,你跟着反而危险。你留在镇中,若有变故,还能护着净心和沈婆婆。”

赤真这才不情不愿地留下,琥珀眼里满是不安。

十里亭中,了凡果然在等。他坐在石凳上,身着褐色僧衣,比半年前更消瘦,面色灰败,可一双眼睛却精光隐现,全然不似垂死之人。

“了凡大人。”妙香合十行礼。

“妙香师父,别来无恙。”了凡起身还礼,目光扫过她腰间,“网明教习可好?”

“托大人福,渐有起色。”妙香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大人信中所言‘故人相候’,不知是何故人?又为何事?”

了凡微微一笑:“师父还是这般直率。那老衲便直说了——老衲此来,是为救你们。”

“救我们?”

“是。”了凡神色凝重,“师父可知,你们已大祸临头?”

妙香心中一凛:“愿闻其详。”

“自宫宴之后,赵睿下狱,赵煦监国,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了凡缓缓道,“赵睿虽倒,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未尽。其中有一人,名唤严崇,任钦天监监正,最是迷信鬼神之说。那日宫宴,他亲眼见网明教习现形,赤真现世,便起了心思。”

“什么心思?”

“长生。”了凡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讥诮,“严崇年过六旬,沉迷炼丹修道,妄想长生不老。他认定灵蛛灵狐乃天地灵物,若得之炼丹,或可成仙。这半年来,他暗中查访你们下落,已有些眉目。老衲在京城得此消息,日夜兼程赶来,便是要提醒你们——速离江南,另寻隐秘之处。”

妙香握紧茶盏,指尖发白。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大人如何得知严崇在查我们?”

“老衲在钦天监有旧识。”了凡道,“三日前,严崇派人往江南来,说是‘寻祥瑞’。老衲恐他对你们不利,便抢先一步。妙香师父,江南虽好,可你们在此太过显眼。那日你以佛力助产,消息已传开,严崇的人迟早会找来。”

原来如此。妙香心中疑虑稍减,可仍不敢全信:“大人为何要帮我们?您当初与五皇子……”

“当初是老衲错了。”了凡叹息,“这半年来,老衲在庙中静思,方知一生执念皆空。权势也好,长生也罢,不过是镜花水月。倒是你们,舍生取义,护国救民,让老衲惭愧。此番相助,算是……赎罪吧。”

他眼中确有悔意,不似作伪。妙香沉吟片刻,道:“多谢大人提醒。只是我们该往何处去?天下之大,何处是安身之所?”

“去蜀中。”了凡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蜀道艰难,人烟稀少,山中多灵脉,利于网明教习修养。老衲在青城山有处旧友,是位隐修的道长,可托他照应。这是路线图,你们按此走,避开官道,严崇便寻不着。”

妙香接过地图,图上标注详细,连歇脚处、补给点都标明了。了凡若真要害他们,何必如此周详?

“大人恩情,贫尼铭记。”她起身深施一礼。

“不必多礼。”了凡摆手,“速回准备,今夜便走。严崇的人最迟明日下午到莲塘镇,迟则生变。”

“今夜?”妙香蹙眉,“是否太急?”

“急,才能出其不意。”了凡正色道,“老衲在此为你们拖住严崇的人,你们趁夜从水路走,入长江,逆流而上。记住,莫要告诉任何人去向,包括沈婆婆、净心。知道的人越少,你们越安全。”

妙香心中感动。了凡这般安排,确是真心相助。她不再犹豫,合十道:“那大人保重。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有缘自会再见。”了凡微笑,“快走吧。愿你们此去,得享安宁。”

妙香转身离开十里亭。走了几步,回头望去,了凡仍坐在亭中,对着运河静静出神。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苍凉,却有种洗净铅华的宁静。

也许,他是真的悔悟了。

回到小院,妙香立即收拾行装。净心见她神色匆匆,急问:“师父,出了何事?”

“了凡大人报信,有仇家寻来,我们今夜便走。”妙香简略说了,“净心,你去请沈婆婆来,我有话说。”

沈婆婆很快来了,听妙香说要走,老泪纵横:“这才安稳几天,又要走……师父,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仇家啊?”

“婆婆莫问,知道多了对您无益。”妙香取出个钱袋,“这些银子您收着,算是这些时日的房钱。我们走后,您便说我们去云游了,不知去向。若有人来问,一概说不知。”

沈婆婆哭着点头:“老身明白,明白……师父,你们要保重啊……”

妙香又对净心道:“净心,你跟我走,还是留在江南?”

“我跟师父!”净心毫不犹豫,“师父去哪,我去哪!”

