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当局者迷

傅杳离在谢秋暝点上那枚痣的时候又消失了,但年轻的妖王却没有,靠着树,已经停止哭泣,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雨越下越大,到最后竟成排山倒海的势头。谢秋暝还沉浸在自己发现不得了的事情和傅杳离消失不见的怅然里,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场花雨就将他淹没。

他本能想去抓面前的人,花瓣的速度比他更快,落在身上厚重又湿漉,就像被扔进一池渊水,挣扎难求。

傅杳离被按在水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谢秋暝忍不住想。

窒息,绝望,濒死,又不甘心。

他掌中鲜血染过数片棠梨,就像一把烈火,烧干那些压在身上的潮湿,让他不停往前够。终于,在快要被彻底淹没之际,他抓到一只微微凉的手,用尽力气抓紧——

白光乍现,飞花全都不见了,绚烂一瞬,枯颓万千。

雨停了。

谢秋暝坐在地上发懵,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皱眉偏头避光。堪堪而动,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谢秋暝。”

眼里就这么闯入一张漂亮的笑脸,清极俊极,昭昭似梦。

听到他恢复正常的声音,谢秋暝愣了一下:幻象里那么多年,在外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晃而过罢了。

“你抓得太紧了。”傅杳离又道,视线下移,倒是一点也没想着动。

谢秋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跟钳子似的抓着傅杳离的,连忙松开。不出所料,那只苍白的手上晕红一片,但配上傅杳离玩意的笑颜,谢秋暝刚升起来的那点子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这人,纯博人心软的狐狸。

想起幻象里的豁然开朗,谢秋暝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偏偏傅杳离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上,温柔又烧人,躲都躲不掉。

迟疑一秒,他选择把脸转回去,端出一如既往的轻蔑:“真没礼貌。”

傅杳离似乎没听清:“嗯?”

谢秋暝推开他的手,起身整理衣服。

朱雀殿很挑剔,谢秋暝身上的料子自然也是绝品,起身被光一照,波光粼粼似流水,晃得傅杳离心上跟着柔软泛滥。

水波难留且无情。傅杳离明知不可偏要为之,手一伸,抓住这片流水,道:“抱歉,是我没忍住,下次不会了。”

没忍住?

谢秋暝差点一个趔趄。

说的不知道是拉人进幻境,还是这越过无数次的矩。

只是轻飘飘一句“没忍住”?

谢秋暝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垂眸瞥来一眼,愠色浓重,让傅杳离乖乖松手,向寝殿走去。

又不高兴了。

傅杳离不明所以看看自己的手,打了一下。

司徒明月听着动静摸进来,拿着瓜子蹲到傅杳离面前嗑,难以置信道:“他真困啊?我还以为骗我呢,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贪睡。”

傅杳离从容不迫地转移话题:“司徒君,你们狐狸一族是不是都挺爱吃东西的?”

“还行?我这是天天帮里面那个祖宗试吃,不然又要挑三拣四。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贪吃了。”司徒明月大为不满,冲着傅杳离指指点点,“你们俩,没一个省心的。赶明儿我就去白虎殿,肯定能当个大爷,至于在这蹲牢吗?”

蹲牢?也没见谁愿意蹲牢里不走的。

提起这个,傅杳离想到传闻里两人的针锋相对,追道:“当年谢秋暝被贬到灵泉也是因为他吗?”

朱雀白虎相生相伴,谢秋暝被贬,江淮月却不受影响,多半和他离不开关系。

“哎呦我天!”司徒明月的瓜子崩到嘴,疼得直抽抽,惹得傅杳离哭笑不得,半晌,捂嘴支支吾吾,“嘶……这个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三界都知道这事儿呢,毕竟闹挺大。”

傅杳离道:“只听说他因犯了错被贬,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影熄也没那么多心思记这种东西。”

司徒明月奇道:“这可都是敌方正史,这都不记,那你们记什么?”

傅杳离两眼望天:“呃……我最近又看上了哪个种类的美人。”

司徒明月:“……”

傅杳离委婉:“其实挺重要的。”

司徒明月差点没一跟头栽瓜子壳里。

影熄这么久没完蛋真是老天开了眼!

