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1
早在很久前,我便看上了雪柳,花开起来很美,像是繁星那般,于是我下单了。
我打开包裹—拼多多上买的雪柳—干瘦,毫无生机的一大把,乱糟糟捆在一起便给我发过来的一样。我抓着雪柳上下看了看,怎么看都像是随手捡的。
鹿野接了小半瓶水放在阳台那些花旁边,水波荡漾折射的阳光闪得我眼睛疼。
“放卧室吧。”我说,“这真的是雪柳吗?枯死的树枝给我发来了吧。”
鹿野将透明玻璃花瓶放在卧室靠阳的飘窗,蹲下来与我挤在一起看手机,“商家信息都没了,你是真遇到骗子了。”
买都买了,我连举报都没处举报,气得一把将枝条塞入瓶中不管了。反倒是鹿野小心的梳理好枝条,有序的摆放,又喷了些水。
“都要死的东西,你还管它干什么,哪天扔了算了。”我弯着腰凑个脑袋扒拉枝条。鹿野的臂弯很温暖,袖口翻折在小臂出露出白暂细腻的皮肤,没有用力的情况下我是看不到鹿野的肌肉的,软软的像大福。
许是刚晒过太阳,鹿野身上还有着好闻的阳光的温度,我皱着鼻子在她身上闻来闻去。鹿野被窝闹得不方便动作,抬起沾满水珠的手在我鼻尖点了一下,“说不准哦,万一能活呢。”
我抹掉鼻尖凉凉的水珠,视线再度落回到雪柳身上,还是一样的死气沉沉,像从前的我。
“鹿野。”我喊她。
“我在呢。”鹿野拍拍手抖掉手上的水。鹿野的手生得美,手指很粗但长,常年练武手上带有一层薄茧,手掌有力还是断掌,打人很疼。却也是这双练武的手总能让家里几近掉落枯死的花重焕生机,细致而又灵巧。
“没事。”我笑笑,“它会活的。”
“刚刚不是还说要死了扔掉吗?”
“会开花的。”我坚信,我确信。如同当年鹿野撬开我的心门,放进第一缕阳光那般,让枯死的雪柳迎来它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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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之前,我还会犯病,不想说话不想动,呆呆的坐在地上脑子里在做斗争。
去死,去拿一把刀了解自己,一了百了,若是觉得疼大可以吞药,再不济凿开面前的玻璃窗跳下去。
活着,我还有父母,我还有弟弟,还有白泽,哪怕是为了鹿野,为了花卷我也要活着。
几乎每一次犯病,我都在做心理斗争,脑子疼得要炸开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觉。
谁来和我说话我都会将矛盾转化为对她的怒火,包括鹿野。我害怕伤害到她,主动提出去次卧睡,鹿野也不敢拦我。
那天晚上,我一天没吃东西,坐在客厅的地上蜷缩起自己思考人生,我请了假,将自己关在房门内好多天,今天难得出来透透气,但痛苦,恐惧依旧将我层层包裹住,以至于我完全没有发现鹿野回来了。
她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回来了,很高兴见到你,轻语。”
很高兴还能见到我,见到□□尚且完整的我。
我将自己从悬崖边拉回来,“走吧,我陪你吃饭。”
饭后,我主动搬回主卧窝在鹿野的怀抱里,但满脑子还是那点事,我该怎么办,每次面临死亡时,我那强大的求生欲又会将我拉回来,我还有家呀,我还不能走,家人会伤心的。
可是,靠近鹿野我真的安全吗?一个非人类的物种,一个强而有力的种族,仅仅凭着她的自制力,她的爱,我该将命搭上吗。我问自己,我得不到答案,如同我这些年的提问一般全部石沉大海,留在岸边的不过是一副皮囊,我的精神早就被摧残的仅剩一口气。
鹿野小心的开口,“明天会馆有个庆功宴,下午三点开始,有兴趣吗?”
