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影熄妖王

夜深人静,万里无云。

守门的夜犬昏昏欲睡,一不小心撞到墙上,一顿龇牙咧嘴。今夜影熄很安静,但是安静得有点可怕了,跟预示着什么要到来一样。

属于动物的本能直觉让它惴惴不安。夜犬瞪着眼等了几个时辰却风平浪静,左思右想一通,觉得自己屁大点的脑袋瓜子没必要想这么多,决定换个舒服的姿势睡觉,俯身将耳朵贴上地面。

结果刚贴上没多久,一声鸟鸣划破万里长空。

“……”

狗难过,狗生气,狗很崩溃。

夜犬头皮发麻,竖起耳朵呲牙,汹涌的妖力倾泻而出,准备咬烂这个没眼力见的呆货。

结果仰头见一只青色大鸟振翅而来,所到之处烈火轰雷。

它睁大眼睛,在烈火里嗅到一股清甜的梨花香,一身锋芒顿时萎了。

呆货竟是我自己。

“这才几点就睡觉了。亭亭呢?”傅杳离从毕方身上下来,屈起手指敲敲夜犬的脑袋。

狗对主人永远有超乎想象的热情。夜犬摇着尾巴跳了好几圈,一直闻来闻去蹭个不停,蹭着蹭着突然竖起耳朵:“王上,你身上好重的桂花香哦,好特别,我没闻过这种味道。”

傅杳离“哦”出一声,低头道:“有吗?”

夜犬奋力点头,发现傅杳离脸上出现晦暗不明的笑,瞬间爆起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没有!”夜犬用爪子把鼻子捂起来,在傅杳离脚边拱得更欢,“王上,不好意思,是我早上吃桂花糖没洗干净嘴哈哈……”

“起开,问你话呢。”

傅杳离一脚把他轻轻踹开,夜犬这才化形成少年模样,单膝跪地,回答上一个问题:“顾公子正在地牢。”

傅杳离又“哦”了一声,“审谁?”

夜犬:“玄鸟。”

傅杳离这下真笑出声,不再询问更多,挥手让他退下去通知各族大妖。

寒鹜殿的灯已经全都亮起来了,长廊缀色,浮在水上波光粼粼,汇聚成水中明月。见惯朱雀殿的月光,傅杳离如今再看这些自欺欺人的“月光”,已经做不到寻常心。

月亮的光辉皎洁是再多的灯也仿不来的,更何况朱雀殿的月光未经重云削弱,透亮如雪,看一眼就不舍得移开。

不过,神界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有。

傅杳离拨开花枝,一朵花留在了他的掌心,娇嫩柔软。

譬如这满山终年不败的棠梨,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坐在其中深吸一口气,恰到好处的淡雅清甜。

傅杳离不爱熏香,回来前特意把身上的味道全散了,哪知还是被夜犬闻了出来,可见他已经被某人的香彻底腌入味。

穿廊入湖心,傅杳离先回的寝殿。

他的寝殿虽比不上朱雀殿的精巧贵气,但胜在巧思居多:壁上层层叠叠的蓝渲染开,模仿人间的潮起潮落,高悬星子样式的小灯;窗子开得大,正好能将窗外的梨花装个满满当当。

影熄的梨花也分三六九等,越靠近寒鹜殿越是好看,傅杳离窗前的这一棵时不时遭他垂怜,都被花压得弯枝,一根花枝不偏不倚伸入窗内,朵朵棠梨冰晶如雪。

除了顾兰亭,寝殿不会有旁人进入。小狐狸做事细心,多日未归,殿内依旧整洁,傅杳离弯起唇角,几步来到床边的小柜子前。

拉开抽屉,一枝花期正好的杏花赫然映入眼帘。

他打个响指,一只暗鸦拍打着翅膀停在窗棂边。

另一头,夜犬大呼小叫传播王上回来的消息,此刻寒鹜殿灯火通明,聚集大批妖灵在窃窃私语。

傅杳离稳坐王位已久,看他不顺眼的妖的名字写三天也写不完,总是想做点什么。正巧,前几天有传言说他根本不是闭关,而是去登天洗魂,压根就没从北冥回来过,说不定早就死了。

妖言可畏。这一下,影熄内有实力的大妖们都不免蠢蠢欲动,想着趁此机会先把顾兰亭弄掉,之后再杀出个新王。

几千年了,终于等到这天。众妖喜极而泣。

结果计划中道崩殂。

众妖再次喜极而泣:好啊,回来就好,常回家看看。

真好啊。

一身明艳暖金的狐族少年立在最前方的台阶上,眉间朱砂痣昳丽,正板着脸盯着阶下聒噪的一众妖。

絮叨不停的鸡精注意到背后的目光,腆着脸仰头:“顾公子,您听到最近的事儿了吗?”

