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囚鸾

第一回新宅

圣旨颁下的第三日,妙香搬进了太医院旁的“副院□□”。宅子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院,三进三出,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皇上还特赐匾额“济世堂”,金漆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可妙香觉得,这宅子像个精美的笼子。朱门高墙,阻隔了市井喧嚣,也阻隔了自由。每日寅时,有宫女来伺候梳洗;辰时,马车接她去太医院;酉时,送回宅中。出入皆有禁军“护送”,美其名曰“护卫”,实为监视。

网明被安排在宅子东侧的“清心斋”,名义上是教习住所,实则与妙香隔着一整个花园。两人要见面,需经过三道回廊,两座月洞门,沿途总有仆役“偶然”经过,躬身问安,眼神却带着探究。

这日休沐,妙香在院中侍弄那株新移来的梅树——是网明从西山寻来的老梅,虬枝盘结,已有花苞。她浇水,培土,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副院正好雅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妙香回头,见赵子钰摇着扇子踱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锦袍,玉冠束发,倒有几分人模狗样,可眼中的轻浮不减。

“赵公子。”妙香合十,“今日怎有空来?”

“来贺乔迁之喜啊。”赵子钰示意身后小厮抬上礼盒,“家父备了些薄礼,恭贺你高升。”

礼盒打开,是两匹云锦,一盒珍珠,还有支百年老参。价值不菲,可妙香只看了一眼,便道:“赵大人美意,贫尼心领。但出家人不蓄财物,还请收回。”

“副院正这就见外了。”赵子钰自顾自在石凳坐下,“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再是寻常尼姑。该有的排场,该收的礼,一样不能少。否则,旁人要说你清高,说你不合群。”

这话绵里藏针。妙香垂眸:“贫尼只知行医救人,不懂官场规矩。赵公子若无事,贫尼还要照料梅树。”

“这梅树……”赵子钰起身,走到树前,伸手欲抚枝干,“倒是好品相。听说副院正在长安有片梅林,开花时香飘十里。可惜啊,京城气候不同,这梅……未必能活。”

他的手将要触到梅枝时,一道银光闪过!赵子钰“啊”地缩手,手背上已多了道细小的血痕——是蛛丝,细如发丝,快如闪电。

网明从月洞门走来,神色平静:“赵公子,梅有灵性,不喜生人碰触。”

赵子钰盯着手背的血痕,又看看网明,忽然笑了:“网明教习好身手。这蛛丝……果真神奇。”他甩甩手,血痕已愈合,只剩淡淡红印,“既然二位不欢迎,赵某告辞。只是提醒一句:这宅子虽好,可墙外眼睛多着呢。二位……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妙香松口气,看向网明:“你怎来了?”

“感应到你有麻烦。”网明走到梅树前,指尖轻触枝干,蛛丝渗入,探查树根,“这梅……确实不太适应京城水土。我每日以甘露咒浇灌,或可保它成活。”

“网明,”妙香低声问,“我们真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网明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示现本相,已犯天规。天劫将至,但具体何时,我算不出。”网明看向天空,“天劫来时,必有异象。那时守卫松懈,或可趁机离开。”

“天劫……”妙香心一紧,“会有危险吗?”

“有。”网明实话实说,“但也是机会。天劫之下,凡人避之不及,无人敢近。我们趁乱走,是最佳时机。”

“可若扛不过天劫……”

“扛不过,便灰飞烟灭。”网明握住她的手,“但我会护着你,拼死也会护着你。”

妙香摇头:“不,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网明,答应我,若真到那一刻,你别管我,自己走。”

“做不到。”网明斩钉截铁,“三百年相伴,三年相守,你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没了你,我活着有何意义?”

这话太重,重得妙香承受不起。她扑进他怀里,眼泪浸湿他僧袍:“傻子……你这个傻子……”

网明轻抚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秋风拂过,梅枝轻摇,几片黄叶飘落,落在他们肩头。

赤真不知从哪窜出来,跳上石桌,歪头看着相拥的两人。琥珀眼里有担忧,也有坚定——它也在等,等那个带主人回家的时机。

远处阁楼上,了凡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赵恒道:“三殿下看到了?这二人,情深义重。用情牵制,比用权威胁,更有效。”

赵恒把玩着手中玉佩:“情深义重……也是软肋。了凡大人,那件事,安排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了凡低声道,“三日后,太后要去护国寺还愿,妙香必会随行。途中……会出点‘意外’。”

“要活的。”赵恒叮嘱,“她还有用。”

“殿下放心,只是吓吓她,让她知道,离了您的庇护,她在这京城……活不下去。”

赵恒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相拥的身影上,眼中闪过算计:“网明那边呢?”

