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冬晚吟,园中念岁冬。敢问稚子几岁了?”江烬珩蹲下身,瞧着稚子,稚子未理会,仿若无声。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稚子敲打了很久,夜色越发深,声响越发显得吵闹。但整个村仿佛没听见似的,不声不响也无怨无求。不禁就教人觉察些怪异。
直到……青色树枝断了,断的破裂,一根木棍竟“散架”成四等份。
莫说,如此少小,却不乏劲儿大十足。然而唯在如此时,村民才涌入这座院子,并非吵闹,均是有条不紊地接二连三到来。
经久,满二十年岁之众人到,青涩懵懂众少年后到,蹦着进院里的。稚子一见,如狗乱窜,他的身影轻如燕,在众人毫未察觉间,已然闲坐在挂满铃铛的枯树上。
“坏小孩!那树……娘亲说是祈福的,你待赐福者不敬。”众少年之一,有位说道。
江烬珩看了稚子一眼,相继又看了眼少年。在这两者间,他选择默不作声。
“还不赶紧下来,玷污我们的福气!”那位少年如此狠厉,不留情面的嘴脸深深刺穿了稚子年幼的心。
稚子认为唯有偏不下来,才能算是与他作对。他缓缓站起身,站在那高树上,显得身后有千尺浪潮为他做他的避风港湾。
“我今日就偏不下来!你们能拿我怎样?我忍你们很久了!一口一个疯子,一个坏小孩。更甚者还有骂我怪胎的!我!你大爷!没有人可以这样待我,从来没有!”
或许这般不常见的发自肺腑的怒气是一个人压抑许久后独独留下的傲气。大概,也只有江烬珩,才能晓得他说出这么些话的时候,积攒了多久的勇气。
稚子得意之中,脚底一滑,似乎从树上即刻要摔去。少年无所畏惧,不顾世人会怎样看待甚至一切,慌张赶去只为不让那人受伤。
少年敞开双手,希望自己能接住他,心底又企盼他能对自己的心意有所动容,不再与他作对是自己毕生的愿望。
稚子并没有按他想的那样从树上摔下,两只手抱住偏粗的树枝。虽然稚子瘦弱,但还是抱住树枝,轻轻移回去,再次站了起来。身子倾斜着,惊喜又无言地盯着少年自忖了好久。
“他在想什么?他骗了我?又一次的骗了我,他看到了我的心意,却是躲开了。”少年心中有所执念,那就是自己的心意,那人却不愿给予回应。
少年有些愠怒,那双眼忽然在月光下、在冷风中不禁显得陌生起来。也许偏执才是他的说明词。
意识到所有的少年,决定不再跟他耗下去,绝不留情地离去,再也没有方才的一分热情。
“哎?去哪!”少年的爹不再顾虑太多,追去他那嚣张儿子。
村长都走了,几些人挤在这一院子,怪教人尬的。接踵而至地走出院子,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三人了。
稚子仿佛在沉思着什么,经久听不见嘴里吐出一句话。还得是江烬珩靠近那棵树,稚子约莫才不耐烦地跳下树,恢复往日的地上生活。
“喏!树上的福牌!今夜吵着你们了,就当是欠你们的,这福牌倒是不欠你们!你们二人自相有缘,缘分恰自来。缘尽,亦不会。”稚子良言过后,火速将福牌塞给沈溯月,随后又告诫道:“村里有很多,走的时候再摘一个,应是没人发现。”
“嗯,”江烬珩故作淡定,沈溯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村长家的福牌,两张竟是大有区别。
“这张是受过村长的心意才有的。偷偷摘的话,我们总该不是村里的人,这……是真没法做啊!”江烬珩无奈诉说。
稚子笑出声来,“无惧最是安好,村长允许,村民允许,你当可随心所欲。不过你们既然已经有了福牌,概是我多心了。”
江烬珩欣幸接过福牌,听稚子道:“屋里有坛酒,我可就不兴喝了,先走了。”
说罢,院里顷刻只剩下俩人,呆滞地又甚为安心地赏着福牌,更甚是一面之缘,是直至终的不期而遇。
酒香很纯粹,沁人心脾。这坛酒有个大气的名字,其名为“桂桃三生李”。
仅此而已。
因为品出的味儿着实没有桂花,甚至桃花,或是李子。但它不被人琢磨透的那种离异、那种神奇是值得人去体味的。
这坛酒,是咏凉湖镇的一大特色。村民各个叫好。一声“好酒!”灌醉肠肚,吐露牵挂。
是夜,难眠。
彼此心有所属,深得相思。
“少主啊,叫你沈少主好呢?还是沈君主?”