“再说吧,我睡醒了再说。”我没明确的拒绝,又是庆功宴。
鹿野听到我的回答后,明显肌肉放松下来,我没拒绝便是个好的开头,她又将我楼得紧了些,“晚安,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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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后,我早上起床时无意间发现,那把雪柳竟然真的活过来一些,枝芽上隐约有几个绿苞,我欢喜得很连忙叫鹿野来看。
“真的活了呢。”鹿野用指尖轻轻拨弄生怕碰疼了它一般。
“你每天那么精心照料,它再不活可真是不识好歹。”我嘟着嘴不满,鹿野当真对雪柳很上心,时不时便去查看。
鹿野将雪柳换了个地方摆放,便于接触到更多的阳光。鹿野疼爱的勾起雪柳垂下的枝条,“慢慢长大吧。”
很久之前,鹿野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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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十点多,鹿野不出所料的去会馆了。我的胃难得有了饥饿感催促我下床觅食,狗趴在窝里呼呼大睡好不惬意。我没去打扰它,走入厨房,电饭煲上贴着鹿野给我留的便利贴。
锅里有米粥和包子,午饭前都还温着,若不喜欢点外卖就是。
我将便利贴扔到垃圾桶吃了些东西,我又一次挺过来了。脑子里想起昨天鹿野提到的庆功宴,身子很累,大病初愈精神也很脆弱,我不去也没什么的,但我不想看到鹿野失望的样子,于是点开微信找到朋友约了化妆时间。
是了,我不会化妆,而且一化妆就困得要睡觉,也幸好我的工作不需要我带妆,感官过载又十分严重首饰几乎不带。
折腾一番,转了钱,我便出发去会馆,我没告诉鹿野我要来,我很好奇她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
我在泽宇的领路下找到了鹿野,她正在化妆间等待化妆,见到我来眼神里压不住的惊喜。
我穿了侧开叉礼裙,脚踩恨天高,走得缓慢。化妆间只有我们二人,我也闲着没事,检查鹿野的妆面,我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看到她嘴唇还没上亮晶晶的东西。
“别动,我帮你上。”我并不知道这东西要在临近参加宴会时再上,否则没那么亮了,鹿野也不提醒我,搂着我的腰仰起头方便我动作。
“脖子上怎么还带了大蝴蝶结,不会不舒服吗?”鹿野搂着我腰的手不老实的乱动,我一个腿软跌坐在她腿上,不自觉抓紧她的衬衫又快速松开。
弄皱了可不好看。我想着,抬头不满地看向鹿野。鹿野扎着半披肩发,眼神明晃晃的就盯在我的唇上,意味再明显不过。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我妥协了,贴上我的双唇。鹿野吻得很猛烈,要将这些天没能开荤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指腹擦过我后背裸露的肌肤,引得我一阵颤栗。
透过鹿野身后的镜子,我看到自己的粉底压不住脸颊的红晕赶快结束了这个吻。我微微喘着气,“疯狗吗你是。”
鹿野得寸进尺的又贴近我,眼神**而大胆,恶意地抖了两下腿让我滑倒她怀抱里,“化妆间,我们试过吗?”
我是个很传统的人,虽然鹿野平时也大胆但公共场合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还是随时有人出入的化妆间,一时间又羞又闹的伸出手打她,却被攥住手腕拉得更紧。
鹿野今天当真是很美,圆润小巧的脸庞,锋利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似水,实在是美得太有冲击力,我一时间看得呆住了。
“怎么,喜欢我这样?”鹿野调笑追着轻吻我几下,侧开叉到大腿根的裙摆倒是方便了她。
“你流氓吗!”我压低声音不敢惊扰他人,挣扎要躲。
“你自己告诉我的,你很喜欢。”鹿野抽出手,湿润的触感点在我敏感的脖颈处。
我当真是要被她气昏头了,她怎么敢的,这么多人随时会被发现的地方。
“你…我讨厌死你了。”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让眼泪流下来生怕弄花我的妆,但更怕我惹怒鹿野,她将我按在这做些什么事,被人发现我就可以真的去死了。
鹿野也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安抚的拍打我的背无措的哄着,“诶,怎么哭了,我的错,我不该逗你的。”
一会还要去见其他人,我给她个面子暂且原谅了她,走到化妆镜前补口红,涂的有点多,红的吓人。
鹿野拿着手指折起一个小角替我擦去多余的口红,又用指肚均匀涂抹,神情专注,像是做什么很虔诚的事情一样。
算了,让我溺死在这温柔乡里,我也认了。于是,我轻轻含住她的手指,对她挑衅,“鹿野大人好威风,今天也会有很多舞伴陪你吗?”
我还是第一次对她进行宣示主权,果不其然鹿野喜出望外,拉起我的手在手背上烙下一吻,“今晚,我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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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段时日,从家里过年归来时,雪柳意外的开了花,细小的白色花瓣惹人恋爱地布满枝条,空气中也染上几分清香。
我捧着花瓶翻来覆去的欣赏,“好漂亮,鹿野,你好厉害!”