“已派人盯着。他每日在太医院教吐纳,与太医们相处融洽。但……”了凡迟疑,“此人深不可测,那日蛛丝示现,绝非寻常法术。殿下,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恐反噬自身。”

“本宫知道。”赵恒冷笑,“所以才要拿妙香牵制他。人啊,一旦有了软肋,再厉害,也是困兽。”

秋风起,卷起满院落叶。而阴谋的网,已悄然张开。

第二回吐纳课

太医院的“养生堂”里,网明正在教太医们吐纳。堂中坐了二十余人,有白发老者,有年轻太医,皆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气沉丹田,意守祖窍。”网明声音平和,“吐纳之要,在‘缓、细、匀、长’。缓则不躁,细则不粗,匀则不乱,长则不息。”

他行走在众太医间,指尖轻点某人背心:“此处气滞,可是近日胸闷?”

那太医睁眼,惊讶道:“教习如何得知?下官确有心悸之症。”

“气脉所显,一目了然。”网明又点另一人肩井穴,“你肩颈僵直,是伏案过久。吐纳时,意念需松,肩自然沉。”

众太医皆服。这位网明教习,看着年轻,可对气脉的把握,竟比行医数十年的老太医还准。他教的吐纳法,初练时只觉得呼吸顺畅,练久了,竟觉神清气爽,旧疾渐消。

课毕,王清和留下请教:“教习,这吐纳法,可能治痼疾?”

“可辅助,不可替代医药。”网明道,“譬如一棵树,根腐了,你浇水施肥,只能延缓枯萎。需先治根,再调养。吐纳便是调养,让气血通畅,药力方达病灶。”

“原来如此。”王清和若有所思,“那……若心有病,可能治?”

网明看他一眼:“心病还需心药医。吐纳可静心,但心结需自解。”

王清和苦笑:“下官明白了。多谢教习。”

他收拾东西要走,网明忽然道:“王太医,妙香副院正在太医院,可还习惯?”

王清和脚步一顿,回头道:“副院正医术高明,人又和善,同僚皆敬重。只是……”他压低声音,“太医院水深,副院正性子直,恐遭人嫉。教习若得闲,多提点她。”

“多谢。”网明合十。

王清和走了。网明独坐堂中,闭目感应——这太医院,气息混杂。有药香,有墨香,有檀香,也有……权谋的浊气。各种气息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座看似清贵的医家圣地。

“网明教习好定力。”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网明睁眼,见了凡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了凡大人。”网明起身合十。

“坐,不必多礼。”了凡在对面坐下,“教习来太医院月余,可还习惯?”

“尚可。”

“那就好。”了凡抚须,“皇上对教习的吐纳法很是赞赏,说练了之后,睡眠踏实,精神健旺。特命本官来问,教习可愿入宫,为皇上、皇子们讲授?”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网明垂眸:“贫僧是方外人,入宫**,恐不合礼制。”

“哎,教习过谦了。”了凡笑道,“吐纳养生,乃延年益寿之法,与佛法相通。皇上说了,不讲佛法,只讲养生。教习每月入宫一次即可,不会耽误太医院课业。”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便是抗旨。网明沉吟片刻:“既如此,贫僧遵命。”

“爽快。”了凡从袖中取出块令牌,“这是宫禁腰牌,凭此可每月十五入宫。另外……”他顿了顿,“三日后,太后要去护国寺还愿,妙香副院正随行。教习若无事,可一同前往,护卫太后凤驾。”

来了。网明心知,这才是了凡今日来的真正目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太后出行,自有禁军护卫。贫僧一介僧人,恐怕……”

