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酩酊一梦(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颠簸自船底传来,原来是船头靠岸的余韵。

小舟轻晃,商贩望着立在岸边的那对才子佳人,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怀中鼓起的银两,调转船头,悠然朝原路返回。

“你...不怕我是逃犯吗?”许星知为了打破两人刚刚意识到仍牵着手又慌忙松开的尴尬,匆忙间找了个话题。

慕涣然莞尔一笑,靠近他眨了眨眼,打趣道。

“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穿着女装的逃犯呢。”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二人齐齐望去,只见官兵们正在挨个搜街——佳节之夜如此阵仗,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慕涣然目光不自觉落到许星知身上,湖边的追兵,还有他身上的伤...或许与此脱不了干系。

“我...”许星知刚要开口,却见她抬手拆下自己束发的绸带,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肩下。

她利落地取下许星知的发簪,指尖陷进他蓬松的发丝里,在柔韧与芬芳间穿插,用自己的绸带为他重新束起一个男子的发型。

许星知像个听话的人偶任她摆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那眼神太专注,盯得慕涣然脸颊发烫,可她顾不上回应。

她又从怀中取出了帕子,仔细擦去他脸上残留的脂粉。

可越是擦拭,越发现它们的遮盖只是为他的容貌锦上添花而已。

片刻之后,他原本的样子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

慕涣然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世上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如同月光下濯水而出的一枝白莲,清寒孤傲的骨相里,偏偏漫出一丝勾人的媚态来。

她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与他视线交汇,霎时脸色绯红,连手上的动作都跟着慢了半拍。

然而官兵们奔走的脚步声如同催促的鼓点,警告着时间的紧迫。

慕涣然忽然想起什么,忙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塞进他手里。

“这簪子借我一用,只当是我们互换的信物吧。”

她用他的发簪随手为自己绾了一个简单的发式。

“好了,快走吧。”她低声催促。

许星知见她微微发抖,正欲脱下大氅还给她,却被她伸手拦住。

“你手臂有伤,正好用它遮一下。”

“不行,你这样会很危险的,我不能...”

“再磨蹭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有麻烦的,我自有办法脱身。”

远处官兵的灯笼已晃到街角处,慕涣然仓促转身朝反方向奔走,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昭王府内。

王爷王妃刚卸去华服落座,便有下人慌张来报:“郡主被官兵扣下了!”

二人惊得猛地起身。

待昭王亲自带人前去交涉,才知原是齐王遇刺,官兵沿街搜捕女刺客,恰逢郡主孤身在外、神色慌张,盘问之下又支支吾吾不肯表露身份,这才被暂时扣押。

昭王与王妃虽疼惜这唯一的女儿,却也恼她擅自溜出王府闯祸,当即严厉斥责,下令将她禁足一月。

*

暮色漫过昭王府层叠的飞檐。

慕涣然在桌前拄着下巴,望着窗外探出房檐的半轮月亮发着呆,那月亮在悄然间变成了他的眼睛。

已是与许星知分别的第七日。

他还好吗?

虽然齐王遇刺一事仍处在风口浪尖,但至今还未听说捉拿到凶手,而朝廷似乎有意在女刺客的身份上大做文章。

真的是他杀的吗?

正倚窗出神,窗外廊下两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飘进了慕涣然的耳中。

“真要送去‘思苑’吗?我白天路过那儿,都觉得阴风阵阵...”

“嘘!小声点!那园林可是老太妃的旧居,王爷孝心,一直保持着原样,若被人听了去,小心你这层皮。那些补漆的家什,只搁在进门处便是。今夜管家已吩咐过留着院门,明日一早匠人径直进来做工,倒省了再找人开锁的麻烦。”

“我知道...可...听说夜里那儿有鬼火?幽幽蓝蓝的。老辈人说,那是老王妃舍不得人间...”

“别再说啦,听着怪瘆人的...我陪你去,快走吧!”

