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染泉,薄雾缀月。
开遍八百里的红花凝视着摆渡于川流间的老人,在大雾中格外显眼。
渡船上挂着一盏青灯,老人撑船缓慢前行,灯光照出一方空濛,若隐若现船下的青色流水。
随着船行水动,水面上不少星点在波纹荡漾里由深至浅,一朵朵霜色的花相继开放。
忘川之水可以忘情。渡过忘川水,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忘却前尘旧事,才能干干净净地投胎转世。
可那些执念深沉的魂魄,承载着太过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份消散不去的记忆,压得他们搭不上摆渡人的船,只能留驻原地,魂灵在水波冲刷下日渐破碎,触之则绽,直到魂飞魄散。
世间多有执念深沉者,忘川水中的魂魄连绵一片,船行过就像又一片花海,诡谲美丽。所以有人为这花取了个名字,叫白夜离恨。
也算是为这些漂泊无依的人有了个归处。
奈何桥上,孟婆眯眼看向薄雾里携灯而来的摆渡人。灯光缠绵如烟,她接过青灯拿在手里,指尖一挑,从中引出一缕澄澈魂魄。
“走吧,去天上,去见他。”
她喃喃低语,蹲下身子将生魂放入忘川水里,刹那间引起微光震动,圈出不大不小的波澜。灯光碎裂在水雾中,一枚星子逐渐自水下凝练而成,莹莹生辉,搅散周围的白夜离恨花。
千万离恨于此盛开,行浪潮般蔓延忘川河水。
花开两处,红白如喜丧。
*
入黄泉前有一段路,漆黑无光,仙都人都叫它通冥桥,意在连接人间与黄泉。
谢秋暝盯着那黑洞洞的桥口,摸摸腰间的翎羽禁步,踌躇片刻,终于迈出了一步。
好在一切如他所料,踏上桥的刹那,禁步黯然失色,一颗发着白金光芒的星星慢悠悠自暗处显影,停在他的面前。
“劳烦星君。”谢秋暝恭敬道。
星辰微动,开始引路向前。通冥桥上阴气深重,寻常之光无法照亮,唯有这颗死星,能根据仙力发光,为人引路。
谢秋暝木着脸紧紧跟着它前进,脚步比以往要快一些。
这条路并不长,甚至比朱雀殿的路还要短。明亮星光点亮通灵之桥,恍惚间仿佛盛开一朵孤独的白夜离恨花。
只不过花没开多久,死星突然在某处停了下来。
谢秋暝跟着停下,抬头朝前看。死星的柔光落到地上,淋淋漓漓勾画出什么东西,但光影斑驳,看不清楚具体。
通冥桥上什么时候还有其他东西能吸引死星?
谢秋暝愣了愣,来不及再细想,死星便重新运动。他不得不慌乱跟随,将这一点想法抛却脑后。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一个光点,那便是通冥桥的尽头了。谢秋暝松懈几分,刚要把脑子捡回来,死星却在这时突然消失。
“……”
不是?
刹那间,黑暗袭来。
谢秋暝神色微变,也不管什么端不端庄了,大步开始奔跑。腰畔金铃声声入耳,凌乱不堪,一如他那颗早就乱了的心。
“……”
十步。
“……”
五步。
“……”
一步之遥。
心跳声震如擂鼓,谢秋暝粗喘着,来自黄泉的神光终于刺入双眸,几近白昼。
他伸手遮挡,一不小心踩了个空。
“呵。”
一声轻笑簪入耳边。
几乎是在跌倒的同一时间,谢秋暝的双手被稳稳接住,泛开密密麻麻的熟悉凉意。
清甜的棠梨花香翻涌入鼻,驱散身后缠绕不清的苦寒,让谢秋暝竟有一种死地后生的畅怀。
他瞪大眼睛抬头,俨然忘记此刻自己该端出什么表情,天光倾覆下,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翠眸,明明如昔月。
“哎呀,‘惊鸿’入我怀。”
正是傅杳离。
谢秋暝大脑宕机,把傅杳离惹得笑弯了眼,这才让明离神君回神捡回遗落多时的面子,一把推开人:“你怎么在这?”