“教习有所不知。”了凡压低声音,“近日京城不太平,有逆党余孽流窜。太后凤体贵重,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况且,教习与副院正同行,也能互相照应。”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网明听出了弦外之音——此行有险,了凡要他护着妙香,也要他……亲眼看着妙香遇险,然后被迫向某些人求助。

“贫僧明白了。”网明接过腰牌,“三日后,定当随行。”

“好,那本官便放心了。”了凡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教习那日示现的蛛丝……皇上很感兴趣。若得空,可否演示一二?当然,不必如那日般惊人,只稍稍展示即可。”

这是在索要“把柄”了。网明平静道:“那日情急,耗了本源,需静养些时日。待恢复后,再为皇上演示。”

“应该的,应该的。”了凡笑着走了。

网明握着腰牌,冰凉的金丝楠木,刻着蟠龙纹,代表着无上皇权,也代表着无形枷锁。他忽然想起在极乐世界时,佛祖讲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今这皇宫,这权势,这阴谋,何尝不是一场大梦?

可梦中有她,他便甘愿沉溺,甘愿在这梦里,为她披荆斩棘,为她……逆天改命。

窗外,秋阳西斜。三日后,护国寺。那将是一场戏,而他,要陪她演完。

第三回还愿路

十月初八,太后銮驾出宫,往护国寺还愿。仪仗浩荡,禁军开道,宫女太监随行,绵延里许。妙香乘的马车在太后凤辇后第三辆,网明骑马随在车旁。

车帘挑起,妙香看向网明。他今日换了身灰色僧衣,外罩褐色袈裟,手持禅杖,倒真像个护法僧。可她知道,那禅杖是他用本命蛛丝凝成,看似木质,实则坚韧胜铁。

“紧张吗?”网明低声问。

“有点。”妙香实话实说,“了凡大人特意让你来,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确有。”网明将了凡那日的话说了,“此行是局,你我皆是棋子。但别怕,有我在。”

妙香点头,心中稍安。可那丝不安,像鞋里的沙砾,磨得心口发疼。

车队出城,行至西山。山路蜿蜒,林深叶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斑驳驳。禁军警惕地巡视四周,气氛肃杀。

行至半山,一处险坡。路窄崖陡,仅容一车通过。太后凤辇先行,妙香的马车跟在后面。车轮轧过碎石,吱呀作响。

忽然,前方传来惊呼!紧接着是石块滚落声,马匹嘶鸣声!

“有落石!保护太后!”

禁军骚动。网明纵马前冲,只见山坡上滚下数块巨石,直砸向太后凤辇!车夫猛拉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凤辇倾斜,眼看要翻下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网明手中禅杖掷出!杖化作银色蛛网,兜住巨石,猛地甩向山涧。巨石轰隆落下,溅起漫天烟尘。

“护驾!护驾!”禁军统领嘶吼。

烟尘未散,林中又射出数十支箭矢!箭矢淬毒,泛着幽蓝寒光,直取太后凤辇!

网明已飞身下马,挡在凤辇前。僧袖挥洒,蛛丝成幕,箭矢撞上软绵绵的蛛网,力竭坠地。可箭矢太多,他护得了前面,护不了后面。一支冷箭从侧方射来,直取妙香马车!

“小心!”网明惊呼。

妙香只觉劲风扑面,下意识闭眼。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叮”的一声,箭矢被什么东西击飞了。

她睁眼,见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青衫磊落,手持软剑,正是李慕白。他剑尖轻颤,击落了那支冷箭。

“李公子?”妙香愕然。

“走!”李慕白不答,一剑挑开车帘,“下车,跟我来!”

此时林中已冲出数十黑衣刺客,与禁军混战。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太后已被禁军护着退往安全处,妙香的马车孤零零停在路中,成了靶子。

网明被三名刺客缠住,一时脱身不得。李慕白护着妙香下车,往林中退去。可刺客的目标似乎就是妙香,立刻有五人围了上来。

“走!”李慕白将妙香往身后一推,软剑如蛇,迎上五人。他修为尽失,可剑术仍在,一时竟不落下风。

妙香不会武,只能往林深处跑。可她穿着宫装,行动不便,没跑几步就被树根绊倒。回头看,李慕白肩头中了一剑,血染青衫,却仍死死拦住刺客。

“李公子!”妙香急哭了。

“走啊!”李慕白嘶吼。

这时,一道灰影掠过!网明终于脱身,落在妙香身前。他僧袍染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指尖蛛丝齐出,缠住追来的两名刺客脖颈,猛地一扯——刺客软软倒下。