司徒明月把瓜子壳收好,叹道:“那点错哪至于这么重的罚啊,想当年引二殿下那位心上人的魂都只是挨了三道雷而已。你也知道他那张破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在此之前就惹了不少人,总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冬神大人生气,两个人动起手,把天门都打破了。”

傅杳离惊讶道:“江淮月居然气成这样?”

司徒明月点头:“可不是么,那天整个九重天都能看到一场暴雪,我都给吓死了。帝君听后连忙赶过去拉架,可还是晚了。因为天门破了,有不少雪都掉下天去,所以那年昆仑的雪很大,据说影熄也落了。”

说到这里傅杳离才有了点印象,确实多年年前的某一天,雪格外的大。他当时正收拾藏书留下的烂摊子,封闭在空境里疗伤许久,一出关就被雪覆了满身。

未曾想竟是这么个来头。

“这件事其实没多大,坏就坏在天界有人碎嘴,带着私心上了折子一并弹劾小鸟,扯出他飞升时屠府这件事。说,不可因成神而抹去前尘,应当数罪并罚,还天道一个解释。”

司徒明月愤愤把瓜子拍在地上,吓得傅杳离眉毛一抖。

“这什么狗屁理由!凡人飞升必然大变,或因人变,或因事变。既是飞升成功,说明天道也将‘谢秋暝’这个人看得比屠府更重,更何况本就是谢家有错。”

傅杳离听到此处却道:“可他还是做绝了。”

那场大火里烧死的远非几个人,若一并论处,确也不公,这是无法辩驳的“错”。

这,便也是很好的理由。

司徒明月的怒火被傅杳离这一盆凉水浇了个透,蹙眉难以置信:“你也觉得他做错了?”

傅杳离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比起论对论错,傅杳离更多的是无奈。

没有谁可以极尽完美。可世上很多人就是这样,一旦要你不好过,就一定要变着法子找出一点不妥。

这群神官就跟他见过的很多凡人一样,平常没见多大用处,到了这种时候反而齐心协力,一人一口唾沫,妄图淹死一场好不容易点燃的火。

然而以血恨为引的火,绝非轻易熄灭。

一千年后,这场大火烈生白日,足够让人不敢直视。

“无论如何,我都很羡慕他,面对这些总会有彻底斩断的勇气。大概也正因此,他没有活在仇恨里,而是把自己拽出前尘,成为朱雀,成为明离神君。”傅杳离自嘲笑笑,垂眸望着朱雀殿的地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前我不知道这旁观者能有多清,如今总算知晓一二,同样,我也明白了司徒君你为什么不劝他。”

未尝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司徒明月一副看破不说破样,只道:“那我猜,他肯定会和你说,不要羡慕我。”

还真是。傅杳离又笑了笑。

司徒明月道:“傅公子,你说当局者迷,那你想过自己吗?”

傅杳离的眼睫毛扑了两下,抬起来了,底下两块青玉中水波荡漾。

他当然知道的,只是知道归知道。潜意识里,他总羡慕九重天,羡慕谢秋暝——

“那你知道,他也羡慕你吗?”司徒明月把一枚瓜子剥开,递给傅杳离干净的瓜子仁,“傅公子,那一日,影熄的梨花也到过朱雀殿。”

「有一次奉命去灭妖,路过时看见一树梨花安安静静地开。我没忍住,放慢脚步看了眼。」

棠梨花开,春雷乍响。

「后来才想起,那是你的屋前。」

那年匆匆路过的神明终究去而复返,偷偷折下一枝棠梨,是要打算在朱雀殿留下一点不属于天上的生动鲜活的。

可琉璃殿的急召传来,那枝花被迫搁置,等到下一次看见,早已枯死。

这世上的瞬间稍纵即逝,也恰是这一点瞬间让人念念不忘,每每记起总会遗憾,好像总是这样错过,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似风平浪静,也似波涛暗涌。

“九重天远,他飞不出去。”司徒明月转头看着谢秋暝的寝殿,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不自觉叹气,“年少飞升为求一个自由。未成想,高墙之上,天太高了,不如影熄的一朵恣意生长的梨花。所以呢,何必羡慕来羡慕去,何必苛求自己。他与你,都是人。”

