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暖池

傅杳离眼前白茫茫一片。雪厚云重,压得天都沉下来几分。

初遇谢秋暝的那一战,人间也是隆冬,也是这样一个天。神域内轮回几乎没有变迁,他走出去才觉遍体生寒,伤口如此疼痛,热浪翻涌,烫得他战栗不止。

这就是朱雀和白日烈火。

这就是谢秋暝。

他亲身经历过谢秋暝和他的火,没办法想象这样的一个人,祖宗会是陵光。

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陵光会有和谢秋暝一样的白日烈火。

傅杳离抹去唇上的那点冰冷,指腹捻捻,雪水就荡然无存。

“真冷啊。”他呢喃开口,不在意笑笑,召来毕方拍翅回天。

隔着远远的,傅杳离看到灯火把云端都染出清晖,长夜也变得不那么苦寒。

不知道为什么,他回来基本上都是入夜。

正在吩咐仙娥的司徒明月察觉外人接近,抬头要骂人时与傅杳离四目相对,冷意散去,笑意浮上眉目。

终于回来了,某人不用守寡了。

司徒明月一溜小跑到傅杳离跟前,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心情是真的很平静,才贼兮兮拿胳膊肘撞撞:“舍得回来了?”

傅杳离一派胡言:“是呀,你家神君求我回来的。”

司徒明月震撼张嘴:“啥玩意?”

傅杳离感叹:“他特意跑到影熄找我,又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怎么能不心软呢?”

司徒明月:“……哇哦。”

好可怕的驯鸟技术。

引人入殿的工夫,司徒明月还是忍不住叨叨这几天谢秋暝有多惨有多疼、有多可怜见的。

“你都不知道,每次换药都得端出来一盆血水,通红通红的,哎呦我看得都疼……但他这次乖乖喝药,居然也没发脾气。我猜,肯定是因为心情不好。”

还能因为谁。

傅杳离顺手薅下一枝院里的桂花,失笑道:“他心情不好,不是更应该发脾气吗?”

司徒明月却摇头:“他真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倒希望他发脾气。傅公子,你没见过,但我猜你要是真见到了,也会这么想。”

傅杳离眼睫一动,又笑笑,不说话了。

殿门轻启,傅杳离的眼中倒映出红衣白发的神明时,抬手举起桂花晃了晃。

司徒明月悄悄退下。

谢秋暝坐在满桌散乱的公文里,朝这儿望过来:“拿我殿里的花送给我,你可真会借花献佛。”

傅杳离抿唇轻笑:“佛吗?神就够了,要我面前这个。”

谢秋暝垂眼不看他了,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提笔写字。足音逐渐靠近,须臾后,一枝花挑起他的下巴。

谢秋暝和一双漂亮多情的眼睛就这么再次对视。

“神君,给吗?”傅杳离问。

这个角度,谢秋暝须得仰头看着傅杳离。居高临下的青年满含笑意,垂眸间,睫毛微微扑朔,晃得人眼前恍惚。

很少有人能有这种机会看谢秋暝,更难得的是,谢秋暝眯起眼,并没有发作。

“给你你敢要么?”他眼下生波,戏谑道,“傅杳……”

话音未落,傅杳离俯身靠近,一只手代替花枝,从谢秋暝的下巴摸到脖子上的伤。

和那夜一样,他与他鼻息缠绵,目光相错。可这次两个人清醒至极,没有暧昧,没有引诱,指尖停在那道骇人的伤上,隔着厚厚的绷带。

心乱了,分不清谁的,只不过一瞬。

然一瞬轰然,震若春雷。

傅杳离道:“之前我问过你的,你说不疼。现在呢?”

谢秋暝如实道:“有点。”

傅杳离摩挲片刻,收回手,行至半途被谢秋暝握住手腕。他的肤色本就苍白,手腕这处跟小腿一样,不常见光,因此更白,握在手里,有种脆弱感。

傅杳离愣了一下,疑惑看着。

谢秋暝没有接他的目光,拉着人起身朝更深的后殿走。

花枝被撞落,花香却越发浓艳。

穿过一道道回廊,桂香在夜色中变得蛊人,随着朱红衣袂徐徐扑来。

傅杳离安静跟着,想,这味道才对,不浓不淡,总是这般。

“谢秋暝,你要带我去哪呢?”