“走!”他抱起妙香,纵身往林深处掠去。李慕白见状,虚晃一剑,也跟了上来。

三人逃了约莫一炷香,身后喊杀声渐远。网明放下妙香,靠树喘息。他脸色苍白,方才强行动用蛛丝,又耗了本源。

“你没事吧?”妙香急问。

“无妨。”网明看向李慕白,“李公子,多谢。”

李慕白撕下衣摆包扎伤口,摇头:“不必谢我。是依依……她听说太后今日还愿,求我来护你。她说,京城要变天了,你得活着。”

“柳小姐……”妙香心中一暖。

“此地不宜久留。”网明起身,“刺客是死士,一击不中,必会再来。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身。”

“去护国寺。”李慕白道,“寺中有条密道,通往后山。我幼时常去玩,记得路。”

三人正要动身,忽听林中传来冷笑:“走?往哪儿走?”

树后转出一人,黑衣蒙面,手中长剑滴血。他身后,又转出十余人,将三人团团围住。

“赵子钰?”李慕白眯眼。

那人扯下面巾,果然是赵子钰。他笑容阴冷:“李慕白,你果然来了。本公子就知道,你会来救你的心上人。”

“你胡说什么!”李慕白厉喝。

“我胡说?”赵子钰看向妙香,“副院正,你还不知道吧?这位李公子,为了你,可是把李家都押上了。他爹劝他莫掺和,他竟以死相逼。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

妙香浑身一颤,看向李慕白。他避开她的目光,只盯着赵子钰:“今日之事,是你安排的?”

“是又如何?”赵子钰耸肩,“三殿下要试试网明教习的身手,本公子便帮个小忙。只是没想到,李公子你也来凑热闹。正好,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麻烦。”

他一挥手,刺客一拥而上。

网明将妙香护在身后,蛛丝再出。可这次,刺客似有准备,手中兵刃皆涂了黑狗血——那是破邪之物,蛛丝触之即溃!

“他们知道你的底细!”李慕白惊道。

网明心沉。是了,那日示现本相,这些人已猜到他是灵体。黑狗血破邪,正是克制之法。

蛛丝被制,网明只能以禅杖迎敌。他武艺不弱,可刺客人多,又悍不畏死,渐渐落入下风。李慕白剑法虽精,可肩上有伤,也左支右绌。

妙香不会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恨自己无用,恨这身宫装累赘,恨这京城,恨这阴谋算计。

忽然,网明闷哼一声,左肩中剑!血溅了妙香一脸,温热的,腥甜的。

“网明!”她嘶喊。

网明踉跄后退,仍将她护在身后。刺客围上,刀剑齐下。眼看要命丧当场——

“嗷呜——!!!”

一声震天狐啸,响彻山林!赤红身影从林中窜出,迎风暴涨!火红的毛皮泛起金光,九条巨尾在身后展开,琥珀眼变成赤金——是赤真,现了本相!

它一爪拍飞两名刺客,巨尾横扫,又扫倒一片。九尾狐乃上古灵兽,威压之下,凡人皆战栗。刺客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赵子钰也面色惨白,连滚带爬跑了。

赤真恢复原形,窜到网明身边,舔他伤口。它的唾液有疗伤之效,血很快止住。

“赤儿……”妙香抱住它,泪如雨下,“你怎么来了?”

赤真低呜,蹭她手心。它一直暗中跟着,见主人遇险,这才现形。

网明撑着禅杖起身,脸色更白:“赤真现形,必引天劫。快走,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天空骤暗!乌云汇聚,雷声隆隆,电蛇在云中穿梭——是天劫,来了!

“去护国寺!”李慕白急道,“寺中有法阵,或可抵挡!”

三人一狐,在雷声中狂奔。身后,天威浩荡,劫云如墨,追着他们,也追着这多难的命运。

第四回天劫至

护国寺的山门在望,可天劫来得更快。第一道闪电劈下,落在他们身后十丈,炸出一个焦坑。雷声震耳欲聋,山林颤抖,鸟兽惊散。

“快!”李慕白推开寺门。

寺中僧众已被惊动,方丈智空长老率众僧迎出,见此情景,面色大变:“天劫?是冲着九尾狐来的?”