自穿越成郡主,已是半年有余。

王府西边有一处荒园之事虽早有耳闻,但平日里王爷只命人定期清扫,不再踏足。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那竟是昭王生母以前的居所。

鬼火?

那里不可能是墓地,也不至于荒凉到有大量动物尸骨,怎么会有鬼火呢?

王爷不准她出府,却没说不能在府中走动。

禁足这个惩罚对于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无异于精神酷刑!所以即便那里真的有鬼,她也想去看看。

趁着今日未锁院门,慕涣然当即决定要夜探思苑!

入夜,慕涣然遣退了房中侍女,待王府夜深人静时,她披上一件黑色斗篷,蹑手蹑脚溜出了院落。

她对王府的路径还算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巡夜的护卫,可越往西行,灯火越暗,仿佛踏入一片与世隔绝之地。

“思苑”匾额下的院门并未落锁,就算不锁,平日里也无人敢来。

慕涣然蹑手蹑脚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打破了沉寂。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头皮发麻,立在原地听了听附近的动静,好在除了风声与虫鸣,别无其他。

这才放心地迈步进去。

门内并非她想象中的破败,依稀看得出被人粗略打理过的痕迹。小径上落叶零星,却无杂草丛生;池中之水早已干涸,只剩些乱石沉在底部。

她缓步深入,直到绕过一列茂密生长的古树。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睁大了双眼——

只见大片贴地生长的奇异植物,正从肥厚的叶片深处,透出梦幻般柔和的蓝绿色荧光!

光点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密,迅速蔓延,直至铺满整个庭院洼地。

仿佛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碎落在了这无人打扰的方寸之地。

那些“星光”随风摇曳。

这哪是鬼火,分明是人间奇景!

她情不自禁走上前,想要离那光晕更近一些。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那片荧光时,身后极高的一棵古树上,忽然传来一声枝桠断裂的轻响。

慕涣然浑身一僵,抬头望去。树冠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兴许是鸟儿吧!

慕涣然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可就在收回视线的刹那,身后上方竟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叹。

她顿时头皮发麻。

该...该不会真是老太妃显灵了吧?!

这次她不敢再回头看,万一真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和她面对面呢!

她猛地起身欲逃,身后却传来树叶剧烈摇晃的沙沙声,紧接着“咚”的一响,像是有人从高处跃至她身后。

慕涣然不敢去看,还以为是王府进贼了。

先跑再说!

然而对方好像看出了她的意图,一把扯住她的斗篷。

她反应更快,立刻解开斗篷的绳结,脱身之际,她快速捡起地上的一块砖石,转身就要朝那贼人砸去,却在举起之际,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许...星知!”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是你?”许星知眼中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你怎么会来这?”

“我是...我是昭王的女儿...”她原本想说自己是涣然,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女孩。

他愣了一下,忽然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指向身后那棵粗壮高大的古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巡夜的护卫虽不常来,但难保万一。”他压低声音,“带你去看更好的景色,敢不敢上来?”

“当然敢!”慕涣然仰首回应。

许星知扣住树干上粗糙的树结,利落地借力翻身,跃上粗壮枝桠。站稳后,他低头向下望去——慕涣然正一点点摸索着树上凸起的纹路,缓慢向上攀爬。

他俯身伸出手:“抓住我,脚蹬左边那个树疤。”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将她拉上枝桠。

许星知拨开挡在慕涣然眼前的枝叶。

从树上俯瞰,他们好似悬浮于一片闪烁的星河之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相比之下,慕涣然对他充满了更多好奇。

许星知的目光从脚下的星河移开,攀上了她的脸庞。

“我幼时偶尔随长辈来这里拜见老太妃。”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珍贵的秘密。

“她很喜欢这些发光的花草,说它们像天上的星星。不过现在,我只在心情烦闷时,偷偷来这儿静静罢了。”

他微蹙眉宇,柔声探问道:“所以,你还记得我吗?”