“你想叫什么?”
江烬珩忽然觉晓,原来有这么些年,他很少称呼沈溯月的名字。或许是一个人的爱慕使他少了几分胆气,居然连叫他的名字都倘是一种倾慕一个人的罪孽。
“你的名字。”
“沈溯月。”似乎只要是他的名字,江烬珩都叫不腻似的。心中念叨了千遍,却在他身边只愿一遍就够了。“既然你我二人都睡不着,那就由我来讲个故事来催催眠。”
他讲道:“俺娘生我时,我爹还不是什么世家。那年他平平淡淡,却仍旧是唤醒了一个人的曙光。我爹怕我娘,也不说是怕,是宠溺。我生逢城中战争,爹娘带我逃离。途中,遇两敌并且带着一窝贼子,手都持剑。”
首位的两敌,面相如黄鼠狼,坚决不是什么好人。
其一道:“姓甚名谁?报上名来!搞不好拿你几些银两还能饶你不死呢!”
其二迎合:“瞅那呆样儿!看嘛呢?听不见吗?银两呢?逃出城来连银两也不拿?你不爱财,我爱呢!”
江自勤道:“银两没了。街道503,银两在那儿。”
其一这人眯眼表态,脸上是完全不相信的模样。“带我们去!要是敢骗我们,你仨必死无疑。”
其二续道:“那小孩刚出生不久吧?骗了俺哥俩,那!就是要被灭了的。”此人指着小孩。
江母温闰道:“怎会无信!必有。城中慌乱,无暇顾及,都在那里了。”
“男人说话,你个婆娘插什么嘴。”敌人道。
“我妻说话,你个下三滥插什么嘴?”江自勤反驳道。
敌人见势,闻而不语,走之。
温闰自是知道,好不容易逃出城来,鬼知道再返回去,还能不能出来。敌人说话,又怎会讲信用呢?
沈溯月没有被催眠,反倒是沉思起来:女娘不被人重视,在乱世之中还得仰仗着男人说话。然而当时,江自勤并非是什么王侯将相,温闰不顾一切,心底都决意护着江烬珩。江自勤更是不怕遭罪。
他忽而自卑,沈兄弟二人并非同母生。沈另染有许多妃子,但大多没能为他生出儿郎的几乎被休了,唯一的两个还是争分对决的两个女人。城主不为别的,对他掌皇权不利的通通杀无赦。
那俩妃子,幸得为城主立下赫赫之功,怜得不与人相交好,只会互害争宠。
晨光散落人间,一日之计在于晨,沈江二人决意一早就踏上归途。昨夜稚子敲打如冰珍品,江烬珩当真难忘。
开门第一眼,既是昨日相遇之酒鬼。
他手提两坛“桂桃三生李”,左一坛右一坛。
“这是……?”旁人惊道。
“感恩!”酒鬼怀着感恩之心满腔热情。
如果是一人心中有报恩之意,那就是他对世人对人间还有耗不完的执念,他对尘世没有怨言——游人间,终不悔,似人情,更无怨。
沈江二人各都接过酒鬼送来的酒坛子。
“二位要走?离村之途,我愿陪之。遇二位三生有幸。豁然开朗,此愿有——追求仕途,无怨无悔!”臧岷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