顾兰亭漠然道:“什么?”

“也不知哪个不怕死的传的,说王上已经死了,如今回来的是冒牌货!”鸡精义愤填膺,圆滚滚的像只球跑到顾兰亭身边附耳,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咕噜噜转,“太过分了,王上要是死了,这天底下还有谁活着!”

顾兰亭冷眼瞥他:“是吗?我记得你好像昨天还不是这个嘴脸。你昨天说,王上再不回来,或许……”

鸡精连忙赔笑:“顾公子,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闭嘴吧。”顾兰亭森然露出犬牙,“要不是王上回来及时,你猜猜下一个玄鸟是谁。”

鸡精一哆嗦,立马老实巴交团成一只毫无存在感的球。

顾兰亭自是不信这些有的没的,毕竟傅杳离已与他有过联系,但搞不懂为何人一声不吭就回来了。

所幸事情已经办妥,不至于这次被揪耳朵。

想到这儿,顾兰亭隐隐约约觉得耳尖生疼,嘴撇了撇,给旁边的几只妖吓得原地立正。

然而,又过了半盏茶,傅杳离依然没有出现。

“夜犬这狗崽子莫不是诓老子,王上呢?”一只鸟妖不耐烦出声,“这都能从仙都跑个来回了,王上莫不是根本没回来吧。”

有他领头,积怨已久的大妖们纷纷七嘴八舌:

“对啊,我也没听见毕方乱叫,你听见了吗?连顾公子都像是才知道,这狗子!”

“王上不是在闭关吗?怎么会好端端开会——王上他也不是这么勤快的人啊!”

“我看莫不是夜犬想造反!”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我听说……”

窃窃私语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成正常音量,顾兰亭原本都快等睡着了,被这么一吵,一股火窝在心里,刚准备吼人,轻微的环佩叩击声就自殿外传来。

“叮。”

仅一声,微弱至此竟也将满室鼎沸砸透了。

众妖火速息声,拿眼看去,片刻后,一只黑靴先入眼帘。靴底的金属碰在寒鹜殿的地面时发出比玉佩更脆的抨击声,一下子将众妖的毛都炸了个彻底。

却见光影变动的熹微处,青年背手施施然掠过跪地行礼的众妖,翠眸凌冽,脸上带笑,一派风流倜傥。

“方才我还听到很是热闹,怎么现下个个耗子见了猫似的。”

傅杳离说着说着停下,伸出手指点上跪着的一只妖的脑袋,那妖“轰”的一下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大叫:“王上!王上,我知错了,我不该乱说!求您饶命!”

正是那只领头的鸟妖。

他连着扇了自己几十个巴掌,大殿内便只有巴掌声,每打一下都有几只妖跟着抖一下,错落有致,相当有趣。

傅杳离的手慢慢收回,笑了笑:“你应该庆幸你是只鸟,本王最近喜欢鸟……”

“滚。”他蓦的冷脸,一脚踹上鸟妖。只听“咔嚓”,靴底的金属硬生生将鸟妖的几根骨头踹得稀碎,后者却是半点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磕着头逃走了。

经此一遭,余下的大妖越发正襟危坐,一个个坐成了石墩子。

熟悉的人熟悉的法子,果然是王上。

待傅杳离落座,顾兰亭道:“前几日,影熄有群妖在玄鸟的带领下在俊疾山一带与辞风会面。属下无能,没有抓到辞风,但将领头的玄鸟带了回来,其余杂碎已全部剥皮,听凭王上发落。”

辞风是前任妖王藏书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自小娇生惯养,藏书倒台后便带着亲信被傅杳离赶了出去,饶过一条命。

他本身实力不足以构成威胁,傅杳离懒得管他,也算是念着老妖王曾经收留的一点情分,一直以来都睁只眼闭只眼。

可惜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如今倒是给惯得翅膀硬了。

“今日捅了鸟窝吗?”傅杳离掀起眼皮,提起点兴趣:“说什么了?”