“此去艰险,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净心眼神坚定,“在长安时,木先生说过,咱们是一家人,要在一起。师父,您别丢下我。”

妙香眼眶一热,抱住她:“好,一家人,在一起。”

简单收拾了必需品——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药材,银蛛笼,以及木白和柳依依的牌位。赤真已恢复本相,身形可大可小,此时缩成寻常狐狸大小,蹲在妙香肩头。

夜幕降临时,三人一狐来到运河码头。了凡安排的船已等在僻静处,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了凡的信物,一言不发,示意上船。

船悄悄离岸,驶入夜色笼罩的运河。妙香站在船尾,望着莲塘镇的灯火渐远,心中五味杂陈。这半年,她以为终于可以安定,却不想仍是漂泊。

“师父,看,梅花。”净心忽然指着岸上。

妙香望去,见岸畔有株野梅,在这初夏时节竟开了一朵花,小小的,白白的,在夜风中轻颤,像在送别。

她忽然想起木白的话:“江南的梅,开得久,谢得晚。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看梅开花落。”

一辈子……可他们的一辈子,总是在离别,总是在逃亡。

“网明,”她轻抚银蛛笼,“等到了蜀中,我们种一山的梅,看它开遍山野,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银蛛在笼中动了动,像是在说:好。

赤真蹭她脸颊,喉咙里发出安慰的低呜。

船行水上,月出东山。前路漫漫,可只要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只是妙香不知道,十里亭中,了凡望着运河上远去的船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从袖中取出个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漆黑的蜂子飞出,在夜空中辨认方向,然后朝着妙香他们的船,悄无声息地追去。

“灵蛛灵狐,天地至宝,岂能埋没山野?”了凡喃喃,眼中精光闪烁,“严崇要长生,老衲要的……可是更大的造化。”

他转身离开十里亭,身影没入夜色。而那只黑蜂,如影随形,跟着那艘承载着希望与阴谋的船,飞向不可知的蜀道,飞向另一场,刚刚开始的劫。

第三回蜀道难

船行了半月,入蜀地。蜀道果然艰难,水道渐窄,礁石密布,有时需下船走陆路。那船夫送到夔门便告辞,说前路水急,他的船过不去了。

妙香付了酬金,船夫却只收一半:“了凡大人吩咐,送你们到夔门即可。余下的路,你们自己小心。”说罢撑船离去,很快消失在雾霭中。

“师父,这船夫好生古怪。”净心蹙眉,“一路上一句话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摇头。”

妙香也有同感,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她看了看地图,了凡标注的下一个落脚点在白帝城,需翻过眼前这座山。

“走吧,天黑前要到白帝城。”她背起行囊。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山路崎岖,林木蔽日,时而需攀岩,时而需涉溪。净心年纪小,走得很吃力,妙香常要扶她。赤真恢复本相后体力大增,在前探路,偶尔吓退些蛇虫。

最让妙香忧心的是银蛛。连日奔波,蛛笼颠簸,网明似乎很疲惫,常日不动,蛛丝也吐得少了。她知他修为未复,这般折腾恐损根基,可又无他法。

这日行至一处险坡,路窄仅容一人,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净心胆小,抓着妙香衣袖不敢走。妙香让她在前,自己在后护着。

行至中途,净心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向深涧跌去!妙香眼疾手快抓住她手腕,可自己也失了平衡,两人眼看要一同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银蛛笼银光大盛!蛛丝如瀑涌出,缠住崖边一棵老松,将二人硬生生拉回!

“师父!净心!”赤真急奔回来。

妙香惊魂未定,再看银蛛笼,蛛丝已收回,银蛛在笼中蜷成一团,复眼黯淡,蛛身微微颤抖——方才那一下,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

“网明……”妙香心疼地捧起笼子。

净心也哭了:“都怪我,都怪我走不稳……”

“不怪你。”妙香为她擦泪,“山路难行,难免的。我们先歇会儿。”

三人在崖边坐下,取出干粮分食。妙香将水一点点喂给银蛛,又用甘露咒为它滋养。许久,银蛛才缓过来,缓缓爬动,在她掌心结出两个字:“无”、“妨”。

都这样了还说无妨。妙香又心疼又感动,将蛛笼贴在心口:“网明,再撑一撑,到了青城山就好了。那位道长定有办法助你。”

歇息片刻,继续赶路。日头偏西时,终于望见白帝城的轮廓。那城依山而建,白墙青瓦,在暮色中宛如仙境。

“到了!”净心欢喜。

可就在此时,赤真忽然竖起耳朵,朝来路低吼。妙香回头,见林间闪过几道黑影,速度极快,不似寻常野兽。

“有人跟踪。”她心中一沉。

难道是严崇的人?可了凡说能拖住他们,怎会这么快追来?除非……了凡根本没拖,或者,根本就是同谋?

不敢细想,她拉着净心加快脚步:“快进城!”

三人匆匆入城。白帝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店铺多已关门。妙香按地图找到一家客栈,名“云来客栈”,是了凡标注的落脚点。

掌柜是个精瘦老头,见了妙香,眯眼打量:“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房。”妙香递上银子,又取出地图,“掌柜的,请问青城山怎么走?”

掌柜接过地图看了看,眼中闪过异色:“客官要去青城山?那可是深山老林,路不好走。而且近来山中不太平,听说有妖物作祟,不少采药人都失踪了。”

妖物?妙香与赤真对视一眼。赤真乃九尾灵狐,对妖气最是敏感,可它一路并未察觉异常。

“多谢掌柜提醒,我们有事必须去。”妙香道。

掌柜不再多言,唤来小二带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可见远山叠翠,云雾缭绕,确是仙家气象。

“客官早些歇息,饭菜一会儿送来。”小二退下。

妙香关上门,立即布下简易结界——是跟网明学的,用蛛丝在门窗上设障,有人靠近便会感应。赤真跃上窗台,警惕地望着夜色。

净心铺好床,忧心忡忡:“师父,那掌柜的话……青城山真有妖物吗?”

