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
我还在专注凝视着碗中肉粥的纹理,前方的父亲突然喊了我一声——但这次他那紧拧眉头的严肃相一览无遗,肃穆又透着几分不悦的眼神被隐藏在黑框眼镜底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瞳孔。
“刘惠。”见我没反应、父亲隔了会儿再次呼唤我的名字。
我顿时如梦初醒般调整坐姿、沉肃地看向父亲:“哦。”
——每次我不敢直视他神色庄重的眼神,都会略微抬起眸子、注视着他沟壑的抬头纹。
父亲严肃地与我对视片刻,随后垂下头、专心品尝着肉粥:“你们快举办运动会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的同时,厨房的母亲戴着手套捧了一锅鸡肉出来。
“那种与学习无关的活动不参加也罢,先顾好学习。”说完,父亲就响亮地吮吸了一口肉粥,在此期间、母亲一言不发。
“嗯。”我习以为常地应道,然后又神游般盯着某处发呆。
——是我们家不太一样吗?但感觉自从青春期以来,我与父亲谈论的话题从没脱离过“学习”、“未来”。
上次讨论闲话家常是什么时候呢?似乎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但好像好久远了。
“你又在想什么?怪呆的。”脚踏实地的父亲总是不理解我白日做梦的习惯。
“没什么。”我微弱地回了一句,然后注意到五岁的弟弟抱着玩偶熊走了出来。
“他为什么抱着猪玩偶?”——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熊,而是笨重、丑陋的猪玩偶。
面目狰狞的面孔下、粉嫩的猪头布满了错落有致的皱纹与纹路,看着令人不安——这种丑东西、真有小朋友喜欢吗?
转过头——却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利落整洁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猪头、头戴庞大而真实的山猪面具。
“啊!”似曾相识的场景——然后是我汗流浃背地从地上坐起来,气喘吁吁的同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外套,红白相间、搭配大logo,是李子明的。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两个身穿T恤的男生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
见到我再次惊恐地从梦中惊醒,程阳循声而动般看了我一眼又转移目光,李子明倒是从头到尾都没转过身来。
我恍惚地摩挲了一会儿额角,听到程阳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做噩梦了?”
“……”半晌却不见我回应他,只好讪讪地望向窗外——现在天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暗,只是下起了小雨、多了一些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们怎么来了?”闻言李子明一手揉肩、斜眼瞥了我一下。
“你们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待得好好的……”我话音一落又想起了什么——也对,这学校又不是我开的,他们去哪都放任自流。
我没资格插手。
想到这,程阳倚着墙、双手抱胸答道:“南宁高中二年三班刘惠,我就直说了,跟我们合作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子明窘迫地补充道:“他是散打冠军,我是跳高、跳远选手。”
“你应该能用到我们。”毛遂自荐般推销的李子明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他看向我耷拉下来的眉眼难堪地转移了视线。
“所以呢?”我漠然地注视着他们。
程阳倒是成熟多了,改用更加恭顺的语气请求道:“我们不是第一次来到浮生炼狱了,如你所见,都是老玩家和资深人士,我想……你或许需要我们。”
“……”沉默片刻,我又问道,“你们在求我吗?”
拮据的程阳也有样学样般看了一眼李子明、最后由豪爽奔放的李子明应了一声。
“嗯。”说完,他还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晃来晃去的。
“那你去倒杯水给我,”我不假思索地命令道,“求人办事总得态度好点吧。”
被使唤的李子明还不习惯地应了一声、愣了一下才同手同脚地划开水龙头,装了半杯冷水又反应过来似的添加热水。
——被李子明毕恭毕敬扶起来的我坐到一张椅子上,温水一下肚、绞刑般痛不欲生的肚子顿时好受点了,但随着最后一滴白开水进肚,眼前像贫血般眼冒金星、五光十色,直到我捂住头、沉吟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我得听一下你们的情报再决定要不要合作。”搁下纸杯,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两个素不相识的男生。
总之过了五分钟之后,我率先打开楼层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与程阳、李子明口中大同小异的“星光大道”。
叫星光大道实在是太古怪了——但两个男生也不知道具体名字,只能按照它的特征与结构自行起名,但这个名字在浮生炼狱的世界里是通俗且共用的。
也就是说,去到哪个副本都是通用的。
我顿了顿,才像领袖般昂首挺胸地踏上星光大道,之所以叫星光大道、或许与它那闪闪发光的外形相关——清一色光芒万丈的星星下,一条硕长且狭窄的桥呈现在眼前,令人惊讶的是,除了这条浑然天成的道路外,附近都空无一人、也不是漆黑的,就是一片虚无,好像电影中空洞无物的意识空间一样,每扇门周围都有大闹钟、旋转的海王星等装饰。
门被推到了极限——我专注地向前迈步,有一瞬间还担心低眉顺眼的两个男生会把我推下去,但他们说桥的栏杆外面都是空气墙、想走也走不出去,只好默默走向通道的尽头。
啪嗒、啪嗒,我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两个男生乖乖跟在身后,好像保镖般恭顺、敬畏,但我没怎么注意他们、因为令人愕然的一幕发生了——
咯哒一声轻响——旁边凭空浮现出一扇棕色大门,伴随着谨小慎微的脚步声、一个女生畏惧着探出头来,在这洁白一片的环境中四处张望,最后与头顶的我对上了眼神。
刹那间,我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与我一模一样的惊恐和诧异,随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吃惊地指着对方——但还没等我们开口说话,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开门、探出头来的咯哒声,在这寂静无声的环境中添了几分荒诞与喧闹。
“啊……你不是……”
“我去,我怎么在这里见到你了?”