傅杳离盯着掌心那枚干净的瓜子仁,良久,放入口中。

微甜,但太短了,太少了,仿佛只有一瞬。

“司徒前辈,真是……相当厉害。”他由衷感慨,只听见人得意哼哼:“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呢。”

*

司徒明月望着傅杳离卸下一身轻看花,心中一阵恍惚。

有多少年了呢?司徒明月自己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陵光和方熙宁出事时,他还没有离开白泽的身边,躲在隐尘之境的揽月阁里想着今日该怎么把师尊的课业混过去。

不料那天起,白泽就不见了。好不容易几日后等到人,眼见这位上神疲惫叹气,手指一点把他变回了小狐狸当成枕头睡大觉。

“要变天了,吾困了。”白泽这么说,境内果然下起了雨。

司徒明月乐得清闲,心甘情愿当了枕头听雨。

待他出了隐尘之境才知道,境内的一场雨,到了境外就成了一场浩劫:朱雀白虎相继陨落,祭月再度出世,三界一片生灵涂炭。

这就是他想要入的世。

看过太多人,也同太多人擦肩,有时甚至来不及道一声别,有时只是无能为力。

这样多了,便也学会了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一番,半只脚要踏不踏的,看得清楚多了。

但那都是往事了。司徒明月拍拍手收拾好瓜子,开始撺掇傅杳离:“欸,他瞧着心情不好,要不要给他做点吃的?”

傅杳离回神讶然:“我?我不太会,只会做点小点心。”

司徒明月眯起眼,一派狡黠:“就要点心。他喜欢吃,你难道没发现?听我的,你现在就去做点你那什么梨花糕桂花糕的,他肯定高……”

“哎呀大殿下,你慢点,神君在睡觉,等我去通报一下。”

二人脸色骤变。

傅杳离下意识就要往房里走,刚迈开一步就被司徒明月一把抓住,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傅杳离:“嗯??”

拉人,开门,推人,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相当完美!

司徒明月:“这儿最安全,进去吧!”

傅杳离:“等等……!!”

摔倒在地上前一秒,傅杳离眼看着房门合起,司徒明月长松一口气,露出欣慰的表情。

他利用这么一瞬间,果断选择闭眼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下一秒,熟悉的冷笑响起。

完了。

傅杳离心虚睁眼。

散着发的谢秋暝低头看他,脸上的不爽到了极致。

傅杳离摸摸被撞的后脑勺,尴尬装傻:“呀,你醒啦?”

谢秋暝继续冷笑:“我是聋子吗?”

傅杳离用手捂住脸:“抱歉。”

又来。

谢秋暝从喉咙里放出一声更重的声音,连笑都不能算了。他估计是真才醒不久,脸上倦色未散,顺手拿了根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白发红衣,那簪子是金色的,缀着点翠蓝,在一众暖色交映里格外引人注目。

躺在地上相当安稳的傅杳离眯起眼欣赏他挽发,道:“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睡觉了?昨夜没睡好吗?”

昨夜。

提起这个,谢秋暝就隐约觉得指尖发颤,反过来瞪傅杳离一眼,更不想理他了。

“你想想办法啊,真就一点也不担心吗?好歹外面那是叶枫城,你不能不见吧。”

傅杳离翻身刚好翻到谢秋暝脚边,顺手拉拉垂落下来的绯红衣袍,仰面道:“神君,你要把我藏哪儿啊?”

他伸手拉扯时,墨蓝宽袖顺势而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正戴着一串朱色手链,金属翎羽随着他的动作晃呀晃,成了一片深沉里为数不多的艳丽。

谢秋暝唇角微微翘起:“不用藏。”

傅杳离:“?”

傅杳离被这个笑撩得大脑空白,再反应过来时惊觉身下一轻,尾巴勾来勾去不知所措——

等等,尾巴?

“喵?”

傅杳离愕然看向桌上的铜镜,白发的美人红衣软袍,挽发簪花,怀抱着一只黑体绿眼的猫,笑脸盈盈,堪称惊鸿照影。

他居然被谢秋暝变成了一只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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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当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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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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