“有没有,去了才知道。”妙香坐下调息,“但跟踪我们的人,定是真的。今夜需警醒些。”

夜深,万籁俱寂。妙香在榻上打坐,却难以入定。脑中思绪纷乱:了凡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跟踪者是谁?青城山真有妖物,还是有人设局?

忽然,赤真低吼一声!妙香睁眼,见窗台上的赤真毛发竖起,琥珀眼盯着窗外某处。她悄声走到窗边,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对面屋顶上,站着个人!一袭黑衣,面覆黑巾,正朝这边窥视。月光下,那人眼中闪着诡异的绿光,不似人类。

是妖?还是修炼邪术之人?

黑衣人似察觉被发觉,身形一晃,消失在屋脊后。赤真要追,被妙香按住:“别追,恐是调虎离山。”

她走到门边,蛛丝结界完好,无人闯入。可心中那不安,越来越强烈。

“净心,起来,我们换房间。”她当机立断。

三人悄悄换到隔壁空房,原房间布下疑阵。果然,半夜时分,原房间的窗被轻轻推开,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见房中无人,低骂一声,迅速退走。

妙香在暗处看得清楚,那三人身手矫健,绝非寻常盗匪。他们走后,她回到房间,在窗台上发现一样东西——是只死去的黑蜂,通体漆黑,与那日在十里亭了凡放出的蜂子一模一样。

果然,是了凡!他在他们身上下了追踪之物!

妙香握紧黑蜂,指尖发白。好个了凡,好一出连环计!先是假意相助取得信任,实则暗中追踪;又谎称青城山有旧友,引他们入局。他要做什么?抓网明和赤真?炼药?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师父,现在怎么办?”净心脸色发白。

妙香沉思片刻,果断道:“不能去青城山了。那里定是了凡设的陷阱。我们改道,去峨眉。”

“峨眉?”

“嗯。”妙香展开地图,“峨眉是佛门圣地,了凡的手伸不到那里。而且我曾听网明说过,峨眉金顶有佛光,或可助他恢复。”

说走就走。三人连夜出城,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道。这次他们更加小心,妙香用草药掩盖气息,赤真以狐火灼去沿途痕迹。

可了凡既然布下天罗地网,岂会让他们轻易逃脱?

黎明时分,三人行至一处峡谷。谷中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妙香心知不妙,正要退出,谷口忽然落下巨石,封住退路!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雾气中走出三人,为首者正是了凡!他依旧穿着僧衣,可脸上再无半分慈和,眼中满是贪婪与疯狂。他身后两人,一个黑袍老者,眼泛绿光,正是昨夜窥视之人;一个白衣青年,面容阴柔,手持折扇。

“了凡大人,果然是你。”妙香冷冷道。

“妙香师父聪慧。”了凡微笑,“可惜,醒悟得太迟了。老衲本以为还需费些周折,不想你们自投罗网,入了这‘锁灵谷’。”

锁灵谷?妙香环顾四周,见谷中石壁上刻满诡异符文,隐隐组成一个阵法。这阵法她认得——是上古禁术“锁灵阵”,专困灵体,入阵者修为被封,插翅难逃。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将银蛛笼护在怀中。

“很简单。”了凡眼中闪过狂热,“网明教习是灵蛛,赤真是九尾狐,皆是天地至宝。若以秘法炼化,可得无上灵力,助老衲突破生死玄关,成就仙道!至于你……”他打量妙香,“梅灵转世,虽失了本源,可魂魄纯净,正好做药引。”

“你疯了!”净心嘶喊,“网明师父和赤真救过你的命!师父也帮过你!你恩将仇报,必遭天谴!”

“天谴?”了凡大笑,“老衲苦修一生,却始终不得长生。如今机缘就在眼前,岂能放过?成仙之后,与天地同寿,何来天谴?”

那黑袍老者开口,声音嘶哑:“了凡,少废话,动手吧。锁灵阵已启,再过半个时辰,他们灵力尽封,任我们宰割。”

白衣青年摇着折扇,阴笑道:“这灵狐毛皮不错,炼化了可惜,不如剥了做件大氅。”

赤真龇牙低吼,身形暴涨,九尾齐扬,赤金火焰喷涌!可火焰触到阵壁,竟被反弹回来,反伤了自身。

“没用的。”了凡得意道,“锁灵阵下,任你修为通天,也施展不出。妙香师父,若你乖乖交出灵蛛灵狐,老衲可留你魂魄,送你入轮回。否则……魂飞魄散!”

妙香抱紧蛛狐,眼中毫无惧色:“了凡,你以为这阵真能困住我们?网明乃佛祖座前灵蛛,赤真乃青丘九尾,皆有天命在身。你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那就看看,谁先反噬!”了凡厉喝,“启阵!”

