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是被翅膀扑棱声吵醒的。
他第一反应是窗户又忘记关,山里的鸟雀都飞进来了。
第二反应是再过一会儿,顾兰亭就该摸过来拔毛了。
第三反应……
等等!!
他昨晚明明是在朱雀殿的,哪来的鸟雀!?!
傅杳离猛地睁开眼,跟一只雪白的小凤凰四目相对。
傅杳离:“?”
小凤凰:“啾啾?”
梦没醒呢。
傅杳离坚定闭眼倒下,过了会儿,再次坐起来。
小凤凰挪到了他的腿上眨巴着漆黑的眼睛,看上去对他很感兴趣。
傅杳离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跟它大眼瞪小眼,怎么看都觉得是他占了人家的便宜。
不成。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小心伸出一只手指点上小凤凰的脑袋。鸟类的羽毛在这里显得尤为柔软,手感极好。
小凤凰歪着头冲他“啾啾”叫着,眯起眼拍打翅膀飞到了他的肩上。凤羽垂落在傅杳离的肩头,像是为他批了一件小披肩,就是有点冷。
“你是雪凤?”傅杳离单手抓顺头发,被莫名其妙的寒意冻了个正着,倒也清醒了一点,“哦,雪凤,那是不是沈星离……嘶!”
小凤凰不太高兴啄了一下傅杳离的耳朵,雄赳赳气昂昂从傅杳离肩上下来,飞到桌上居高临下看着。
小凤凰:“啾啾!”
他居然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出了严肃。
傅杳离咽咽口水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便是这时,门板叩响,司徒明月的声音传来:“傅公子,醒了吗?正好快到点了,出来吃点东西吧。”
“就来了。”傅杳离应声开口,趁着小凤凰还在嫌弃他的工夫收拾好自己,临近出门回头一看,人家还在气头上,拍了两下翅膀不打算理他。
想他傅杳离风流多年,男女老少谁见了不是上赶着贴,如今沦落至此,被人嫌弃也就算了,还被一只鸟嫌弃。
傅杳离大觉失败。
*
是以司徒明月看到傅杳离带着一只不知名的小凤凰坐上桌子时,脑中诡异地拉响了警报。
坏了。
他看看小凤凰,又看看傅杳离,最后磕磕绊绊道:“你……还喜欢这种?”
傅杳离刚喝的一口水就这么吐到了司徒明月脸上。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傅杳离欲哭无泪,实在是没脸再去看那些憋笑的仙娥,“司徒君,你不觉得这小凤凰很眼熟吗?”
司徒明月迟钝“啊”了一声,抹了把脸再次仔细观察起小凤凰,煞有其事开口:“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哈。”
傅杳离:“……”
我不说你怎么不知道呢。
“凤凰一族也就两位尚存于仙都,这小凤凰隶属雪凤,是姻缘神君的吧。”司徒明月冲小凤凰招招手,让它靠近一点,“看着年纪不大,也没听过神君家里有什么血脉留存,怎么好端端的跑朱雀殿来了?”
傅杳离道:“不知道,所以我想让谢秋暝去问问。不过,他人呢?”
司徒明月反手指了指身后,放低声音:“还没出来呢,本来想喊的,结果这小子在门外设了禁制,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估摸着是他昨天不高兴。”
傅杳离皱眉道:“不高兴?”
司徒明月道:“昨天不是庆宴么,司水女君不喜闹,她和水神便早早退场,不成想遭小鸟截了胡。一众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小鸟心情就不是很好,喝了很多酒。”
“直到晚上你回来了他才好一点。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又和谁吵架,但感觉好像又不是,我也不敢问……”
寝殿方向传来开门声,司徒明月适时闭嘴,见谢秋暝一脸不爽走入视线,悄悄往傅杳离身边挪了一点。
不出所料,谢秋暝第一眼就发现了那只多出来的鸟。
“这什么东西?谁带来的?”
傅杳离举手:“我一觉睡醒,它站我床头,我什么都没干。”
谢秋暝眯眼打量。
小凤凰竟然也像模像样学谢秋暝眯眼打量,飞到傅杳离肩上蹭了蹭。
谢秋暝表情更难看了。
谢秋暝:“雪凤?”
小凤凰:“啾啾。”
“待会儿送姻缘殿去……”谢秋暝顿住话头,倾身低头,“这鸟怎么有点不一样?”
小凤凰:“啾?”
傅杳离问道:“怎么?”
谢秋暝道:“雪凤一族瞳目为银,这只怎么是黑眼睛?司徒难道不知道吗?”
司徒明月打眼一瞅,一拍脑袋:“嗐!我年纪大了哪能记得那么多,果然还是鸟了解鸟啊。”
下一秒,司徒明月被扔出了朱雀殿。
“你笑什么?”谢秋暝擦干净手,回头就看到傅杳离弯着眼撑头看他,火气又有复燃之势。
“没什么。”
傅杳离含笑开口,示意谢秋暝坐下来,瞥见谢秋暝的指尖又有些泛红,伸手拉过来观察:“手怎么又红了?”
谢秋暝把手抽回来,让殿内仙娥退下:“压的,没什么,昨天没睡好。”
傅杳离哑然。
昨夜暖池一场,换做是谁都彻夜难眠,偏偏傅杳离久违的松下神经,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若不是这会儿谢秋暝嘴上还有点颜色,傅杳离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一场梦。
但谢秋暝这态度,傅杳离再怎么胆大也不会上赶着继续做白日梦。
这东西就像盛着光的窗户,窗户纸一旦戳破,这光就会肆无忌惮涌出来,怎么也挡不住的。
傅杳离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他早就习惯……
“傅杳离。”
傅杳离眨眨眼回神,发现谢秋暝垂着眼,并不开心,心一紧:“嗯?”
