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回来的时候虽然青檀给晏衡备了伞,但暴雨倾盆,还是打湿了她的衣裳。晏衡此刻也没有心思整理衣衫,她坐在窗前,思索现在的局势。

传言大周开国帝后曾留下可覆国的宝库,可晏衡知道,这不是传言。

开国皇后周摇光曾是天下第一首富,商号覆盖数个国家,也是在她的支持下烈帝才建立大周。

烈帝在摇光皇后死后将所有财富藏在龙脉中,由历代的帝王传予下一任皇储。可昌平之乱徽帝起事清君侧时,先帝暴毙,罪太子自刎,龙脉便自此失了消息。

武虞侯曾奉命秘密搜寻数年,可一直未曾寻到。

晏衡记得武虞侯曾与她说过这些事情,不仅是徽帝在找,各世家大族也在秘密找寻龙脉宝库。大周立国之前,战乱频发,皇权频繁更替,可世家却如磐石般稳固。那时候无论谁坐上那龙椅,都不得不向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低头。

直到烈帝立国大周时,诸门阀仍欲左右帝权。

烈帝便屠杀了几个门阀世家示警,使得世家元气大伤才安分些。自那后百年,世家多盘桓江南偏居一隅,可毕竟是盘桓了数百年的门阀,只经过数朝的潜伏便又悄然崛起,建立起了以江南为枢纽的世家学阀。

若是龙脉宝库出现,让有野心的世家先找到了,定然就会打破徽帝与世家现在短暂的平和。

回侯府的时候,晏衡有些心虚,这是她第一次忤逆祖父,也知道祖父是真的生气了。

晏衡这次怎么撒娇都不能让祖父露出好脸色,武虞侯只是哼道:“你现在有自己的谋算了,不用听祖父的话了。”

她使出每次闯祸后的撒娇法子,挽住武虞侯的臂膀,卖乖道:“怎么会呢?阿衡最听祖父的话了,只是祖父也最疼阿衡,阿衡想要什么就会给阿衡什么。”

“你也不必撒娇卖乖的,而今那书生过了陛下的耳,我还能怎么拦你。”武虞侯转过身,气道:“你去把那个书生接来,养在侯府里吧,就当给你养了个喜欢的玩意儿。”

“我答应他要给他做官的。”晏衡喃喃道,跟上去摇着祖父的手,继续撒娇。

“你......”武虞侯恨道:“你怎么就在这件事情上不听话呢?你要为了个才认识的书生,忤逆祖父的话么?”

“祖父,他和别人不一样,看到他我就喜欢。而且,我想试试。”晏衡缓缓道:“我一开始发觉,我看到他时候悸动的感觉,也和您一样抵触。因为阿娘的事情,我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荒谬可怕的感觉。可是我后来想,难道我一生都要躲避这种感觉么?避开了就不会再次遇到了么?不,逃避才是最懦弱的,我偏要将他留下来,我越是觉得不安,我就偏要度过去。”

武虞侯哼道:“若是你过不去呢?”

“那我就杀了他。”

“杀?若是你如你母亲一般,已经深陷其中,下不了手呢?”

“那就,请祖父杀了他。”

“可是我已经老了,会有提不动刀的时候。我总有一天,会护不住你的。”武虞侯声音里已经带了沧桑与疲惫:“而且,那些读书人最擅长伪装,最擅长做小伏低的,等到他得势的时候,等到你动不了他的时候,到时候你怎么办?”

晏衡淡然一笑,坦然道:“既然是我自己的选择,那我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只能说是我技不如人,我输的心服口服。”

晏衡直到很久很久的之后,还深刻记得祖父此时的目光,慈爱,无奈,又纵容。只是现在的她满心都只是祖父对自己的退让,而得偿所愿的欢喜。

她去检查了栖云居书房发布置,很是满意。然后随手拿了几本古籍,欲出门去找穆修。春娘拿了一叠拜帖,来问她:“今日一早,府里就收到各家递来的邀贴,大多是赏花、诗会之类的,其中还有一张是婚贴,不知阿衡可要答应?”