石壁符文骤亮,血光冲天!阵中压力陡增,妙香只觉呼吸困难,灵力飞速流逝。净心已瘫软在地,赤真也趴伏不动,唯有银蛛笼中,银光微弱闪烁,似在做最后挣扎。

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不,不甘心!她还没等到网明归来,还没看遍江南的梅,还没完成木白的嘱托……

“网明……”她低头,看着笼中虚弱的银蛛,眼泪滚落,“对不起,是我太傻,信错了人……”

银蛛在她掌心,用尽最后力气,缓缓结出两个字:

“信”、“我”。

信他?妙香怔住。

就在此时,银蛛笼轰然炸裂!不是破碎,是银光迸射,如旭日东升,瞬间照亮整个山谷!银光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灰衣僧袍,眉目清朗,额间朱砂一点,佛光浩瀚!

是网明!他竟在此时,强行凝聚了肉身!

“了凡,”网明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无上威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了凡三人惊呆了。锁灵阵竟困不住他?不,不可能!

“你、你怎会……”了凡声音发颤。

“我本佛祖座前灵蛛,区区锁灵阵,焉能困我?”网明踏出一步,脚下生出金色莲印,“此前不破阵,是为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凡,你执迷不悟,已入魔道。今日,贫僧便替天行道。”

他双手合十,诵出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真言如雷,在山谷中回荡。石壁符文寸寸碎裂,锁灵阵轰然崩塌!了凡三人被反噬,吐血倒地。

“不……不可能……”了凡挣扎着爬起,眼中满是疯狂,“我已得长生秘法,我不会输!”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猛地插在地上!旗上黑气翻涌,化作无数厉鬼,扑向网明!

“噬魂幡?”网明蹙眉,“了凡,你竟修此邪术!”

“只要能长生,邪术又如何?”了凡狂笑,“给我吞了他!”

厉鬼汹涌。网明不躲不闪,身后现出巨大蛛影——是他的本相,兜率天金梭所化灵蛛。蛛影八足撑天,口中吐出金色佛光,所照之处,厉鬼凄嚎消散。

“不——!”了凡嘶吼,还要再施术,却被黑袍老者拉住。

“走!此人已成气候,不可敌!”

三人欲逃,网明却不让。他指尖蛛丝射出,化作天罗地网,将三人捆得结实。

“了凡,你罪孽深重,贫僧废你修为,打入轮回,望你来世,莫再执迷。”网明一指点在了凡眉心。

了凡惨叫,周身黑气溃散,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最终化作一垂垂老者,昏死过去。

黑袍老者和白衣青年见状,跪地求饶:“圣僧饶命!我等是受了凡胁迫,不得已啊!”

网明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二人助纣为虐,本应严惩。但念在未曾伤及性命,废去修为,逐出蜀地,永世不得再入修行之门。”

说罢,又点出两指。二人修为尽失,瘫软在地。

处理完三人,网明身形晃了晃,面色苍白如纸。强行凝聚肉身,又破锁灵阵,废三人修为,已耗尽他最后的力量。

“网明!”妙香扑过去扶住他。

“无妨……”网明虚弱一笑,身形又开始透明,“肉身……还未稳,需……静养……”

“我带你走,去峨眉,那里有佛光,定能助你!”妙香急道。

网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昏死的了凡,轻叹:“痴儿……”

他身形消散,重新化作银蛛,落回妙香掌心。只是这次,蛛身凝实了许多,复眼中灵光流转,显然修为恢复了不少。

妙香将银蛛小心收好,又去看净心和赤真。净心只是力竭,无大碍;赤真受了些反噬,但无大碍。

“师父,了凡他们……”净心看向地上三人。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妙香淡淡道,“网明已废了他们修为,此生再无作恶之力。我们走,去峨眉。”

三人一狐离开锁灵谷。谷外天已大亮,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山路上,温暖而充满希望。

妙香回头看了一眼深谷。了凡的野心,严崇的贪婪,京城的阴谋,蜀道的陷阱……这一路,劫难重重。可每一次劫后,网明都在恢复,他们都在成长。

也许这就是修行——在劫难中明心见性,在生死中感悟慈悲。

前路还长,可他们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网明,”她轻抚怀中银蛛,“等到了峨眉,我们再也不走了。就在金顶下,结庐而居,你看佛光,我看云海,赤真扑蝴蝶,净心诵经。那样的日子,你想不想?”

银蛛在她掌心,缓缓结出一个字:

“想”。

赤真蹭她腿,琥珀眼里满是向往。净心也笑了:“师父,还要种梅。峨眉的梅,定比江南的香。”

“好,种梅。”妙香点头,眼中含泪,却笑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他们已翻过最险的山,渡过最急的流。前方,是佛光普照的峨眉,是苦尽甘来的新生。

而他们的劫,他们的缘,他们的修行,还在继续。

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第四回峨眉月

在蜀道中又走了月余,七月流火时节,终于到了峨眉山脚下。仰头望去,群峰巍峨,云雾缭绕,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果真是佛门圣地,气象万千。

入山前,妙香在山脚小镇歇脚,采买些必需品。镇子名“报国寺镇”,因山脚有座报国寺得名。镇民淳朴,见妙香是比丘尼,又带着个小尼姑和一只灵狐,很是礼遇。

“师父要去金顶?”客栈掌柜热心道,“这几日可去不得,听说金顶佛光现,方丈闭关,不接外客。不如在报国寺挂单,等方丈出关再去。”

妙香合十谢过,心中却想,网明状况不稳,需尽快寻得佛光滋养,等不得。她问:“掌柜的可知,除金顶外,峨眉还有何处佛光最盛?”

