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喜欢?

相思树下落了不少叶子。

傅杳离有时待在殿里闲得无聊,就喜欢跟着司徒明月蹲在树下收拾,时不时拣出两片叶子看看。

今日也不例外,但今日多了个在一边看他们胡闹的陆辞云。

司徒明月神秘兮兮递来一张:“你看,这段是大小姐。”

傅杳离看了眼,奇也怪哉:“大小姐怎么了?”

司徒明月意味深长笑笑,示意傅杳离认真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所谓泼辣刁蛮的大小姐竟是男扮女装,硬是将钟意的郎君哄到了手里,临到大婚夜才撞破,奈何生米煮成熟饭,逃不脱一夜红被翻浪。

好好一对鸳鸯交颈成了鸳鸳交颈,关键大小姐还是上面那个。

伸长脖子已久的陆辞云不免感叹:“能做到这份上,看来是真爱,这大小……啊,这公子真会骗人,只是如意郎君可真倒霉。”

司徒明月啧啧出声:“姻缘嘛姻缘,谁能料到呢。”

傅杳离从听到这故事就觉得不对劲,同司徒明月对上眼,顿时了然于心,低头闷笑。

可能……也不算倒霉,又没断手又没遭药的,堂堂一郎君,若真不愿意,断不得叫人折腾一夜。

果真,陆辞云又探过来几分看真切了:“还真是!这郎君最后竟真动了心。”

正巧这时,谢秋暝走过来,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傅杳离心里头还琢磨着那点子小故事,做贼心虚,看了一眼忙低下去继续看叶子,没注意到谢秋暝隐约飘来的目光。

“可算回来了,小鹿在这儿等了半天了。”司徒明月拍拍手上的灰,走近才发现这人心事重重的,稀罕道:“怎么了?姻缘神君替你牵线了啊?那得和我说说牵了谁,我要准备彩礼去了。”

“……”谢秋暝一记眼刀瞪来,登时让司徒明月偃旗息鼓,同憋着笑的陆辞云进殿换药。

一阵馥郁的桂香飘来又散去,仿佛一场戛然而止的姻缘。

司徒明月等两人离开,戳戳傅杳离:“诶,你们昨天干嘛了?我看他早上还挺好的,怎么去了趟姻缘殿就蔫吧了?”

一提起这个就不可避免想到早上荒诞的梦,傅杳离头也不抬,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有点想笑:“能干什么,泡了个温泉而已。”

司徒明月喜上眉梢:“你们俩一起啊?”

傅杳离幽幽瞥来一眼。

司徒明月失望透顶:“哦。”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陆辞云出来叫司徒明月一起去煮药,顺便让傅杳离过来,说谢秋暝找他。

傅杳离擦干净手进殿。

朱雀殿内的熏香是今早才换的,味儿还没完全散开,闻着比寻常要淡,远远不及谢秋暝身上的味道。

傅杳离看到谢秋暝坐在软榻上蔫蔫的,直接坐地上趴在榻边,一贯懒散道:“谁又惹你不高兴啦?”

谢秋暝垂眼看他,开口就是一个惊雷:“傅杳离,你喜欢过谁吗?”

傅杳离:“?”

谢秋暝:“??”

“啊……当然喜欢过啊,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傅杳离尴尬笑了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喜欢上谁了?”

谢秋暝蹙眉:“这不是喜欢。”他瓮动唇瓣,微白的睫毛簌簌扑动,“我没有喜欢谁。”

傅杳离歪头道:“那你说什么才是喜欢呢?”

谢秋暝哽塞话头,泄了气:“我不知道。”

傅杳离笑道:“去了趟姻缘殿,真被参破姻缘了吗?谢大人,你的红鸾星想来不是什么人都能动摇的,不用这么担心,缘分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这话说得无意,落到了谢秋暝耳朵里,反倒成了一番酥麻,让谢秋暝浑身不自在,耳畔响起沈星离的话:

「喜欢呀……这太难说了,不如倒过来说成欢喜。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很欢喜的感觉,见到他就不自觉开心,不见到就想得厉害。相思相思,不就是思吗?」

「凡人那句诗怎么说来着…‘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一旦分开,就觉得苦了。」

「看不得他受伤,见不得他难过,心一软,什么事都做出来了。」

字字不提他,字字都是他。

谢秋暝忍不住盯着傅杳离。

傅杳离的眼是典型的桃花模样,内里却少有情动。多情眼无情心,谢秋暝之前那句并不假,这颗无情心,比琉璃更难猜。

可他记得,记得自己许多次与这双眼相对,并非死水沉潭。或微澜,或汹涌,水波潋滟,格外生动。

譬如现在,他看到这双眼底笑意是真的,呼吸间,涟漪泛开,一直荡到眼尾的红痣,极尽娇艳。

谢秋暝想起那片落在脚尖的桃花瓣,也是这样娇艳欲滴。

他不自觉伸手摸上眼前的桃花。

心上花雨纷纷,淹没烈火。花香蒸腾出连绵的水汽,每一滴水,都是一次心尖颤动。

不是什么人都能动摇的?

指腹温柔擦过那滴浓艳,晕开滚烫。

可红鸾星不但动了,而且动的人,就是你傅杳离。

我喜欢你吗?

傅杳离翘起唇角,虎牙若隐若现,这时才道:“谢秋暝,你要干什么呢?”

谢秋暝恍然回神,吓得指尖一抖,刚要收手就被傅杳离拉住手腕放到唇边。热气湿热,扑出谢秋暝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喜欢这双眼睛,对吗?”傅杳离眨着眼,笑意更深,“但你不喜欢我,那我把它们挖了送你,好吗?”

谢秋暝愣了愣,末了勾起了唇:“傅杳离,剖眼很疼。”

傅杳离:“为你可以。”

谢秋暝:“也许会死。”

傅杳离将谢秋暝的指尖放回眼尾小痣上,按着轻轻摩挲。

“也许不会。”他道,“我要是没死,你当如何?”

谢秋暝把手抽回,选择性无视这个问题,别开脸起身。

傅杳离弯眼笑了。

斑驳的光透过窗子照入大殿,在地上勾画出一片片流漫陆离。白到刺目,竟像是一片片吹入堂前的梨花。

傅杳离望着谢秋暝的身影与这场花雨交融,伸手忽然道:“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

谢秋暝脚步一停,回头时腰畔金铃声散,跌宕起伏。

“拉我一下嘛。”

「拉我一下嘛。」

往日浑身是血的人与现在坐在光下的人重合,潼潼荡荡,彼此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这次,谢秋暝几乎没有犹豫,反手将他拉起。

指尖触碰的刹那,谢秋暝微瞪双眼,嗅到一阵扑鼻清甜的棠梨花香,近乎潮水般席卷而来。

傅杳离扑入他的怀抱,掌心覆盖眉目,轻声道:“你不是说,我屋前那树梨花特别漂亮吗?”

“其实原本,是没有的。”

他与他坠入黑暗,紧紧相拥。

而后,天光大亮,耳边嘈杂不绝。

怀中陡然落空,谢秋暝仓促睁眼,看到身前是一摊打翻的水,水里跪着一个人,浸染着鲜血。

这是……

谢秋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看清血水里的那张脸。

漂亮的桃花眼,水墨勾勒的面。

唯一不同的,便是眼底的恨。

这是,傅杳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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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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