“不必了,那些世家从来就没有真心想邀请过我们,都回了吧。对了,那份婚贴留下,是裴令仪邀我参加她的婚礼。春娘,你给我备好一份礼,到时候提醒我去参加婚宴。”

“是。”春娘应下,然后提醒道:“既然裴家娘子马上要成婚了,阿衡曾与裴家娘子做过同窗,是否要去添妆?”

听到春娘的话,晏衡想了想,她在上京城除了郭珩一个朋友,也只这几个同窗有些情谊。裴令仪成婚,按照习俗也是该去添妆的。

春娘已经替她备好了一个螺钿漆盒,装了一支镶嵌红宝石的金步摇。

到了裴府,她递上名帖,便有人引她入府。

晏衡捧着螺钿漆盒穿过回廊,廊下堆满扎红绸的樟木箱笼,管事娘子们正核对礼单,裴家几个女眷都在,与晏衡寒暄了几句。

“晏世女来了,快请进来吃盏茶。”

晏衡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说道:“令仪将要出嫁,我今日是来添妆的。”

裴家主母闻言,便又客气了几句,就让人带晏衡去令仪的院落。

才走进去,便听到李祯的声音。

“你当真要嫁去杨家?那么你之前的百般的抗拒算什么了呢?”李祯个性耿直,也不管卢令仪即将成亲,质问道:“当年你在琼章阁时的誓言,你都忘了么?”

“阿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裴令仪道。

“放弃你坚持多年的理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你不喜欢的生活,就是你的路么?”李祯步步紧逼,站在裴令仪面前,质问道:“裴令仪,你怎么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

晏衡比她们两人入琼章阁晚一些,感情不如她们两人深厚,也不该掺和进她们话题里,只是见局面变得僵持,出声打断她们的话。

“令仪,阿祯。”

见是晏衡来了,两人收了僵持的气氛,裴令仪虽扯了丝笑意,但可见些许苦涩,温柔道:“阿衡,原本该是我去看你的,你怎么来了。”

“你要成婚了,我来给你添妆。”

晏衡将添妆礼给她,并说了些喜庆祝福的话。

裴令仪见晏衡能来,她很欢喜,不住的道谢。李祯坐在一旁,浑身是不高兴的模样。她向来不屑装模作样,不高兴了就索性起身走了。裴令仪见她起身欲追出去,可是却止步回身。

晏衡安慰道:“阿祯就是这样耿直的脾气,她能耍脾气说出来,那么她还是将你当做朋友的,按她的性子耍完了脾气这件事情就是过去了。你们是多年的好友,等过几天她气消了,再去与她好好说说,定会和好的。”

裴令仪将漆盒收好,与晏衡轻声道:“她是对我失望了。阿衡,我想请你去帮我劝劝她,让她不要因为我而灰心。”

“你们二人情如姐妹,哪里轮到我去劝?”

“你只是不知道,阿祯最羡慕和欣赏的人就是你了,如果你能与她说,她会听的。”

晏衡答应了,两人之中,裴令仪是个温柔平和的人,可晏衡更欣赏李祯这般敢爱敢恨的人。她追上了李祯,李祯就坐在街边摊贩上吃汤饼。

晏衡下了马,坐在李祯旁,也要了一碗汤饼,道:“令仪还担心你因为她的事情生气,可我见你现在还能吃下汤饼,应该是不生气了。”

“我是生气,但也不能饿了我自己的肚子。为了别人让自己饿肚子,我才没那么笨。”

“她让我来劝你,不要为她的事情灰心。”晏衡吃了几口汤饼,很是鲜美。

“她的事情,我灰心做什么?”李祯顿了顿,继续说:“我只是替曾经那个立志要做著作郎,撰史著书的裴令仪生气。当年我们两人一起入琼章阁时就说好的,她要做著作郎,编撰出一部彤管春秋的史书,我做廷尉卿,要让律法清明,天下无不公。”

“可是,令仪已经做了决定。每个人在不同阶段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有自己的活法。阿祯,时势在变,人也会变的。”

李祯只是埋头吃喝,似乎不想再说话。过了好久,李祯用淡淡的语气说:“我只是难过,我与令仪走的路不同,以后就不再是同路人了。”