掌柜想了想:“要说佛光,自然是金顶最盛。不过后山有处‘洗象池’,传说普贤菩萨曾在此洗象,池水有灵性,或可一试。只是那地方偏僻,路不好走,常有野兽出没。”

洗象池?妙香记下了。在客栈休整一夜,次日便往后山去。

后山果然幽深,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几乎无路可走。赤真在前开路,以狐火焚去荆棘,妙香和净心深一脚浅一脚跟着。

走了半日,忽闻水声潺潺。拨开树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清池嵌在山坳中,池水碧绿,深不见底。池边有块巨石,形似卧象,石上刻着“洗象池”三字,字迹斑驳,不知何年所刻。

“就是这里了。”妙香放下行囊,将银蛛笼放在池边。

池水果然有灵性,靠近便觉身心清净,疲惫顿消。银蛛在笼中动了动,似是很喜欢这里。

妙香以竹筒取水,小心浇在银蛛身上。池水触及蛛身,竟泛起淡淡金光,渗入蛛体。银蛛舒服地伸展八足,复眼中银光大盛,显然受益良多。

“有用!”净心欢喜。

妙香也松口气,盘膝坐下,为网明诵经。赤真在池边嬉水,偶尔抬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如此过了三日。每日妙香以池水滋养银蛛,辅以佛经,网明的恢复速度肉眼可见。蛛身日益凝实,复眼灵光灼灼,已能结出精巧的蛛网,网上还带着淡淡佛力。

这日黄昏,妙香正在诵经,忽听林中有动静。赤真立即竖起耳朵,朝那个方向低吼。

“谁?”妙香起身。

树丛分开,走出个老僧,白眉垂颊,手持禅杖,正是报国寺方丈!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僧人。

“阿弥陀佛。”方丈合十,“老衲觉远,见过施主。”

妙香忙还礼:“贫尼妙香,见过方丈。不知方丈驾临,有失远迎。”

觉远方丈目光落在池边的银蛛笼上,眼中闪过讶色:“这灵蛛……可是佛祖座前之物?”

妙香心中一惊,这方丈好眼力!她不敢隐瞒,合十道:“方丈慧眼。此蛛确是灵物,因故受损,贫尼带它来此疗养。”

觉远走近细看,良久叹道:“果然是它。三年前,佛祖曾托梦于老衲,说座下灵蛛下凡历劫,若有缘至峨眉,让老衲照拂一二。不想今日,缘分到了。”

佛祖托梦?妙香与净心对视,皆感惊奇。

“施主放心,既是有缘,老衲自当相助。”觉远道,“洗象池水虽好,可要助灵蛛完全恢复,还需金顶佛光。明日佛光再现,老衲带你们上金顶。”

“多谢方丈!”妙香深施一礼。

当夜,妙香等人宿在报国寺。寺中僧人得知灵蛛来历,皆恭敬有加,将最好的禅房让出。觉远方丈亲自为银蛛诵经,又以寺中珍藏的“菩提甘露”喂养,网明的恢复一日千里。

次日寅时,众人上金顶。金顶是峨眉最高处,凌晨时分,云海翻腾,旭日将出。觉远方丈领众僧在舍身崖前设坛,诵经祈福。

妙香将银蛛笼供在佛前。晨光渐亮,东方云层忽然破开一道缝隙,万丈金光倾泻而下,正照在金顶上!那光不是寻常日光,而是七彩流转,中有梵文隐现,正是传说中的“佛光”!

佛光笼罩银蛛笼,笼中银蛛骤然银光大盛,身形暴涨,化作人形虚影——是网明!他在佛光中凝实,灰衣僧袍无风自动,额间朱砂一点,佛力浩瀚,竟比在锁灵谷时更胜!

“阿弥陀佛。”网明合十,对着佛光深深一拜。

佛光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渐渐散去。网明身形凝实,已与常人无异。他转身,看向妙香,眼中满是温柔:“妙香,我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不再是虚影,不再是银蛛,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网明!

妙香扑过去,抱住他,眼泪决堤:“网明……网明……”

三年了,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蜀道,从生到死,从聚到散……她终于等到他,真的回来了。

赤真也窜过来,蹭网明的腿,喉咙里发出欢喜的呜咽。净心在一旁又哭又笑,合十念佛。

觉远方丈微笑颔首:“善哉,善哉。灵蛛归位,佛缘圆满。施主,此乃大功德。”

网明向觉远深施一礼:“多谢方丈相助。此番恩情,贫僧铭记。”

“不必谢老衲,要谢便谢佛祖,谢这峨眉的山水,谢……”觉远看向妙香,“谢这位一直守着你的妙香师父。若无她三年不离不弃,日日诵经祈福,你也难有今日。”

网明握住妙香的手,眼中情意深沉:“是,该谢她。妙香,这三年,辛苦你了。”

“不苦。”妙香摇头,泪中带笑,“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值得。”

众僧皆合十称善。金顶上佛光虽散,可祥云缭绕,仙鹤盘旋,一派祥和景象。

下得金顶,网明已完全恢复。他在报国寺挂单,与妙香等人暂住。白日与觉远方丈论佛,为香客讲经;傍晚与妙香在洗象池边散步,看落日余晖;夜里教净心医术,陪赤真玩耍。

日子安宁而充实,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圆满。

这日,网明对妙香道:“妙香,我想在峨眉结庐,长住于此。一来报国寺有恩,二来此地灵气充沛,利于修行。你可愿意?”

