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空寂,风卷着落叶,在沈府门阶前打着旋儿。
王曌垂手静立,玄色斗篷裹着清减的身形。
许是人近暮年便易念旧,她近来总是不自觉踱至这沈府门前。
门前石狮歪斜,琉璃瓦碎了几处,荒草从地砖缝里探出头,攀上朱漆剥落的门柱。
唯有那块御赐的“诗礼传家”匾额,金漆褪尽,风骨犹在,无声刺着她的眼。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曾浸染过那个人的气息。
王婉为此同她闹过数次。
那孩子知晓,她来看的,并非这座死宅,而是宅子里曾经活过的、一道皎洁的影。
那影子磋磨了她半生,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她唯一肯认的败绩。
恍惚间,她看见年轻自己就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
沈清荷正弯腰,将一方手帕递给一个摔倒了的女仆。
“擦一擦吧。”沈清荷的声音让周遭都静了下去。
那女仆不敢接,沈清荷便又往前递了半分,腕间一只青玉镯滑下,漾着温润的光。
就是那点光,针一样扎进了她眼里。
她当时便嗤笑出声,大步向沈清荷走过去,脚步踢得脆响。
沈清荷闻声回头,目光与她甫一相接,像是被烫着般,倏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肩膀也瑟缩一下。
就是这一下。
像幼时她撬开蚌壳,指尖触到那团最柔软、最不经碰的嫩肉。
一阵冷风穿过破败门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王曌回过神,想起每知她来过沈府,王婉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便是她亲手调教出的孩子?
王曌心下掠过一丝失望。
为将她留在身侧,竟用了药,不择手段至此,行径卑劣得可怜。
只有如出一辙的偏执像她。
她的女儿终究是年轻,用的还是她二十年前便不屑使的伎俩。
身子的掌控不过末流技巧,她早已精于更微妙的心术操弄,一如最高明的傀儡师。
只是,她已无意再操控她的女儿,放手任其远走高飞。
对方却心甘情愿,将那牵丝的线头,在她指间缠了又缠。
她悉心栽培的女儿,竟自甘下贱至此。
实在令人失望。
王婉竟想与沈清荷相较?
未免可笑。
人既死去,便化作心头最高的山峦,无人能够逾越。
在岁月流转中只会愈发完美无瑕,再无变坏的可能。
沈小姐出身高华、性情天然、才情蕴藉,岂是王婉这等乡野出身、扭捏作态的女子可比?
只是,她此生挚爱,早在二十余年前便殒命于她手。
自那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过着无爱的人生。
到最后,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爱着沈清荷,还是沉迷于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
如此也好。
沈清荷是她成就路上必要的牺牲,她从未后悔。
她心中自有丘壑,不需要儿女情长来消磨心志、使她软弱。
同时亦可自我宽慰,她并非天性冷酷,只是所爱已逝。
无数次,她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痴痴回味沈清荷的温存,却又在意识到这身子曾被那名义上的“丈夫”沾染后,恨不能将沈清荷的尸骨自坟茔中掘出,鞭笞泄愤。
那样好的人,为何偏不爱她?
那么,死在她手中,便是沈清荷最好的归宿。
她的女儿终究不似她。
若她是婉儿,绝不会容自己活到今日。
她也不该心慈手软,让王婉活到今日。
那支银簪,是沈清荷予她的定情信物。
彼时她与沈清荷在窗下共读一卷戏文,她的长发遮了视线,沈清荷便取下自己发间的簪子,仔细替她绾好青丝。
此后,她便再未将簪子归还。
后来她寻遍王府每个角落,再也觅不见那支银簪的踪迹。
兜兜转转半生,她已无甚依托。
曲高和寡、知已难觅,人生更是孤寂。
思及此处,王曌惊觉她是真的老了,总不自觉沉湎往事。
王曌回过神,眼底那点因回忆而起的波澜已平复得不见痕迹。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欲走。
便是那时,一辆黑色汽车如同失控的铁兽,直直朝她冲撞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看见车头那枚冰冷的徽标,在阴郁天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亮线。
身体被重重抛起,视野颠倒,一片惊心刺目的红,在她玄色衣料上迅速泅开。
额角磕在冰冷石阶上,发出沉闷一响。
痛么?仿佛五感皆被剥离,连痛觉也一并消失。
抑或痛楚超出了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只剩一片麻木。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脱落半边金漆的“沈”字,淌着血红。