不再是相互扶持的同路人了,那么就不再会有相同的话题,不会再有一起努力的志向。而后,两个人就会渐行渐远,关系不再亲密,就真的走散了。

晏衡“嗯”了一声,回道:“人生路长,哪有人陪你走一辈子。有走散的,自然也会有新的同路人。”

“那你呢?你会是我的同路人么?”李桢忽然转头看她,眼带期盼。

“路上行人那么多,不必在意身旁是谁。”晏衡放下筷子,转头认真的看着李祯。

汤饼很好吃,她走的时候,还打包一份汤饼给穆修带去。

到了白衣巷,见穆修在厨下生火。他蹲在灶前,宽大的儒衫袖口沾了灰,修长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柴火。可那火苗像是存心与他作对,刚冒个头就灭了。

“噗。”

晏衡看他笨拙的样子,觉得好玩,忍不住噗呲一声轻笑,把穆修惊了一跳,缓缓回头看,正对上晏衡似笑非笑的目光。

晏衡声音脆亮的说:“你的火柴都是湿的,怎么能生起烟?”她挑眉,迈步走近,扬了扬手中的汤饼:“我给你带了极好吃的汤饼,来尝尝。”

“晏世女怎么来了?”穆修正被黑烟呛的出了眼泪,眸色被炊烟染得湿润,眼尾微微有些发红,给清淡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妩媚的颜色。

“今日厨娘家中有事,我们只能都自己生火做饭。可我,不擅庖厨......”

晏衡看他眼角的嫣红心软了几分,她喜欢极了这种玉白色里沁出的胭脂红,心里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命,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契合她偏好的人,刚刚好哪一处都让她喜欢。

惹的她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下来:“正好,你我心意相通。你这厢缺了给你做饭的人,我正好给你带来了吃食。瞧瞧,我今日在街上吃到一碗极好吃的汤饼,都特意惦记着给你带来一碗吃。”

她将手中的汤饼递给穆修,用带着深意的语气说话:“上次你说时日太短,不肯应我,那我就来找你,多多与你相处,这样你就会有应我的时候。”

穆修正要接过汤饼,听到话,不敢动作了。晏衡塞给他,轻笑道:“你就这么不想从了我?别怕,我又不是街上那强抢人的小霸王,我又不会逼你。”

然后她找了一把干草引火。灶膛"轰"地窜起火光,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等火大了些,她再把方才的湿柴搭上去。

“湿柴要斜搭成空,留风道。”她指尖一挑,柴堆瞬间改换了格局,“火石要擦向干草,不是对着木头硬碰。”

穆修盯着她染了烟灰的袖口,问道:“晏世女竟通庖厨之事?”

“我少时跟着祖父在军中一段时日,军中的大锅饭实在难吃,想吃好的就只能自己生火做。”晏衡回想起少时随军的过往,忍不住忆往昔:“那时候内乱外忧的,粮草不足,难有荤腥。我就跟着几个小将军一块去山里猎兔子烤了吃。”

她转过头,看见穆修正斯斯文文的在吃着。

晏衡看他吃着,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满足感,就像是投喂了自己心爱的小动物一般。她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嘴角也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说,我们的前世,是否早有牵绊?若不是这样,为何一见你,便心里觉得欢喜,可以扫去心里所有的烦闷。”

晏衡托着腮,目光始终盯着他看,有痴迷,有审视,还有对所有物的志在必得。

而穆修始终是淡淡的,目光淡淡的,笑起来也是淡淡的,整个人都是疏淡似竹,是至极的清雅。他对待什么都是带着淡淡无畏的态度,除了读书科考,好像什么都是没有放在心里,就连面对晏衡,也没有寻常人对待权贵的畏惧和讨好。

“晏世女心中也有烦闷么?”

“怎么没有?我也是人,是人就有烦闷的时候。穆修是觉得我不该有么?”晏衡偏了偏头笑道。

“晏世女这般飒爽洒脱,不该烦闷。”穆修一本正经的回答。

“是么?”晏衡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就像看着猎物一般炙热,她弯唇一笑:“可我此刻心中愁绪万千,都堵在心里难受死了。不过,我一看见你便欢喜。不若你让我再摸一摸你的手,那我就不会烦闷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扶天阙
连载中兮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