赤真低伏身子,浑身毛发竖起,琥珀眼中满是警惕。它知道,这天劫是冲它来的——灵兽现世,必遭天谴。

“进大雄宝殿!”智空急道,“殿中有佛祖金身,可暂避天威!”

众人冲进大殿。殿内佛像庄严,檀香袅袅。可殿外,劫云已压至檐角,电光如蛇,在窗棂间流窜。

“网明教习,”智空看向网明,“你与赤真皆是灵体,天劫主要冲着你们。老衲可开金刚结界,护住大殿,但能撑多久,未可知。”

“有劳长老。”网明合十,“请护住妙香和李公子。我与赤真……出殿应劫。”

“不行!”妙香抓住他衣袖,“要应劫,一起应!”

“别胡闹!”网明厉声,“天劫之下,凡人触之即死。你留在殿中,有佛祖庇护,或可幸免。”

“那你呢?赤真呢?”

“我本是蛛灵,赤真是狐灵,皆有修为在身,或可扛过。”网明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妙香,听话,留在殿中。若我……若我回不来,你便回长安,守着我们的梅,好好活着。”

“不……”妙香泪如雨下,“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家……”

“我会回家。”网明轻抚她的脸,“哪怕只剩一缕魂,我也会回去,守着你,守着梅。”

说罢,他推开她,与赤真冲出大殿。殿门“轰”地关上,智空结印,金刚结界开启,金光笼罩大殿。

“网明——!赤儿——!”妙香拍打殿门,嘶声哭喊。

李慕白抱住她:“妙香,别这样……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

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天劫之下,生灵涂炭。网明虽有修为,可方才已受伤,如何扛得住?

殿外,雷声更烈。网明与赤真站在院中,仰头看天。劫云如墨,电光如龙,威压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赤真,怕吗?”网明问。

赤真仰天长啸,九尾齐扬,金光大盛——不怕!为主人,为家园,死也不怕!

“好。”网明笑了,“那今日,我们便与这天,斗上一斗!”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体内本源燃烧,银光透体而出,在身后凝成巨大蛛影——那是他的本相,兜率天织锦天女的金梭所化灵蛛。蛛影八足撑天,银丝如瀑,结成层层蛛网,护住他与赤真。

赤真也现本相,九尾狐身形暴涨,赤金光芒与蛛影银光交织,竟隐隐结成太极之形。

第一道天雷劈下!粗如水桶的紫电,直击蛛网。蛛网剧震,银光黯淡,网明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急。蛛网层层破碎,蛛影渐渐虚幻。赤真九尾齐摇,喷出赤金火焰,与天雷相抗,可火焰在雷光中,如风中残烛。

第七道天雷落下时,蛛影溃散,网明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赤真也浑身焦黑,九尾断了两条,奄奄一息。

第八道天雷在云中酝酿,威压更甚先前。这一道若下,他们必死无疑。

“网明——!”妙香在殿中看见,心如刀割,竟要冲出去。李慕白死死抱住她:“别去!去了也是送死!”

“放开我!我要和他在一起!”妙香挣扎,眼泪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智空长老竟走出大殿,站在院中。他抬头看天,双手合十,诵《金刚经》。诵经声不大,却穿透雷声,回荡在天地间。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随着诵经声,他身后现出佛祖虚影,金光漫天。劫云竟缓了缓,第八道天雷迟迟未下。

“智空!”网明嘶声,“回去!你扛不住的!”

智空不理,继续诵经。他每诵一字,脸色便白一分,身后佛祖虚影也淡一分。他在以毕生修为,以性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第九道天雷终究落下!这一道,竟化成人形,是个金甲雷神,手持雷锤,威压滔天。

“妖孽,受死!”雷神挥锤。

智空喷出一口血,佛祖虚影溃散。他踉跄倒地,仍艰难诵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眼看雷锤要落,忽然,一道青影从天而降,挡在网明身前!是李慕白!他竟也冲出来了!