慕涣然摇了摇头,眼底写满疑惑。

“也对,以前的你好像和老太妃并不亲近,对人也总是淡淡的。我们并没有太多交集。不过现在...”

慕涣然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当然不一样了——她根本就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郡主!

“成长总是会改变一个人的,不如我们就当现在重新认识彼此。”

说着,慕涣然假装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地面对许星知,郑重地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是涣然。”

他微微一怔,以为她是想牵手,垂下的眼眸遮住眼底的情意,将她的手柔柔地挽于掌心,他们再一次共享着彼此的体温。

慕涣然的心猛地一颤,喉咙热的发紧。

他在干嘛?这么主动啊!

虽然心底慌乱,却也任由自己的手心与他的掌心相贴。

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时,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你…你的伤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只是轻微划伤,并不严重。”他的声音好听的近乎一种魔力。

“齐王府的事…”

“我失手了。”许星知知道她要问什么,不等她说完便解了疑惑。

“为何要杀他?”

“家族恩怨罢了。”

慕涣然听闻“家族恩怨”四个字,意识到其中的缘由必定沉重,她不想让这个话题破坏了二人之间的气氛。

索性不再追问。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唯有那双手仍紧紧相握,仿佛这样便已足够,无需更多言语。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墙传来打更人敲锣的声响。

“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许星知见慕涣然似有不舍,便问道,“下月的繁花盛会,你会去宫中参加宴会吗?”

“还不知道,怎么了?”

“繁花盛会之后,我要随父亲去青州。所以,我想在临行前与你见一面。”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我...我有事想对你说。”

“我会想办法见你的。”慕涣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那我们就约在城外的桃林相见吧,可以吗?”

“好。”

忽然慕涣然只觉眼前一黑,再清醒时,自己竟已身处桃林之中。

“是睡着了吗?”她呢喃道。

或许是桃林太过寂静,等待时,她竟不知不觉靠着树小憩了片刻。

环顾四周,她心中虽有一丝“为何突然在此”的疑惑,但想到即将见到许星知,那点疑虑便被期待的喜悦冲散了。

不久,一阵马蹄声自远处传来,她急忙起身。

许星知策马而来,见到慕涣然,马还未停稳便跳了下来,快步奔至她面前。

“等了很久吧?”

慕涣然眼含笑意,摇了摇头。

许星知却不待她再说什么,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双臂环住她纤薄的后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星知。”她轻唤他的名字,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收紧的力道让她不知所措。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许星知将她抱起,一转身,将她轻抵在树干上。片片桃花簌簌落下,洒在两人肩头。

慕涣然脸颊绯红,双手颤抖地扶着他的肩膀,连唇瓣也在轻颤。

“和我永远在一起好吗?”

他那双迷人的眸子像一坛烈酒,猛地灌入她的口中,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唇,让她连五脏六腑都跟着醉了。

慕涣然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双臂托着自己的腰,他急促的呼吸让她胸口快速起伏。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她理智筑起的高墙即将崩塌。

许星知的脸慢慢靠近,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渐渐软了下来。

突然!

“涣然,不要!”

那是云藏的声音,可——

慕涣然忙反手挡住他压下来的唇。

掌心碰到他贴上的唇瓣,触到一片冰凉!

许星知猛地睁大眼睛,那副温柔的面孔霎时变得阴冷。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他冷声质问。

“……”

这样的许星知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可怕,她用力撑开他,却被牢牢禁锢在树与他之间,动弹不得。

许星知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头按得极牢。

慕涣然忙用双手去掰开他的手,依旧触到的是冰冷的皮肤。

他不是许星知,不对,他根本就不是活人!

“你不是许星知!放开我。”

刹那间,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粉色的桃树变得猩红,像一根根正在熔化的蜡烛。

眼前的许星知开始狞笑,嘴角越扬越高,直至裂开到非人的程度,齐整的牙齿逐渐变得尖锐。

不好!

他恐怖的脸朝着她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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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酩酊一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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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隐
连载中绾青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