顾兰亭道:“他说不知道。”

傅杳离不轻不重应了声,目光扫过众妖时笑意不减,“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有死人才会不知道。”

玄鸟看上去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被拎上来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

他腿上血肉模糊,似乎被剥了一半的皮,走路并不稳妥。两只妖架着他带到大殿中央,一松开手男人就失力跪了下去,疼得满脸冷汗,始终不敢抬头。

傅杳离认真观察男人,轻声道:“疼不疼?”

不等得到回答,他就撑着头转向一旁的顾兰亭。灯火映照下,他的脸柔化了线条,眉眼间尽是温柔,“亭亭,你怎么这样。”

顾兰亭颔首:“属下自作主张,还望王上降罪。”

傅杳离道:“你下手不知轻重,这让他家里人瞧见了该多心疼。我记得,他好像有个儿子吧?”

听闻“儿子”二字,玄鸟瞳孔骤缩,“扑通”一声颤栗着磕头,大叫道:“王上……王上,我是被逼的!!我不想的!!是……是辞风!!辞风他拿我儿子的命逼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王上,您相信我,您相信我……!!”

腿上血肉因他动作飞溅,不多时就在他身下洇出一摊血泊。

傅杳离唇角的笑慢慢淡了,一双眼缓慢扑朔:“哦,是他逼你的,拿你儿子逼你。你是觉得本王蠢,还是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让本王无条件信你?”

“不!不!”玄鸟拼命摇头,磕得更厉害,“不是!不是!王上!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我该死,我该死!王上,我儿子还小,他不能没有——!!!”

他没再接着往下说,似乎也知道此刻的无力回天。

偌大一个寒鹜殿洒满沉闷的撞击声,粘稠的、闷钝的,听着其实很不舒服。

玄鸟朝前爬了几步,糊着血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恶心:“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儿子……”

这一腔害怕到错乱的言语显露,加重空气里的阴冷。众妖收敛呼吸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下一个跪那儿磕头的;个别胆大的悄悄抬眼,看到高座上的男人把翘着的腿放下来,道:“把头抬起来。”

玄鸟僵住身子,一点点抬起脑袋,漆黑的眼睛倒映出傅杳离俊美的脸庞。那张脸从面无表情,到与他对视时有了笑意。

“唉,真是好可怜的一张脸。”

——下一秒,裂风之声灌入双耳,玄鸟眼见着一道身影飞身闪至他的面前,来不及躲避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喉咙。

澎湃的灵力爆射而出!

银蓝色的灵力混合着黑色的怨气将两人笼罩,震开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妖。千万亡灵嘶哑的低吼传开,回荡在偌大的寒鹜殿内。

众妖被强劲的灵力压得抬不起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傅杳离单手掐住玄鸟的脖子,一点点将人从地面拎起。玄鸟的双手早就被缚,拼命扭动身体,甩出一片片碎肉,艰难地从不断收缩的气口里呼吸,眼中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傅杳离对此很满意,微笑道:“放心,本王一定给你儿子留个全尸。”

他晃晃手腕,将人扔出数十米。玄鸟触地即死,落在地上成了软绵绵的一摊烂肉,五脏六腑都被怨气啃食殆尽,只余一副空壳,瞪着眼痴痴望着傅杳离。

窒息的压迫感烟消云散,众妖胆战心惊地看向眼露凶光的傅杳离,再度跪了一地。

“王上息怒。”

傅杳离沉默半晌,慢慢笑了。这笑声一开始旁人听不见,随后越来越大,响彻整座大殿。

明明清亮如初,却邪气渗人,一声声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笑得心脏都像被笼罩在傅杳离的手里,不可避免地揪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擦干净自己的手,召出一把银色弓弩对准地上的尸体,一箭穿心。有妖正巧这时偷偷摸摸抬头,看见弓弩,打了个寒战。

那是逢生,傅杳离的第三件武器,拿出来的机会并不多。可一旦拿出,总会格外可怖,因为……

傅杳离随意挥手:“去找你儿子。”

恍若有看不见的丝线操控,尸体诡异地缓慢爬起,碎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像破烂木偶一样微微点头,走出殿门。

因为,寻常武器大多为夺命而去,而逢生——

可以锁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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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影熄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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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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