妙香自然愿意:“你在哪,我在哪。只是净心……”

“净心可留在报国寺修行。”网明道,“她年纪小,跟着我们居无定所,不如在寺中安定。且觉远方丈佛法精深,可指点她。”

净心听了,虽不舍,可也知这是为她好,点头应下。

于是,网明与妙香在洗象池畔结庐。茅屋三间,竹篱小院,院中种了株从报国寺移来的梅树——是觉远方丈所赠,说是峨眉特有的“金顶梅”,花开时香溢山谷。

从此,峨眉山中多了对奇特的修行人。灰衣僧人与带发比丘尼,晨起诵经,午后采药,傍晚看云,夜里观星。一只火狐常伴左右,一只银蛛(网明虽化人形,可本相仍是蛛,偶尔会现形)在梅枝上结网。

香客们传说,洗象池边住了对神仙眷侣,是佛祖座前灵蛛与梅灵转世,来峨眉修行。有人去求医,网明妙手回春;有人去问佛,妙香耐心解答。二人医术佛理,渐渐传开,洗象池成了峨眉又一圣地。

三年又三年,时光在晨钟暮鼓中悄然流逝。净心长大了,成了报国寺的知客僧,佛法医术俱佳。赤真修为大进,已能完全化形,时常变作红衣少女,陪妙香说话解闷。

而那株金顶梅,年年开花,岁岁飘香。花开时,网明会折一枝,簪在妙香发间;梅落时,妙香会收拢花瓣,制成香囊,挂在网明腰间。

一切,都如他们当初所愿:安宁,圆满,长相守。

可妙香心中,总有一丝隐忧。太圆满了,圆满得不真实。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就像……劫难前的征兆。

这夜,她在梅下独坐,看月。网明走来,为她披上外衣:“想什么呢?”

“网明,”妙香靠在他肩上,“我总觉得……太过美好了。美好得让人害怕。”

“怕什么?”网明轻抚她的发,“怕这是梦,怕梦会醒?”

“嗯。”妙香点头,“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离别,太多劫难。如今这般安宁,我总怕……怕老天爷嫉妒,又要将我们分开。”

网明沉默良久,缓缓道:“妙香,你可知我为何能这么快重塑肉身?”

“不是因佛光吗?”

“是,也不全是。”网明望向夜空,“那日锁灵谷,了凡以噬魂幡攻我,我本可轻易破之。可我察觉到,那幡中……有你的魂魄碎片。”

妙香怔住:“我的……魂魄碎片?”

“是。”网明转头看她,眼中满是痛色,“三年前天坛之变,你为救我,险些魂飞魄散。虽被迦叶尊者所救,可魂魄已损,有碎片散落人间。了凡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片,炼入噬魂幡。那日我破幡时,感应到了。”

“所以……我的魂魄不全?”

“不全,但无碍。”网明握住她的手,“我已将碎片收回,温养在体内。待你修为足够,便可融合。只是……”他顿了顿,“碎片既会散落,说明你的劫……还未完。”

“什么劫?”

“梅灵之劫。”网明轻叹,“你是极乐世界梅灵转世,本该在人间历劫圆满,回归佛前。可你因我之故,强留人间,又屡次涉险,致使劫数未尽,魂魄不全。若要彻底了结,需……再历一劫。”

再历一劫。妙香心一沉。她就知道,这安宁不会长久。

“是什么劫?”她轻声问。

“不知。”网明摇头,“劫数天定,非我可窥。但无论什么劫,我都会陪你,护你,绝不让你再受伤。”

妙香靠进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网明,我怕……怕这次,我们扛不过去。”

“扛得过。”网明抱紧她,“多少生死都过来了,还怕一劫?妙香,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家……”妙香喃喃,“我们的家,在哪里?”

“在这里。”网明指着心口,“你在哪,家就在哪。洗象池是家,栖梅庵是家,江南小院是家。只要在一起,处处是家。”

是啊,只要在一起。妙香心中渐渐安定。有他在,有赤真在,有净心在,有这峨眉的山水在,她还有什么可怕?

“网明,”她抬头,眼中泪光闪闪,却笑着,“等这劫过了,我们回极乐世界看看,好不好?看看那株梅,看看佛祖,看看……我们来的地方。”

“好。”网明吻了吻她的额头,“等劫过了,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真正的家。”

月光下,梅影婆娑。二人相拥,影子交叠,像要融为一体。

远处,报国寺的钟声传来,悠长,沉静,穿透长夜,也穿透这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劫。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劫生,缘灭。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第五回劫起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半年。这年腊月,峨眉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雪连下三日,封山断路,洗象池也结了厚厚的冰。

网明与妙香在屋中围炉煮茶,赤真化作红衣少女,正与净心下棋。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忽然,赤真执子的手一顿,猛地站起:“有人闯山!”