“李公子!”妙香惊呼。

李慕白回头看她,笑了笑。那笑,温柔,决绝,又带着释然。然后他转身,迎向雷神。

他没有修为,没有法术,只有一柄软剑,一颗真心。剑出,如虹;人至,如电。

雷锤落下,软剑寸断。李慕白被击飞,撞在殿柱上,鲜血狂喷,生死不知。

“李公子——!”妙香瘫坐在地。

雷神再举锤,要结果网明和赤真。可就在锤落刹那,异变陡生——

网明怀中,那枝从长安带来的枯梅,忽然飘出。梅枝在雷光中舒展,竟开出一朵花来!不是寻常梅花,是金色的,花瓣上流转着经文,散发着浩瀚佛力。

“这是……”网明怔住。

梅花绽放,花中走出个虚影——是个老僧,白眉垂颊,法相庄严。竟是……栖梅庵佛堂里,那尊斑驳佛像的本尊!

“阿弥陀佛。”老僧虚影合十,“雷部正神,可否给老衲一个面子,饶过这两个孩子?”

雷神收锤,躬身行礼:“原来是迦叶尊者。尊者为何护此二妖?”

“非妖,是灵。”迦叶尊者微笑,“此蛛乃兜率天金梭所化,此狐乃青丘九尾后裔,皆有佛缘。此番下凡,是为历劫修行。今日之劫,已惩其擅现本相之过。可否……就此了结?”

雷神沉吟:“尊者开口,本神自当遵从。只是天规不可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需削去他们三百年修为,打回原形,重新修行。”

“可。”迦叶尊者点头,看向网明和赤真,“你们可愿?”

网明挣扎起身,合十:“愿。但求……莫伤妙香。”

“她自有她的劫数,你管不了。”迦叶尊者叹道,“此番老衲现身,已是破例。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罢,虚影消散,那朵金梅也凋零,化作飞灰。

雷神举锤,两道雷光落下,击中网明和赤真。他们身形缩小,渐渐化回本相——一只银蛛,一只赤狐。修为尽失,灵智蒙昧,与寻常兽类无异。

雷神又看了妙香一眼,摇摇头,化雷而去。劫云散,天光现,仿佛刚才那场浩劫,只是一场噩梦。

可院中狼藉,焦土处处,昏迷的智空,生死不知的李慕白,还有……那只茫然趴在地上的银蛛和赤狐,都在提醒妙香,这不是梦。

“网明……赤儿……”她爬过去,抱起银蛛和赤狐。它们在她掌心瑟瑟发抖,琥珀眼和复眼中,没了往日的灵光,只剩兽类的懵懂。

“不……不要……”妙香抱紧它们,放声痛哭。

智空悠悠转醒,见她如此,叹息道:“副院正,他们修为被削,但性命犹在。你以佛法滋养,或可助它们重开灵智。只是……需时日,或许三年,或许三十年,或许……一生。”

一生?妙香看着掌心的小蛛小狐,眼泪滴在它们身上。银蛛蹭蹭她手指,赤狐舔她手心,动作稚拙,全然不识她。

可她认得它们。这是她的网明,她的赤儿,她在这人间,最深的牵挂。

“我会等。”她擦去眼泪,声音嘶哑却坚定,“等它们醒,等它们回来。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远处,脚步声急促。是禁军来了,还有太医,宫女,太监……太后也来了,看见院中惨状,惊得脸色发白。

“妙香,你没事吧?”太后急问。

妙香抱着蛛狐起身,对太后深深一拜:“太后,贫尼请辞。太医院副院正之职,济世堂之宅,皆归还朝廷。贫尼要回长安,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这……”太后看向智空。

智空合十:“太后,让她去吧。京城是非地,她已历经生死,该回家了。”

太后沉默良久,最终叹道:“罢了,你去吧。哀家准了。只是……”她看向妙香怀中蛛狐,“它们……”

“它们是贫尼的家人。”妙香轻声道,“贫尼去哪,它们去哪。”

太后点头,不再多言。

妙香又去看李慕白。太医正在救治,说他伤势虽重,但性命无虞,只是……武功尽废,日后恐成废人。

“李公子……”妙香跪在他身边,握住他手,“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李慕白悠悠睁眼,见是她,虚弱一笑:“说什么傻话……你没事……就好……”他又昏过去。