谢秋暝轻声道:“我说谎了,昨夜我没有醉。”
傅杳离身体一僵,干涩应了个“嗯”。
也就猛的想起,上次他们俩能做到那一步是由于一腔恨意无处发泄,不过恰好撞到一起罢了。
眼下傅杳离清醒了。是他明知道谢秋暝不过是心里不舒坦,想找个地方发泄,却依旧听之任之,为了顺势满足自己心里头那点子龌龊心思。
或许二人可谓知己,或许现在够彼此放下戒备。
可谢秋暝对他很好,从未说过是哪种好。
是他贪心,想要的太多了。
傅杳离咬着腮帮子肉,决定先发制人,轻挑道:“是吗哈哈,但我太累了,睡了一觉记不清了。”
谢秋暝抬眼,一字一句重复道:“记不清了?”
傅杳离道:“嗯,我困得厉害就喜欢乱做事,睡醒就忘了,坏毛病有些难改。那个,我……我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谢秋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微动,而后慢慢握紧,半晌笑了:“没有,睡得跟猪一样,很沉。”
他别开眼,神色淡淡,眉宇间那点火气算是彻底熄了。傅杳离不明所以,只觉风雨欲来,乖巧缩在一边,听人继续道:“毕归跟我说,方熙宁是因为担心陵光才带兵的。”
一语落空,四下无言。
小凤凰眨巴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贴到傅杳离衣服里躲了起来。
傅杳离道:“陵光?陵光不是在出事之后才被锁入铜雀台的吗?”
“在那之前就被软禁朱雀殿,故而方熙宁带兵强闯,故而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一夕巨变。”谢秋暝低着头,“因为,白虎本就好战杀伐,而那时,方熙宁的兵权几乎占了整个仙都。”
“傅杳离,权这一条路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王会放任臣子吗?
在毕归的记忆里,自封印祭月一战后,陵光闭门不出,常不露面。青珩对外宣称他是因为引魂和祭月的影响,导致身体虚弱不堪,故而准其休养。
也许是命脉的牵连,渐渐的,方熙宁察觉到异常,屡屡上书想去探望,全部遭到各种原因的拒绝。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毕归,希望她能施以援手,帮忙一起说点话。
可毕归本就不善言辞,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加上她已有身孕,作为母亲,护子心切,本能选择了退后自保。
没想到这一退,是阴阳两隔。
方熙宁兵临朱雀殿的消息传入东海时,毕归难以置信。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当中或有误会:可能方熙宁只是一时气晕了头,可能只是太着急了,可能……可她没有证据,又有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冒险——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两位同僚罢了。
所以,她又一次把自己藏起来了。眼睁睁看着方熙宁被扔进九天月川,暴雪落下,冰封数里东海,不久,陵光也死了。
至此,一些东西随着二人的逝去永远地埋在青天之下,多年后才被一把烈火烧出冰山一角,如同撕开了这九重天的最后一层伪装。
谢秋暝盯着那只昏昏欲睡的小凤凰,笑了笑:“至于青珩为什么要软禁陵光,我一开始想是为了朱雀血。但若是朱雀血,也不至于要靠软禁这种手段……这本就是陵光的职责,以陵光的性格,青珩如此大费周章,绝不在于此。”
傅杳离想起在空境里瞥见的陵光,看向青珩的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一股子春潮。
那便太奇怪了。
一代神鸟断不可能连个屋子都破不开,既是最后有拼死一搏的勇气,那之前究竟是什么限制了他?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至于毕归。”谢秋暝继续道,“她觉得愧对陵光和方熙宁。这种愧疚延续到整个朱雀和白虎一脉,多年后,我成了合适她的一根救命稻草,足够医她心病。”
其实那时谢秋暝对于这位前辈的感激远远不及一股莫名的愤恨——既然当初不愿站出来,现在又后悔什么呢?后悔本就是一种特别的假意惺惺,左右不过是捱不过心罢了。
现在的开口算什么?赎罪吗?
「可我没有办法,明离神君。」毕归垂眼翁动唇瓣,脸色苍白。
「我不敢赌。」
谢秋暝看到毕归漆黑的眼倒映出自己,那张昳丽却此刻阴狠的脸,只觉得自己比她可悲更多。
心有牵挂者方能远行。他早已孑然一身,一把火烧尽尘缘,从不明白旁人为何如此犹豫不决。
可能过去这须臾数年,毕归很多次都会想起当年的这两位不熟悉的同僚,想起陵光曾为她引路,想起方熙宁邀她入殿。
昔时宴平乐,终泡影罢了;而后千百年所求,也不过一个心安。
她是悔了,但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不会伸手的。
沉疴难愈终究只是难,神明最不缺的正好是时间。世道如此,没有谁一定要站出来做什么。
对此,谢秋暝做不到一点都不怨,也无法再高高在上斥责,只得不欢而散。
“昨天接毕归的那个人,是叶寻光么?”傅杳离蓦的开口。
谢秋暝从乱七八糟中醒来,道:“怎么了?”
“他挺奇怪。”傅杳离耸肩道,“我在东海那儿溜达,他同我打了个照面。心情好,不想和他动手……但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谢秋暝不语。
叶寻光回来后就有些神情不对,是因为这件事么?可傅杳离什么也没干,而叶寻光也早过了惧怕妖王的年纪。
“看上去被我吓到了似的。”傅杳离摸摸脸,趴着朝谢秋暝勾了勾手指,后者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低头凑过去,下一秒就被摸了头。
谢秋暝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试试。”傅杳离勾唇,“谢秋暝,别着急,慢慢来。有一事我尚且不明,无法与你说,但我弄清楚后,必将与你全盘托出。”
“可能那时,一切都明白了。”
马上都串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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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