几乎同时,网明也感应到了——一股强大而阴冷的气息,正迅速接近洗象池!那气息他熟悉,是……妖气!而且是千年大妖的妖气!

“护好妙香!”网明起身,僧袍无风自动。

话音刚落,茅屋门被一股巨力撞开!风雪卷进,一个身影踏雪而入——是个女子,红衣如火,容颜绝美,可眼中却是一片冰寒。她手中提着个人,竟是觉远方丈!方丈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然受了重创。

“师父!”净心惊叫。

红衣女子将觉远扔在地上,目光落在网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灵蛛,好久不见。”

网明瞳孔骤缩:“是你……赤练仙子!”

赤练仙子,千年蛇妖,曾在百年前被网明所伤,遁入深山。不想今日,她竟找上门来!

“难为你还记得我。”赤练仙子冷笑,“百年了,我日夜苦修,就为今日!灵蛛,当年你坏我修为,今日,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你我恩怨,与他人无关。”网明将妙香护在身后,“放了觉远方丈,我与你做个了断。”

“了断?”赤练仙子目光扫向妙香,眼中闪过怨毒,“这女子,就是让你甘愿留在人间的梅灵?呵呵,真是情深义重。可惜啊,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她忽然张口,喷出一股黑雾!雾中有腥甜之气,是剧毒!网明袖袍一挥,佛光涌现,将黑雾驱散。可赤练仙子已趁机出手,五指成爪,直取妙香心口!

“妙香小心!”网明急挡。

可赤练仙子虚晃一招,竟转向净心!净心不会武功,眼看要遭毒手,赤真飞身扑上,九尾齐摇,赤金火焰喷出!

“九尾狐?”赤练仙子眼中闪过贪婪,“好,今日真是大丰收!灵蛛、梅灵、九尾狐,若将你们炼化,我必能突破千年瓶颈,成就妖仙!”

她身形暴涨,化作一条赤红巨蟒,口中毒牙森森,朝众人扑来!茅屋不堪重击,轰然倒塌!

风雪中,网明现出本相——巨大灵蛛八足撑地,银丝如瀑,结成天罗地网,罩向赤练。赤真也现本相,九尾狐威压全开,与赤练战在一处。

妙香扶起觉远,与净心退到梅树下。觉远悠悠转醒,见眼前情景,急道:“快走……这妖物已修炼千年,非、非你们可敌……”

“方丈放心,网明会赢的。”妙香虽这么说,可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赤练的妖力滔天,网明与赤真联手,竟也落在下风。

果然,赤练巨尾横扫,击碎蛛网,又将赤真扫飞!赤真撞在梅树上,吐血倒地,一时站不起身。

“赤真!”妙香惊呼。

网明也中了赤练一爪,肩头鲜血淋漓。可他仍挡在妙香身前,寸步不退。

“网明,你修为未复全盛,不是我的对手。”赤练恢复人形,步步逼近,“若你交出梅灵和九尾狐,我可饶你不死。”

“痴心妄想。”网明冷冷道。

“那便一起去死吧!”赤练厉喝,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霎时间,天地变色,风雪倒卷,洗象池冰面破裂,池水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水龙,朝网明扑来!

这是赤练的绝技“玄阴真水”,至阴至寒,触之即冻。网明若硬接,必受重创!

危急关头,妙香忽然冲上前,挡在网明身前!她双手合十,口中诵出《药师咒》,周身泛起淡淡青光——那是她身为梅灵的本源之力,虽微弱,却纯净。

“妙香,不要!”网明嘶喊。

可为时已晚。水龙撞上青光,轰然炸开!妙香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梅树上,又滚落在地。她口中鲜血狂喷,胸口处,一片冰晶正在迅速蔓延——是玄阴真水入体!

“妙香——!”网明扑过去,抱起她。可妙香已昏迷,气息微弱,面色青白,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哈哈哈!”赤练狂笑,“梅灵本源受损,又中玄阴真水,必死无疑!灵蛛,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滋味如何?”

网明抬头,眼中一片血红。他轻轻放下妙香,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变——不再是温和的佛力,而是……滔天的杀意!

“赤练,”他开口,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你,该死。”

他双手结印,身后现出巨大蛛影,可那蛛影不再是银色,而是……漆黑如墨!蛛影八足插地,整个峨眉山开始震动!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

“你、你做了什么?”赤练惊惧后退。

“百年前,我念你修行不易,只伤你修为,未取你性命。”网明一步步走向赤练,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黑色莲花,“今日,你伤妙香,我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身后蛛影张开巨口,口中不是蛛丝,而是……无尽黑暗!那黑暗如潮水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连风雪都停滞了!

“这是……吞噬之力!”赤练骇然,“你疯了!动用本源吞噬,你也会死!”