柳依依也赶来了,扑到李慕白身上痛哭。妙香将蛛狐交给净心(她也来了),对柳依依深深一拜:“柳小姐,李公子就拜托你了。此恩此情,贫尼来世再报。”

“师父……”柳依依泪眼朦胧,“你要保重。”

“嗯。”妙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护国寺,看了一眼这京城。然后抱着蛛狐,转身,一步一步,走下西山,走向长安,走向她的梅,她的家。

身后,京城繁华依旧。可那些阴谋,那些算计,那些权欲,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要回家,守着她的蛛,她的狐,她的梅,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醒的梦。

秋风起,黄叶落。一人,一蛛,一狐,在官道上踽踽独行。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地苍茫间。

而京城的戏,还在上演。只是戏台上,少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角色。

第五回归途

回长安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妙香雇了辆简陋马车,自己驾车,蛛狐放在身旁的竹篮里。她一路抄小道,避官驿,昼行夜宿,像个真正的游方尼姑。

银蛛和赤狐很乖,不吵不闹。银蛛常在篮中结网,网很简陋,歪歪扭扭,不像从前那般精巧。赤狐则蜷着睡觉,偶尔醒来,蹭蹭妙香的手,又睡去。

妙香常对它们说话,说一路见闻,说长安往事,说栖梅庵的梅,说等它们醒了,要带它们去看。她说得很慢,很轻,像怕惊了它们的梦。

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眼泪掉在银蛛网上,蛛网便颤动,银蛛茫然抬头,复眼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她忙擦泪,笑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可车里哪有风?只有无尽的寂寥,和挥不散的离愁。

这日行至潼关,天色已晚,妙香在关外破庙歇脚。生火,煮粥,喂了蛛狐,自己却吃不下。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想起网明在时的种种。

想起在极乐世界,他第一次为她遮雨;想起在长安,他教她认草药;想起在瘴疠岭,他为她挡灾;想起在京城,他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可如今,他还活着,却忘了她。忘了三百年相伴,忘了三年相守,忘了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光。

“网明,”她对着篮中银蛛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吗?”

银蛛不答,只静静结网。网结成,它趴在网心,复眼映着火,像两颗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星。

妙香伸手,指尖轻触蛛网。网很软,很脆弱,像她此刻的心。她忽然想起迦叶尊者的话:“她自有她的劫数,你管不了。”

是啊,她有她的劫。这劫不是天雷,不是阴谋,而是这漫长而无望的等待,是这咫尺天涯的相守,是这记得一切却无人可说的孤寂。

夜风起,吹得破庙窗纸哗啦作响。妙香抱紧竹篮,将蛛狐搂在怀里。体温透过竹篾传来,微弱的,却真实。它们还活着,还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赤儿,”她又对赤狐说,“等你醒了,我带你回青丘好不好?你是九尾狐,该回你的家。”

赤狐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像是在说:不要,我的家在你怀里。

妙香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这一路,她哭得太多,眼睛总是肿的,嗓子总是哑的。可她停不下来,就像停不下这归家的脚步。

她要回家,回到栖梅庵,回到那三株老梅下。在那里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天亮了,继续赶路。离长安越近,心越慌。她怕见净心,怕见陈婆婆,怕见李铁匠,怕见所有问“网明师父呢”的人。她要如何答?说他为了救她,被打回原形,成了一只懵懂的蛛?

可该来的,终究要来。

十月底,马车终于驶进长安城。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可妙香觉得,一切都变了。她变了,带着一身伤,一腔痛,两个不会说话的家人,回来了。

栖梅庵就在眼前。庵门紧闭,梅枝探出墙头,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在秋风中萧瑟。

妙香下车,抱着竹篮,站在门前,久久不敢叩门。她怕,怕门开后,物是人非;怕梅树下,再无那个等她的人。

最终,她抬手,轻叩。

门开了。净心站在门内,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哇”地哭出来:“师父!您回来了!”

她扑进妙香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父……您怎么才回来……网明师父呢?赤真呢?李公子呢?”