谢秋暝不回他。

“你不高兴,为什么呢?”

谢秋暝仍不回。

傅杳离挣了挣手,谢秋暝停下了,手却没放下。

这处廊下空旷,常有风动,一汪明月高悬,清亮空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

“孤鸿山的残风余雪比别处还要冷,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满园闲花落,他在落花声浪里听到他头也不回的一句。

“你答应我的,不要骗我。”

殿门开启,雾色茫茫,一池春水照。

池呈满月,周游风雀浮雕,流云千载,汇于南方,承朱雀离火滋养。灵泉水经引渡入内,温热异常,腾起阵阵白雾。

傅杳离抬头一看,发现顶上还开了一处透气窗口,正巧能接住流入朱雀殿的月光。

说要傅杳离日日泡灵泉,竟是直接在后殿辟出个暖池,倒也不愧是朱雀殿的手笔。

谢秋暝这时才松开手,道:“泡好了就喊一声,外面会有人等着。我先……”

他抬眼时戛然而止,看见傅杳离冲他笑了。眼若桃瓣,面似璞玉,纯粹而生动,摇散满池月色。

春水逐风流。

“什么也不说,一路拉着我不放,就为了让我泡温泉?谢秋暝,你很怕我离开吗?”傅杳离轻声说道。

意料之中,没有什么回应。傅杳离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回答,眸光一动别开眼,慢慢解开腰带,脱去外衣。

沉色之下,素色中衣把他整个人显得更苍白了,唯独眼尾的小痣。这时才发现,原来是泛着红的,而且红得格外明显。

“傅杳离。”

谢秋暝眼睛缓慢垂落几分,仍是只道:“你答应我的。”

傅杳离动作不停,几步就靠近,带来大片棠梨清香,冲得谢秋暝不自觉抿唇。

他好像只是经过,又好像是为了送来一个吻,微微侧脸,唇瓣停在谢秋暝唇边,不动了。

那颗痣近在咫尺,鲜艳欲滴。

“你问我敢要吗?谢秋暝,有时候真希望那时我没有退兵,就应该赌一赌,把你抢回影熄。”傅杳离道。

“那样你会恨我吗?”

“你所求非我。”

“我所求唯心。那会儿想要的,只有你。”

谢秋暝却柔了眉眼,眼底无奈大于许多假意:“傅杳离,可你的心比琉璃还难猜。”

傅杳离沉默着弯起唇,与谢秋暝擦肩而过,踩水入池。衣服沾水后勾勒出他的身体,颀长而挺拔,犹如一根翠竹,而衣摆随波飘散开,为这根翠竹点上白花。

灵泉水去秽确实有点疼,但比起裂魂,这点痛实在是微不足道。

傅杳离闭眼调整呼吸,运动内里灵力冲刷脉络。密密麻麻的疼痛自骨头里传开,熬过一茬又一茬,没有尽头,让他疲惫不堪。

好累,好想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疼已经不疼了,背后铃铛声轻起。

傅杳离没力气睁眼,就觉身边水波微响,随后脸被托到一人膝上靠着。满鼻子的桂花香让他更困了,他觉得自己真是睡得深了,梦到这般真实。

“这水太热了,你别走了,陪陪我吧。”

他低声呢喃,捞到一只温热的手放到脸下枕着,唇瓣似有似无挨着。

指尖颤了颤。

也许傅杳离永远不会知道,他梦中那人曾再一次听到大片花落的声音,不是屋外的桂子,而是不属于这里的棠梨,簌簌而落,洒下千万片。

夜色深沉,灯月照影。

年轻的妖王就这样耽于梁梦,守着一池的月亮,醉卧美人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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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暖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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