鹿野伸出手护在我身边放在花瓶掉落砸到我,“小心些,掉了会砸到你。”
我讪讪笑着将花瓶摆回原位,反复欣赏,哪怕我相信鹿野会养活它,但真见到花开时心里还是会被震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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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我躺在沙发里累得抬不起手臂,好在明天是公休,依旧不用去上班。
鹿野走到我面前,珍重的打开一个木质盒子,取出一小段红线展示给我看。
“这是一个法器,绑定双方可以感应到彼此的生命体征,我不对它注入灵力时,便会消失。”鹿野将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拇指上,看着我,我坐直身子伸出手。
鹿野半跪在我面前,手指灵巧地在我小拇指上系上绳扣,“还有一个功能,也是最重要的能力。”
鹿野亲吻绳结处,抬起眼看向我。就是那一瞬间,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来自我的第六感告诉我,马上要发生影响我这一辈子的大事。
“佩戴者双方之间不再存在灵力,体质差距,也就是说,我在你的面前和一个普通的女性别无差异。”鹿野的手指摩擦着我的骨节,“我的工作有些危险,日后我想好了,会告诉你的。有了它,我们之间就是平等的,而且,在人类那边不是有个说法吗,情侣间系上红线,便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好烫,好烫,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钻出来一样,干涩的眼眶怎么又蓄满泪水,我不爱哭的,我是多坚强一个人,腰伤的疼痛没能让我哭泣,一个人独自在外熬过这么久没让我哭泣,疾病的摧残没能让我哭泣,怎么就因为这三两句话就哭了呢。
豆大的眼泪低落到我的手背上,身体要被灼烧出一个大洞,呼吸都牵扯着疼痛。我不想死了,我要活着,我有这么多爱我的人,我要对自己,对她们负责。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猛地扑在鹿野怀里,即便泪水会冲花我精致的妆容,即便我会变得孩子气我都不在意了,“鹿野,带我去看医生好不好,我去看医生,我要好起来。”
我都在担忧些什么,我真是个混蛋,答案不是早就写好了吗?只是我将自己关在黑屋里忽略了那震耳欲聋的爱,我不再感到寒冷,我的太阳已经到来。
鹿野,再等等我好不好,我会好起来,我会再一次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我没问出口,但我就是听到了。
鹿野温柔而坚定的说,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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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见我趴在电视柜前盯着雪柳看了许久,无奈的走过来扶着我起身,“活动活动,会腿麻。”
我站起身跟着她来到书房,她刚刚正在写日记,秀丽的笔迹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能看吗?”
鹿野大方的将日记本推到我面前,“当然。”
雪柳开了花,很美。轻语很喜欢,明年可以多养一些,味道也是淡淡的清香,卧室,电视柜旁,入门的玄关处都可以放。我倒是没想到会真的活过来,老实说,刚买回来时我也没抱什么希望,但轻语如此坚信我能做到,我便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
结果是好的,轻语当真比我想的还要了解我自己,也更信任我。我何其有幸,能与轻语在一起。
第一次做化腐朽为神奇这种事,也很有趣。
竟然是因为我一句相信就去做吗。鹿野,我总是在判断你对我的爱有多么厚重,我是否能拿出足够的爱去回馈这份感情,可每次当我以为自己窥见了你对我爱的边缘时,转过头来才发现,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打开钢笔,伏在书桌前,“我可以写吗?”
鹿野为我换了支钢笔,比我随手拿的更为轻便,更适合我这种手腕力量不强的,“你用这支写起来会顺手很多。”
我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话,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鹿野探过头,跟着我的动作读出声来。
“万般感叹枯木已死,我偏要你一日逢春。”
我的字很丑,即便是尽力写的好看在鹿野字迹面前依旧像是小学生的乱涂乱画,都说字如其人,我本人在鹿野看来也是这般幼稚吗?
我从小字便不好看,练了三年隶书依旧没有长进,逐渐接受了字丑这个事实,本以为刀枪不入很少会在字迹不如人处感到难堪,如今对比鹿野的字迹,挫败感涌上心头,想要撕掉重新让鹿野写。
鹿野拦住我的动作,拂过笔记上风干的笔墨,弯唇轻笑,“我喜欢这句话。”
“只是这句话吗?”我争夺失败,眼神瞥到还未干的墨水,心中冒出个鬼点子,悄悄拿起毛笔沾了些墨藏在身后,鹿野若是回答的不满意…
“还有你的字,能让你亲笔为我写上一句,这日记本也是买的值了。”鹿野合上笔记放在抽屉里,看到我的小动作也不拆穿,陪着我闹。
回答的满意我也要给她惩罚。我拿起毛笔为她画上小猫胡须,撩起刘海又在额头处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心情大好,“好了,给你的奖励。”
我转身要跑,却还是没逃过鹿野的魔爪,被拦腰搂回。鹿野专挑我怕痒的软肉抓,笑得我失了力气,毛笔掉落在地,笔墨晕染出片片污渍。
我忙不迭的求饶,“鹿野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鹿野见我笑得喘不上气松开了我,未曾想我一个箭步冲出去老远回头对着她做鬼脸,“骗你的,下次还敢!”
鹿野伸出手想要说什么,但没来得及,我一头撞在书柜边,疼得蹲在来抱住脑袋。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身后有书柜。”鹿野哭笑不得的检查我的伤势,磕得太狠,几个呼吸间额头冒出个包来。
我疼得直掉眼泪,委屈的想哭,看到鹿野花猫一样的的脸又被逗笑,也不知眼泪是疼得还是笑得模糊了视线。
两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只花猫一只独角兽滑稽得狠,又在洗手台前笑了好久。
我躺在鹿野大腿上,额头处的包已经用灵力恢复得差不多,脑子倒是没什么事,不至于脑震荡。
“鹿野。”我叫她。
“我在呢。”鹿野放下手上的事,低下头看我。
“没事。”我笑笑,又向她的方向蹭蹭,贴得更紧,“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遇到你是我的幸运。”鹿野撩开我的刘海,刮蹭过我的睫毛。
视线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