妙香抱紧她,眼泪无声滑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将竹篮轻轻放在地上。

净心低头,看见篮中的银蛛和赤狐,怔住:“这是……”

“是你网明师父,和赤真。”妙香哑声道,“他们……为了救我,成了这样。”

净心瞪大眼,看看银蛛,看看赤狐,又看看妙香,忽然“扑通”跪地,对着银蛛磕头:“网明师父……赤真……你们、你们怎么会……”

妙香扶起她,简单说了京城之事。净心听得泪流满面,最后抱着竹篮不撒手:“师父,我们等!等网明师父醒,等赤真醒!一年,十年,一辈子,净心陪您等!”

“好孩子。”妙香摸摸她的头。

陈婆婆和李铁匠听说妙香回来了,都来看她。见了蛛狐,皆叹息落泪。陈婆婆说:“师父别灰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网明师父和赤真这般仁义,老天不会那么狠心的。”

李铁匠打了两个精致的小笼子,一个给银蛛,一个给赤狐。“让它们住得舒服些。等醒了,俺再给它们打更好的!”

妙香道谢,心中温暖。长安还是长安,乡亲还是乡亲。这里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朴实的关怀,和真诚的祝福。

她将银蛛和赤狐安置在自己禅房。银蛛的笼子挂在窗边,那里有阳光,有风,适合结网。赤狐的窝放在床头,垫了软软的棉絮,它爱蜷在那儿睡。

每日晨起,妙香先给蛛狐喂食。银蛛吃花露,她便每日采最新鲜的露水;赤狐吃果子,她便去集市买最甜的。然后诵经,对着它们诵,《金刚经》《心经》《药师经》,一遍又一遍。

她相信,经文能净化它们蒙昧的灵,佛性能唤醒它们沉睡的魂。

净心也帮着照料。她给银蛛起了个名字叫“银宝”,给赤狐起名叫“火儿”,说这样亲切。妙香由着她,银宝,火儿,听着像家人,不像宠物。

日子一天天过,秋去冬来。栖梅庵的梅,又打了花苞。今年冬天冷,花苞结得晚,小小的,硬硬的,在枝头倔强地立着,像在等谁。

妙香常抱着竹篮,坐在梅树下,对蛛狐说话。说今年的雪,说庵里的香火,说净心的进步,说陈婆婆孙子的趣事。也说……说她想他们,想网明,想赤真,想得心口发疼。

“网明,”她对着银蛛说,“你看,梅要开了。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看梅开的。你不能食言。”

银蛛在笼中结网,网结成了,又拆了,又结。它似乎喜欢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妙香看着,想起从前网明吐丝时的专注模样,眼泪又掉下来。

“赤儿,”她又对赤狐说,“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后山捉兔子。你不是最爱追兔子吗?”

赤狐在窝里翻了个身,继续睡。它睡得很多,仿佛要把这些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净心熬了腊八粥,妙香盛了三碗,一碗自己,一碗给银蛛,一碗给赤狐。银蛛不喝粥,她便用竹签蘸了,点在它嘴边。赤狐闻了闻,舔了几口,又睡了。

“师父,”净心小声问,“网明师父和赤真……真的能醒吗?”

“能。”妙香坚定道,“佛祖不会那么狠心。迦叶尊者既现身相救,便是留了余地。我们等,精诚所至,总有金石为开的那天。”

“嗯!”净心用力点头,“那净心陪您等!等一辈子!”

夜里,妙香在佛前跪坐。烛火摇曳,映着佛像慈悲的脸。她合十,心中默祷:佛祖,信女不求富贵,不求长生,只求网明与赤真早日醒来。信女愿折寿,愿受苦,愿代他们承受一切劫难,只求……让他们回来。

窗外,飘雪了。这是长安今冬第一场雪,细细的,密密的,无声无息,覆盖了屋檐,覆盖了梅枝,也覆盖了这庵堂,和庵中人的祈愿。

雪光映进窗,照在银蛛笼上。笼中的银蛛,忽然停止了结网。它抬起头,复眼映着雪光,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

那一瞬,它似乎……想起了什么。

可很快,银芒散去。它又低下头,继续结网,网歪歪扭扭,像个初学者的作品。

而床头的赤狐,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呼唤谁。

雪还在下,下得天地苍茫。而希望,就像雪地下的草芽,虽然看不见,却在地下,默默生长,等待破土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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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香劫
连载中疏雨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