弥留之际,阴阳交叠的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沈家老父当年是如何血溅王家大门,向着苍天发出那满门血债血偿的毒誓。
到头来,果然一语成谶。
事到如今,这命数,不认也得认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回忆如走马灯转过,王曌一生历经风浪无数,向来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未想结局竟如此潦草。
王曌从未想过自尽,纵使苦心经营的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也未曾动过此念。
胜负既定,强求无益。
王曌这一生都要赢,活着的长短不紧要,于她而言,只要她不主动求死,活到最后,便是赢了。
谁能料到,她最终竟会如此荒唐地死于一场充满巧合意味的意外。
她的残忍明目张胆,老天的残忍却不动声色。
王曌缓缓闭上眼。
在她对死亡的认知里,魂灵脱离躯壳的刹那,理应见到念念不忘的沈清荷。
无论沈清荷是为抚慰而来,还是为索命而至,她都甘之如饴。
她只想再见她一面。
然而,她什么也未见到。
闺中女儿志自高,天下英雄尽折腰。
争奈万般皆败去,轮回天道不相饶。
·
王曌的葬礼由王婉出资,陈韫出面,尽力办得风光。
她知道她干娘素来讲究排场,事事都要压人一头。
肇事的司机逃逸无踪,依旧逍遥法外。
听闻尸身不全者无法转世轮回,王婉在下葬前,剜出了王曌的心。
王曌曾言,她们年岁相差太大。
既然如此,王婉想,母亲不必急着投胎。
她捧着那失去温度的筋肉,走入空无一人的内室。
随后,她蜷缩在角落,开始了无声的啃噬。
窗外月色惨白,映着她嘴角蜿蜒的血迹与空洞的眼。
既然干娘说心里没有她,那便让这颗心,从此只属于她一人。
母亲如此急于逃离她,连死都要死在沈府门前。
她自然不会让其如愿。
她乖戾的母亲纵然时常对她拳脚相加,她仍想与王曌共度余生。
她明白母亲向来骄纵惯了。
身为女儿,不多迁就些,又能如何?
只是未承想,连这机会也不给她。
她本欲侍奉床前,为母亲送终,而后在漫长余生里独自品味孤寂。
未料这孤寂,远比预想中更为绵长。
此后,她又该去往何方?
辗转二十余载,她忽然有些思念故乡。
或许那才是她的归处。
垂暮的父母、清澈的山泉、每日清晨的鸡鸣,卧于树荫下的老狗。
她做了一场太长太美的梦,醒来时却过于残酷。
王婉再次忆起初入王府,看见高悬于厅堂的水晶吊灯。
垂落的水晶折射出耀目光芒,几乎灼伤眼眸。
内里盛着五彩斑斓的幻梦,与最炽烈明亮的未来图景。
她从未见过如此华美之物,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便如宁城本身,处处光华流转,处处绮丽炫目。
处处皆是梦幻泡影,处处灯火辉煌。
可惜,王婉不曾意识到,水晶本身并非光源,只需借得一丝微光,便能将其无限放大。
而当水晶彻底粉碎,所见的光明,瞬间黯淡。
她的生活,曾是一串高悬于空中的水晶珠链,充满了破碎一地的所谓真实与虚妄。
真正的生活,唯有在这些水晶尽数碎裂之后,方能窥见那疼痛的现实、不安的**,与胶着难解的情愫。
好女藏不住,流落污泥塘。
富贵荣华转头空,好戏已散场。
青春数载白马过,回首望故乡。
粉墨荣登名利场,悔把真心埋葬。
·
葬礼过后,陈韫随王婉回到她居住的小洋楼。
陈韫一身黑色西服,走到她面前。
“如今,你的大仇总算得报了。”王婉燃起一支卷烟,望向神色淡漠的干姐,“恭喜。”
陈韫迎上她的目光,眉心微蹙,静默片刻方道:“她这般结局……倒省了我许多踌躇。”
“或许……我并没那般想她死。”
真正善于作伪之人,撒谎时目光从不游移,她们深谙人心,伪装得天衣无缝。
王曌如此,王婉如此,陈韫亦然。
“婉儿,”陈韫垂眸,“三姨已去,回到我身边罢。”
王婉摇了摇头。
她不会走,因王曌葬在了宁城,她会在此守候。
但她也不会回陈韫身边,她已厌倦以色侍人。
“婉儿妹妹,”陈韫握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令王婉感到不适,“我为你做了这许多。”
那手冰凉,如同禁锢她的铁钳。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陈韫逼近一步,“不论用什么方法,定要将你留在我身侧。”
“我救过你的命,你理应报答我。”说着,她掐灭王婉指间将尽的卷烟,吻上她的唇。
王婉不曾反抗,任由干姐的吻撩拨起情潮。
某些方面,陈韫确与她那三姨极为相似。
这也自然,王曌与陈韫,大抵皆属王姓血脉中的佼佼者。
她是母亲的女儿,却无母亲的血脉。
而陈韫与王曌血脉相连,身上流淌着她母亲的血。
如今她吞食了母亲的心脏,她的身子里,亦有了母亲的血。
她们二人,理当亲密无间。
“婉儿,”陈韫的齿尖陷入她颈间肌肤,声音含混不清,“你欠我的,合该偿还。”
熟悉浪潮涌来,王婉意识一片空白,本能地将手指插进陈韫浓密的发间,魂灵却不知飘荡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