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秋暝

傅杳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个点出神,许久也未眨眼。

夜色已深,窗外的月光倒是皎洁,透亮地倒在庭院里,把相思树都冲淡了,染上白霜。

周遭安静得不像话,便越发显得他胸腔里愈发猛烈的震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欣喜地跳动着。

好热。

傅杳离搓了搓还在发烫的脸,平常冰凉凉的手今天不知怎么了,搓了半天也不见降点温。

千百年来,他从没有过这样心慌的时候,以至于他觉得都开始疼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

断不能这个时候死的。傅杳离伸出手盖上自己的眼睛,视野间顿时暗了下来,唯有指缝间泄露的零星半点的光。

他甚至都记不得后来发生什么,逃也似的跑回房,躺在床上一直到现在,也不见有半分困意。

无他,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脸就会出现,低垂眼睛,朱唇昳丽,认真得不像话,漂亮得惊人。

「红鸾星。」

啧。

傅杳离翻了个身,眼睛捂得更紧,顺手扯过枕头把自己耳朵盖起来。

「你曾说过喜欢我,如今可还作数?」

傅杳离蜷缩起来,在被子里塞成一团,觉得今天晚上真是疯了。

谢秋暝是,他也是,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不是说历劫所行代表往后命格吗?他们俩的缘分难道不应该和人间的谢言欢傅倾酒一样,在那夜后就尽了吗?

结果……他说他喜欢他?

那他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干什么!

“骗子。”

骗子,骗子!

傅杳离低声谩骂,大概是在骂这所谓的历劫规矩,把某个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从今生骂到祖上十八代。

胡乱发了一通闷气,心里头倒是畅快许多。

傅杳离又把身子翻过来。

难以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要不到糖的孩子突然得到了每天都能吃上糖的消息,太惊喜,太奇妙。

也太梦幻了,好到一切都不像真的。

喜欢。

傅杳离斟酌片刻,无声接道:“……我。”

谢秋暝,喜欢我。

怎么会呢?怎么会喜欢上的?

傅杳离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对着大开的窗。

今夜月光澄澈清明,照得眼帘内都是晴朗一片。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谢秋暝的眼。

那双眼睛因凤羽形状凛冽,常含霜雪,就像今夜的月光一样,却那么认真、那么温柔,无声地告诉他非你不可。

如何能当作玩笑糊弄过去?

傅杳离想,他这个人,本来是注定孤独一辈子的,这是他的命。

但一场历劫,什么都变了。

这也是他的命,他挣出来的,没想到给自己挣了个好命。

门外有轻微的足音传来,傅杳离回头和一双金眸冷不丁打了个照面。

——谢秋暝抱着被子站在床边不远处,白发全散,配饰尽除,只披了件素色外袍,没了艳丽衬托,一身清白,看上去比平常乖巧不少。

除了嘴有点红过头了。

谢秋暝:“咦?”

傅杳离:“?”

谢秋暝显然也被傅杳离吓了一跳,数秒后才回神,不自在地咳了咳,涩声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大半夜闹了这么一出,谁能睡得着?

傅杳离没敢这么开口,默默又把自己缩成一团坐起来,被子搭在脑袋上,同样乖巧道:“没有。”

“夜间风凉,为何不关窗?”谢秋暝顺手把被子扔到床上,替人关好窗,“今夜星子移位,天气有变,我就来送床被子。”

傅杳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朱雀殿也会冷么?”

谢秋暝:“……会。”

朱雀殿若是会冷,还有什么地方不会冷?

但谢秋暝磕磕绊绊说话的模样实在是不多见,傅杳离暂且不刨根问底,靠在床板上笑道:“那多谢火神大人。”

他把“火神”二字咬得旖旎悱恻,谢秋暝脸上的局促更明显了。

他一定在想这是编了个什么鬼理由。

“咳……那我……那我走了。”

局促至极的某只鸟迈开步子,绷着脸,跟鞋上卡了烂泥似的,挪了半天也没挪多远,时不时还偷偷瞟一眼。

傅杳离就这样在某次对视中忽的福至心灵:“等一下。”

谢秋暝立马抬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来了。

最后是他捏着谢秋暝的下巴结结实实亲了一口,跑了。

是的,跑了。

至于为什么亲,为什么跑,不知道,完全是本能反应,就是想堵住这张嘴,别再说话了。

再多说一句,万一是假的呢?万一他说,是开玩笑呢?