“那便一起死。”网明神色平静,可眼中是毁天灭地的决绝。

黑暗吞没了赤练。她惨叫挣扎,可无济于事,身形在黑暗中寸寸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

妖除,可网明也到了极限。他踉跄倒地,黑色蛛影溃散,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转眼间,已是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网明……”赤真挣扎爬起,扑到他身边。

网明艰难转头,看向妙香。妙香仍昏迷,胸口冰晶已蔓延至脖颈,生命垂危。

“赤真……”网明声音嘶哑,“带她……去金顶……佛光……或可……救……”

话未说完,他已气绝。身体化作点点银光,却没像从前那样凝聚,而是……渐渐消散在风雪中。

“网明——!”赤真仰天长啸,悲恸欲绝。

净心抱着觉远,哭得不能自已。觉远方丈合十念佛,老泪纵横。

风雪更大了,淹没了洗象池,淹没了茅屋,淹没了那株金顶梅,也淹没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烈的劫。

网明死了,为救妙香,动用了本源吞噬之力,与赤练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妙香重伤,玄阴真水入体,命在旦夕。

赤真重伤,净心无力,觉远垂危。

这一劫,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不,还没完。赤真忽然想起什么,化作人形,抱起妙香:“净心,扶方丈,我们去金顶!网明说,佛光或可救妙香!”

“可网明师父他……”

“先救妙香!”赤真嘶喊,“网明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三人(加一伤者)在风雪中艰难上山。赤真伤势不轻,可它咬牙坚持,九条尾巴如伞撑开,为众人挡风雪。

到金顶时,天已微亮。可今日无佛光,只有漫天飞雪,一片苍茫。

“佛光……佛光呢?”净心绝望。

赤真将妙香放在舍身崖前,跪地叩首:“佛祖!求您显灵!救救妙香!网明已死,她不能再死了!求您了!”

它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可天地无声,佛祖不应。

妙香胸口的冰晶,已蔓延至下巴。她呼吸几近于无,面色青紫,已到了最后关头。

就在赤真绝望之际,妙香怀中,忽然泛起一点微光——是那枝枯梅!从长安带到江南,从江南带到蜀道,又从蜀道带到峨眉,一直带在身边的枯梅!

梅枝在雪中舒展,竟开出一朵花来!不是金色,是……透明的,如冰似玉,花瓣上流转着淡淡佛光。

花中,飘出一缕极细的银光,没入妙香眉心。妙香胸口冰晶,竟开始缓缓消退!

“这是……”觉远方丈惊道,“梅灵本源!她在燃烧本源,自救!”

可本源燃烧,意味着……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不!妙香,不要!”赤真嘶喊。

可妙香已听不见了。她燃烧最后的本源,化去玄阴真水,保住性命。可她也如网明一样,身体开始透明,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风雪中。

“不……不要……”赤真伸手去抓,可抓到的,只有虚空。

最后,妙香完全消散。原地,只留下那枝枯梅,和……一滴泪。泪珠落在雪地上,竟凝而不散,晶莹剔透,映着晨光,像谁最后的不舍。

风雪停了,天亮了。金顶上,朝阳升起,云海翻腾,佛光再现。可那七彩光芒,照着的,只有一枝枯梅,一滴泪,和三个悲痛欲绝的生者。

网明死了,魂飞魄散。

妙香死了,燃烧本源,魂飞魄散。

这一劫,他们……终究没扛过去。

赤真跪在雪中,仰天嘶吼,声震峨眉。净心抱着枯梅,哭晕过去。觉远方丈合十垂泪,一遍遍诵着《往生咒》。

可往生咒,渡得了魂飞魄散之人吗?

佛光普照,祥云缭绕,仙鹤哀鸣。这佛门圣地,见证了一场最惨烈的生死,也见证了一场,最绝望的别离。

而他们的故事,似乎……到此为止了。

不,还没完。

那滴泪,在佛光中,忽然动了。它缓缓升起,飘向枯梅,融入梅枝。梅枝上,那朵冰玉般的花,忽然绽放出万丈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两个虚影——是网明和妙香!他们相拥而笑,然后化作两道流光,一道银,一道青,交织着,旋转着,直冲云霄,没入佛光深处。

“那是……”觉远方丈怔住。

赤真也呆了。它感觉到,那两道光中,有网明和妙香的气息!虽然微弱,虽然缥缈,可确实存在!

他们没死?不,是死了,可魂魄……被佛光接引,去了极乐世界?

是了,网明是佛祖座前灵蛛,妙香是梅灵转世。他们魂飞魄散,可一点真灵不灭,被佛光接引,回归佛前。

可这一去,便是永诀。再入轮回,不知何年;再续前缘,不知何世。

赤真望着佛光消失的方向,琥珀眼里滚出泪来,却笑了:“走了也好……回极乐世界,回佛祖身边,再不用受苦,再不用历劫……网明,妙香,你们……要幸福啊……”

净心醒来,见此情景,也合十念佛:“师父,网明师父,愿你们……早证菩提。”

觉远方丈长叹一声:“情之一字,生死相许。灵蛛梅灵,情深缘深,劫难重重,终得圆满。善哉,善哉。”

是啊,圆满。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结局,圆满。

从此,峨眉山中,洗象池畔,少了一对神仙眷侣,多了一段凄美传说。传说灵蛛与梅灵,为情下凡,历劫三生,终在峨眉金顶,魂归极乐,得证菩提。

而那只九尾狐,守着那枝枯梅,守着那滴泪,守着洗象池,守着峨眉的月,等了百年,千年,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等他们归来,等梅再开,等人再聚。

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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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香劫
连载中疏雨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