动作太快,傅杳离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闻言慢条斯理收手背在身后:“司徒君有事耽搁了,临走前嘱咐我来接你,绝不能误了时辰。”
他莞尔踱步至谢秋暝面前,倾身歪头:“谢大人,你说,来得及不及时?”
司徒明月。
谢秋暝简直被气笑了,伸手揪住傅杳离的领子,一张脸臭得吓人:“是你搅动桥上的阴气。”
傅杳离“昂”一声:“不然呢,若不这样,我可过不来这桥接你。这是司徒君教我的,不怪我。”
谢秋暝想把司徒明月杀掉的心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通冥桥上的阴冷灵力容易让人致幻,从而迷失在桥内,渐渐被阴气吞噬。神官有神力护体,又有死星指引,自然是不害怕的。
而论阴冷,还有比怨气更冷的吗?傅杳离能让怨气为己所用,那这桥上的阴气自然也不在话下,稍加提点让它指个路不算困难。
也正因如此,死星遭受波动,没能为谢秋暝引完路就被晃散了,让他狼狈不堪。
但凡换个人谢秋暝都得夸一句聪明,偏偏这个人是傅杳离。
谢秋暝觉得自己的头顶毛都被气出来三寸。
然而某位不怕死的妖王不依不饶:“倒是你,走了好久呀,再晚一点我就进去找你了。”
谢秋暝瞪眼警告:“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剁了你。”
“怎么能是胡说八道呢。”傅杳离偏头看了眼谢秋暝背后的通冥桥,“你堂堂火神大人怕黑,这不是事实吗?”
“……傅杳离!”
“在呢。”
谢秋暝一拳打到棉花上,怎么想自己都不占理,索性仰头阔步撇下这祸害。
他走得风风火火,登上渡船时傅杳离还落在后面没跟来。摆渡人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笑吟吟问他:“公子,即刻启程?”
谢秋暝:“要。”
摆渡人:“渡船启程便不会回头,倘若有人不慎落入忘川里便会散尽魂魄。公子,可还要即刻启程?”
谢秋暝从牙缝里喷出冷笑:“……要!”
青灯燃起,渡船悠悠而荡。
这停顿几秒的时候,船尾遭了一人上船,惹得整船一动,荡漾开的波纹催开了方圆几里的白夜离恨花,灼灼生华。
傅杳离蹲在船尾把不小心垂到水里的头发拎回来,清俊眉眼比离恨花更清透明冽:“你看,你还是等我了。”
谢秋暝扭着头看花不看他,撑着下巴恢复矜贵样:“傅杳离,我与你能乘一条船,自然也能把你踹水里。”
如果不是他这话仍然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傅杳离笑而不语,就着姿势坐了下来。
忘川水静声流淌,沿途盛开的白夜离恨花遥遥相对彼岸的赤色丽花。
花开不见叶,叶落方绽花。生息调转,两不相见。
傅杳离盯着那忽明忽暗的青灯,听到摆渡人轻声开口道:“见到二位,老朽才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来渡忘川,带着一缕残魂。”
傅杳离接道:“他也来养魂?”
“手提残魂入黄泉,还能是为了什么。”摆渡人笑叹着撑船,挥手让那青灯更亮,“但他失败了。”
傅杳离看了眼旁边的谢秋暝。
谢秋暝便问:“何人?”
摆渡人摇摇头:“只记得他出通冥桥也花了很长时间,不同于这位公子的情况……那会儿,约莫是他身上的仙气太淡了。”
仙气太淡了?
谢秋暝眯起眼。
摆渡人乐呵呵地吹开面前的薄雾,一竹竿下去,行舟更快,“倒也是福大命大,否则只怕早成一缕亡魂了。”
谢秋暝道:“老伯可知是什么时候?”