现在看来,谢秋暝大概是在自己跑走后也不好受,急急洗了个澡就来逮人,哪知道罪魁祸首跟个呆头鹅一样无辜。

这叫人怎么开口!

“睡不着。”傅杳离往旁边挪了挪,决定弥补一下刚才的不负责任,拍拍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既是要冷,不如麻烦明离神君暖个床?”

谢秋暝清清嗓子,又是有些洋洋得意的神情大步而来,脱鞋脱外袍,一步到位,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

恰是这时星子移位,果真气温骤降,一下子冷了不少。

好在全天下最暖和的人就在身边。

二人跟俩活佛似的坐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傅杳离满肚子话憋得难受,口水咽了又咽,瞥见谢秋暝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干脆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谢秋暝转过小半张脸,低声道:“没什么。

“……”

傅杳离有些恼了:“那你跑来干什么?当真是来送一床被子?”

“你方才跑得太快了,我就想来看看。”谢秋暝抱着被子的一个角,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耳朵比先前更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曾对旁人说过,若你没听清,我就……”

傅杳离的恼火一瞬间又灭了下去,好整以暇欣赏谢秋暝小心翼翼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笑出了声。

“你就怎么样?”

笑音未散,谢秋暝一把抬手将他抱入怀中。

咚咚,咚咚。

这下好了,两处乱成一锅粥的心跳重合在一起,更乱了。

温热的感觉迅速传开,浪潮般浸透傅杳离冷了几千年的身体,满肚子的话在这一刻也彻底没了落处。

要说什么?还要说什么?

傅杳离蓦的轻松下来。

算了,都不用说了,这个人是真的。

“我母亲走得早,没来得及教过我怎么对别人好,她只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对一个人说话但不知道怎么说,就弹箜篌给他听,他会明白的。母亲是全江南弹箜篌最好的姑娘,可到了我这儿,箜篌却是我唯一会些皮毛的乐器。”

谢秋暝的声音混着热气扑在傅杳离脖颈处,痒痒的,湿漉漉的,像一只无可奈何的小兽。

傅杳离道:“你把自己关在殿里那么多天,不让人瞧见,就是为了练曲子?”

“不然呢,我又不像你,一出生就精通乐理。”一说到这个,谢秋暝松开他,翻过手勾了勾,指尖果真还是红着的,“又要弹好,又要不能被发现,凭你的本事,听见一声恐怕就能猜出来,那有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是错了好几处?”

还真是求偶的鸟。

傅杳离忍笑道:“也没有,还是好听的。”

谢秋暝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狠狠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蔫吧了不少。

他这副样子特别可爱,傅杳离合拢手指包住谢秋暝的指尖,放到唇边碰了碰。

“不骗你,你是第一个给我弹曲子的。”

谢秋暝顺势托着傅杳离下巴:“真的好听吗?”

傅杳离:“真的。”

谢秋暝继续道:“真的是第一个?”

傅杳离弯起眼,水墨勾画的一张脸敛去锋芒,徒留融融春色,比第一次还要温柔:“真的。”

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呢?

——也许弹着弹着脾气上来了,就不高兴地把箜篌撤了,过了一会儿又憋着一股气不情不愿拿出来。

——也许在弹得正好时突然被外面吵到,吓得还以为有人要进来,慌里慌张收拾成风平浪静的模样。

——也许好不容易弹了完整的一曲,正卸去重担时抬头发现屋外不知何时明月高升,指尖痛得他忍不住的皱眉,可皱着皱着,却是笑了。

这样鲜活的谢秋暝不会显露在任何人面前,封存在神君的壳子里,也只有傅杳离有胆子剥开,一下子被内里的柔软暖得想哭。

这般鲜活,全是为他。

傅杳离的心被这份温暖充盈,问出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秋暝,你那时在想什么呢?”

