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谢秋暝专心点起殿内一盏盏灯。
朱雀殿的长明灯是谢秋暝的白日烈火,但又不能算是真正的白日烈火,顶多算一点余温。
这自然也是他研究出来的。说是寻常的长明宫灯不够亮,又容易散;九重天的宝灯虽不易灭,但又太过清明扎眼,瞧着就烦人。为此,司徒明月几乎找遍三界,就为给祖宗找个既要又要的好灯。
可是祖宗怎么都不满意,还笑司徒明月笨。
司徒明月大为不服,顶嘴说,那您老不如拿自己的火整,恕不奉陪,真能整出来,任打任骂。
他这随口一说的胡乱狡辩,竟真的给谢秋暝听进耳朵里。不知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硬是要司徒明月不好过——大概二者都有,朱雀殿内便有了这么一盏盏特殊的长明灯。
轻玉拢火,明而不艳,绚而无尽。
似乎再黑的夜,也有这些灯照出一房影影绰绰,候人回来。
如愿以偿,司徒明月被罚俸半月,硬是没一分钱买点好吃的,每天只能趁着谢秋暝不在无能狂怒。
绝之望矣。
点灯这种事本来应该是仙娥来做,只是入夜后,谢秋暝不愿再放人进来,一般都是自己动手。
他这边在点最后一盏,灯勺刚动就听到殿门口的仙娥低声行礼,倾身靠近灯盏,拨了拨灯芯,好让它烧得亮些。
少顷,灯光浸湿另一人的眉眼。
“别乱碰。”谢秋暝唬住某只不安分的爪子,挑起眼尾三分不满,“白日烈火你也敢。”
傅杳离不以为然,伸着手指仍是要碰——
然后就落到了谢秋暝的眼尾上。
“火碰不得,这个倒是能。”他笑道。
谢秋暝别开脸不看他,可有些东西是不看也能感觉到的。
傅杳离刚从暖池出来,一身水汽,身上的梨花香淡去不少,混着湿漉,混着安静,让谢秋暝想起幻境里的惊蛰。
比那阵更湿。春雨之下,欣欣向荣。
谢秋暝把那灯花挑得更亮。傅杳离的影子在他身旁停过片刻,大概又笑了,远去明灯,靠上美人榻。
谢秋暝知道,他在看他,而且是那种全神贯注的看。
古有灯下看美人,今有妖王看火神。
“有话就说,没事就滚。”谢秋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拨好灯芯转身,殿内融融一片,眼见傅杳离半倚软榻,披着单薄外袍,头发湿漉漉散着,泅到身上就成近乎黑色的一点点水渍。
不说话,还是这么看着。
谢秋暝放下长柄银灯勺,也跟着一声不吭看过去。
俩人诡异地对视,好像在暗自叫着劲,最后傅杳离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谢秋暝,你也这么看过其他人吗?”
谢秋暝想,那还真没有,一般人不敢和他僵这么长时间。
他略略扬起下巴:“有事?”
“有,想问你为什么要跟青珩告假。”傅杳离不假思索,眼中的笑意在这一刻几乎要漫出来,“都在殿里蹲了那么久了,怎么这会儿憋得慌了?”
谢秋暝梗着脖子一时无法言喻,俩人再次陷入诡异的对视里。
他能怎么说?他不过……不过一时冲动。
那场幻境中的花雨磅礴如潮,砸得他根本无法躲避,一颗心晃荡晃荡的,最后晃出了个愚蠢至极的主意,绝顶幼稚。
完全没有任何原因,他就是想和傅杳离待在一处而已。人间很好,不似朱雀殿,不似影熄,是他曾避之不及的尘缘,是个很好的去处。
傅杳离的眼睛真清,清得谢秋暝仿佛能看见自己的龌龊心思:因为他见过许多次这双眼睛不甚清明时,细细想来,竟大多源于他。
“闷不闷的自是我的事。”谢秋暝维持着往日的淡薄无情,别开眼拿起灯勺把灯芯拨得更亮,“我说了,辞风死了,人间或有怨气流窜,顺便下去看看而已。”
“哦,这样。”傅杳离道,语气说不出的轻佻,让谢秋暝越发做贼心虚;心虚后又不免暗自生出些许期待,想看看这个人……
“那你这次缺个拎东西的吗?”
谢秋暝心尖一跳,握着灯勺的指尖不留痕迹攥紧了一些。没等他再编点什么,傅杳离又开口:“人间若真有怨气,也与我脱不开关系,去看看也无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大概是真的不信他的拙劣说辞,想看他要干什么。
谢秋暝琢磨着傅杳离的用意,只觉松了一口气,终于放过那根可怜的灯芯,坐到傅杳离身旁就皱眉:“你头发湿成这样,也不擦干了进来。”
傅杳离道:“麻烦。你这里暖和,不用擦也能一会儿就干。”
谢秋暝道:“在影熄也不擦吗?”
影熄那么冷。
“谢秋暝,我放荡惯了。”傅杳离撩起刘海露出脸,灯色下果真如轻薄桃花,“夜里那么长的时间,足够干透。”
夜有多长呢?
谢秋暝缓慢眨了一下眼,不合时宜陷入这个问题。
他从前便知道傅杳离深受梦魇的折磨,夜晚往往比旁人难熬。只是每次被这个人轻轻松松说出,自然就淡化了当中的苦,不怎么容易注意。
现在才后知后觉。
「我不像凡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为什么不怕呢?」
他那时竟没有骗他。
一只苍白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朱红羽链熠熠生辉。
谢秋暝回神与傅杳离四目相对,后者笑吟吟道:“谢秋暝,你每次发呆的时候都很可爱,很难得有个神仙的样子。”
谢秋暝不太高兴:“什么叫有个神仙的样子。”
傅杳离一时没答,躺得更不成样子,头发快要弄湿美人榻,被一股子温热灵力硬生生托腰而起,成了另一种懒态。
还挺舒服其实。
谢秋暝道:“不许湿着。”
傅杳离笑他这龟毛讲究,故意往下躺得更重,那股灵力果然更强了。
也更热,烘在腰上相当舒服。
“因为,这世上只有神才会有这样怜悯的眼神。”
他闭上眼享受,假装看不见谢秋暝愠怒的眼睛:“但我不想被你这样看,那只会让我觉得我很可怜,而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静过一瞬,谢秋暝道:“没看你,我在想事。”
傅杳离笑道:“好哦。”
过了一会儿,他道:“谢秋暝。”
谢秋暝:“嗯?”
傅杳离:“既然看着碍眼,帮我擦个头发吧。”
谢秋暝:“……”
谢秋暝:“你没手?”
傅杳离把自己两只手背到身后。
谢秋暝莫名其妙,恼道:“凭什么?”
傅杳离倏的睁开眼,坦坦荡荡:“凭你把我睡了,你就该负点责。”
谢秋暝:“……”
谢秋暝避开他的视线,心下一片空白:“我薄情。”
“我深情。”
傅杳离探手拍了一下谢秋暝的腿,炸毛的小鸟抬腿就走,遭他硬生生拉住那段流水似的广袖,露出一个笑:“那不然我说点好话给你听听好不好?你想听什么?寒夜客来,求君赏情,哥哥?”
其实本文是年下,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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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