摆渡人继续摇头:“年纪大了,哪能记得住?”
谢秋暝沉默。
神官的魂魄皆留存于北冥等待谢秋暝引魂,只有凡人的魂魄才能入黄泉。而黄泉唯有仙都神官得了青珩的诏令方能进入,这样的神官绝不可能仙气淡泊。
除非那人是出了什么事,导致仙气短暂滞涩或……枯竭?
谢秋暝想到了某位大情种,一阵牙酸。
若是他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了。
“想不到仙都中还有此等人物。”傅杳离感叹,“为一人至此,着实难得。”
摆渡人又呵呵笑,语气意味深长:“老朽觉得,很多时候情爱已不重要,无非是图个心安。”
图个心安?
谢秋暝盯着青灯,余光有傅杳离的一抹墨蓝衣角,落到这样的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可能吧,就像他原本根本不打算救傅杳离的。
这世间棋子千千万,可供他使用的亦不在少数。傅杳离这枚棋子虽然品质绝佳,但相当不听话,不可掌控的因素太多,他何必给自己找不快活?
然而当时他自琉璃殿归来,失神独酌,漫步至灵泉,突然看见灵泉边一个人一身的墨蓝衣裳都被血泡透了,也是这样泛着淡淡的紫。
他鬼使神差般盯了很久,想,这人是不是要死了。
那人却硬是吊着一口气没死。谢秋暝看得入迷,忍不住走近了些,那人立马伸出苍白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摆,拉了一下就松开,像是怕弄脏,费力地想睁开眼,动了动嘴唇说着什么。
谢秋暝没听清,靠近放低了身体。
「救我……求你……救我……」
沾满鲜血的手终是紧紧抓上了他的衣摆,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万般祈求。
谢秋暝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伸出这个手,事后清醒发现还是个大麻烦,差点没一口气憋过去。
现在想来,好像找到原因了。
即便这个人不是傅杳离,他也会这么做。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而他可以图个心安。
谢秋暝暗暗叹气。
下次不许再图这点东西了,谁知道是人是鬼。
船很快就到了岸边,这里的彼岸花更多,几乎蔓延成了血海。谢秋暝先下船,孤身立于忘川河畔。
夜风奔过,催动白夜离恨花开。雪青辉光下,他一身红衣都仿佛染上哀色,理不清的暗沉。
傅杳离安静在谢秋暝身后,像很多次那样远远看着。
很多次,他都这样看着这身红衣消失在眼前,如同一阵抓不住的热风。
「下次见。」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心被一只手狠狠握住。
是他要和他道别的。
「谢言欢,别回头。」
也是他让他不要回头的。
傅杳离睁着眼,一下也不敢眨。
他听完司徒明月口中的碧落黄泉,这才知道宿命轮回原是这般残忍,执念渡不过忘川,缘浅就此生不换,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凡人的魂魄皆休于忘川,或沉或散,有了结局。可谢言欢和傅倾酒不过是他与谢秋暝的一段过往,连奈何桥都无法到达,带不进轮回,来不及看一眼彼岸离恨。
这样一看,也算是永不分离吗?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甚至没有话本里苦苦挣扎的久别,或许正是因为意料之外。
大雾四起,那抹红变得越发模糊。傅杳离的眼睛睁得发酸,缓慢垂眼,将要闭上——
“叮铃。”
铃音穿过薄雾,清脆至极。
傅杳离猛地抬头,看到大雾被一阵热风吹开,满境飞花里,谢秋暝回过头正看着他,一双眼平静如水。
发丝乱得厉害,不断打在眼前,却将人影勾勒得越发清晰。
傅杳离搓了搓细颤的指尖,拨开眼前的发,抓住了这阵热风。
心里的酸痛变成前所未有的悸动,化作接住这人时未能说出口的话:
“别怕。”
他姗姗来迟。
小鸟怕黑怎么办?
当然是呼噜呼噜毛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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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黄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