练曲本就枯燥无味,对于谢秋暝来说,一次次的挫败打击,更是难以忍耐。

在想什么呢?才能坚持下来,练得这样好。

谢秋暝抬眼,露出完完全全的一个笑,凑到傅杳离耳边。

「在想,今夜的梨花开得真好,你正好来了。」

“在想,影熄的梨花怎么能开得那么好。”

「有一次奉命去灭妖,路过时看见一树梨花安安静静地开。我没忍住,放慢脚步看了眼。后来才想起,那是你的屋前。」

“那年路过你屋前时,怎么光顾着看花了。”

完了。

傅杳离长叹一口气,两只胳膊勾上谢秋暝的脖子松松搭着,与他沉默相对。

谢秋暝略微挑眉道:“你这样盯着我,是要我以为什么意思呢。”

傅杳离又使了点力拉近,用气音应道:“你猜。”

谢秋暝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傅杳离的鼻子:“不知道,也不想猜。傅杳离,别让我再猜你。”

傅杳离倾身吻上。

这个吻缱绻温柔,只是浅浅地碰着,规规矩矩得不像是二人的作风。谢秋暝在傅杳离干燥冰凉的唇面上摩挲着,呼之欲出的热气蒸得唇瓣都滚烫湿润。

傅杳离的睫毛很长,蹭得脸颊都在发痒,勾着他的脖子吻得很轻,柔软的唇碰着唇角一点点吻到唇面上,吮吸轻咬。

这等距离下,白梨的香味彻彻底底盖过房间内其他所有的味道,拉着谢秋暝心甘情愿沉沦。

好香,太香。

一如当年。

一吻过后,傅杳离懒懒趴在谢秋暝肩头笑了一声。

“秋暝,我好喜欢你啊。”

谢秋暝忍住心头的悸动,佯作不在意翻起旧账:“你以前也亲过其他人,这种话别跟我说。”

傅杳离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一顿胡乱啄吻,道:“就说,就说。”

亲得实在是乱七八糟,谢秋暝招架不住直接倒到床上,从脸到脚红了个遍。狼狈躲吻之际,听到傅杳离又重复道:

“谢秋暝,我好爱你呀。”

*

谢秋暝带过来的那床被子到最后也没用上,因为他后来非要和傅杳离盖一床被子,抱着人不撒手。

屋外再怎么寒冷,被褥间总是暖的。

破天荒的,傅杳离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他其实基本上没睡着,谢秋暝喜欢他这件事,他要花好长好长时间才能消化。

他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如此三次后才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看尚处在睡梦中的谢秋暝。

挨得这么近,这人还是这么漂亮,晨蒙白日的光辉镀在上面,好似白璧一般无瑕。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地方是不好看的。

傅杳离看了很久,一遍一遍描摹时,在每一处的后面都添了一句“我的”。

我的谢秋暝。

我的失而复得的小鸟。

正是这时,腰间的掌心突然动了动,悄悄摸了两下,傅杳离僵住身子,随即便被一股力拉得和人紧紧贴在一起。

“怎么醒得这么早?不习惯?”

谢秋暝嗓音本就低沉贵气,刚醒的时候尤为明显,哑哑的,慵懒又性感,让傅杳离心头发毛。

这个姿势。

这个场景。

……这太危险了。

傅杳离一边清理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边不动声色撑住谢秋暝的胸口拉开一点距离,道:“有点,多睡几次就好了。”

言罢,二人双双觉得不对劲,彼此对视一眼后又双双躲开,闷闷发笑。

越描越黑。

还是谢秋暝先败下阵,坐起来缓了会儿温度,兜着衣服就准备溜回自己的房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刚起身,衣袖突然被拽了拽。谢秋暝低头看见傅杳离撑起半个身子,衣襟因为搂抱而松开了不少,鸦色长发尽数散开,柔软地贴在身上,与冷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感觉脸更烫了。

“怎么了?”

傅杳离眨了一下眼。

这个眼神。

谢秋暝凑过去闭上眼睛。

傅杳离将他的发撩起别在耳后,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不似昨夜的吻缠绵,更像是一片羽毛划过,稍纵即逝。

“早上好,秋暝。”

棠梨花香沁人心脾。

谢秋暝睁开眼,刚露出一点笑意就皱着眉不高兴道:“没了?”

傅杳离也跟着笑起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爱色,取之亦有道。”

他见谢秋暝仍盯着不作声,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以为这人脾气上来了,刚想软着嗓子哄两句,就被贴上唇瓣的温软堵住了嘴。

谢秋暝靠近时,耳后的发丝落了下来,蹭得傅杳离脸上痒痒的,让他不由得惊喘出声。

“你个轻薄桃花榜榜首,装什么君子!”

谢秋暝直接把人亲回了被窝,末了心满意足道:“早上好,阿离。”

论本章亲了多少次。

两只黏糊糊的亲亲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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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秋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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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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