“请问你也是……”
顿时、广阔无垠的空间传来各式各样惊叹或是震撼的声音,但几乎如出一辙的是,彼此的面孔都相当稚嫩、青涩,身穿崭新的校服——看来都是学生。
我还在目瞪口呆地环顾着这无边无际的洁白世界,很快,原本死寂着没声音的意识空间几乎被密密麻麻的大门、以及人声鼎沸的吵闹声填满了。
有人激情似火地互相攀谈着、有人则像我一样保持沉默观察周围,只有程阳和李子明紧拧着眉、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毕竟是老玩家,自然显得沉稳、老实一些。
偶尔有一些略显兴奋的女生讶异地望向跟在我身后的程阳和李子明——好奇打量的目光却蕴含着几分惊艳与诧异。
我刚不自在地挪动了几步、打算快步离开——此时,原本平稳、沉静的大桥突然猛烈晃动起来,剧烈程度吓得同一空间不少学生惊声尖叫起来,一瞬间刺耳、哀切的惨叫响彻了偌大的意识空间。
我摇摇欲坠地在桥上踉跄了几步,两个男生轻而易举地站稳了、随后一左一右默契地抓住我的手腕,健步如飞地冲向大桥的另一边。
三人飞奔的同时我转过头、左顾右盼,发现也有不少聪慧的学生反应敏捷地齐齐冲向通道尽头——摇摇晃晃的视角中,我却鬼使神差地遥望着附近的星光大道、渴望看见自己的熟人或是相似的校服,但最后都是徒劳无功。
因为,能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经历过了濒死状态。
“呼……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撑着膝盖休息起来——两个男生只是泰然自若地擦了擦汗,就抬起头环顾焕然的环境。
出乎意料的,冲出困笼高校副本的我却感觉与刚才相差无几,因为无论是从结构、建筑风格、走廊布局都与方才的教学楼一模一样——我们真的逃离了那所学校吗?
还在诧异的时候,头顶如同噩梦重现般令人窒息、心惊的声音响起了,清脆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动听,却让我们这些受害者恶心。
“嗨喽各位,欢迎来了困笼高校第二关,在这里会比东栋教学楼更加凶险,还请各位不要离开自己的伙伴,与他们结伴同行哦。”
——制造了恐慌与焦虑的罪魁祸首竟然以轻松、愉悦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真是令人无言以对。
“接下来公布所有存活学生名单。”
广播女声优雅地清了下嗓子,甜丝丝地开口了。
我却没兴趣听她长篇大论,单刀直入地质问两个男生:“这个副本一共几关?”
他们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下,然后由程阳答道:“三关,准确来说、一共三关,但也会根据特殊情况加关。”
“特殊情况?比如呢。”我自然地问道。
程阳闻言眼眸向下、瞥了我一眼,随意答道:“比如重大工作人员失误,或是以不为人知的方式作弊骗过策划人,被举报或是发现后,为了游戏公平性、重新增设关卡。”
“公平性?”我嗤之以鼻地笑了笑,“直接让作弊的学生重新参与一次不就行了,这是拖全体下水啊,算哪门子的公平……”
听到我不满的碎碎念,程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沉默不语。
“不一定是学生,玩家可以是任何身份、年龄,不过会进入与当事人身份有关的地点。”惊讶的是,游手好闲的李子明首次严肃地回了一句。
看着他焦虑万分举目四望的样子,我又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李子明略显不耐烦地说道,“规矩就是规矩,比如你是学生,就会进入学校相关的副本,如果你是上班族就会进入公司相关的副本。”
——很简单吧,闻言我只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双手插兜转身离开,却被程阳拉住了衣袖。
“去个厕所吗?”程阳欲言又止,“你……很久没去厕所了吧?”
——这说法有点奇怪,我狐疑地皱了皱眉,但随后又被擦肩而过、疾驰的李子明吓了一跳。
“我靠,终于找到了厕所了!”李子明欢呼着跑远了,听到他高喊“给老子憋坏了”、我也茫然地耸拉下眉眼。
不过程阳说得对,我的确需要上厕所——在东栋教学楼的时候吓得失禁了、双腿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液体,如果不及时处理一下,很快就有异味了。
“好吧。”最后听到这句话的程阳释然地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一会儿走廊上集合”就匆匆走远了。
眼下空无一人……我在寂静的走廊上踽踽独行,很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耳熟能详、又令我恐惧的声音响起。
“其他人呢?”吴哲庭那浑厚、雄伟的声音一传来,我顿时手脚僵硬、浑身发冷地站在原地——脚步声一接近、我才惊慌失措地闪入房间与房间之间的缝隙、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事态的发展。
“……”吴哲庭不知是否发现了我——竟然难得一言不发,旁边追随他的小弟连忙喊了几声“庭哥、庭哥”。
“怎么了?”小弟压低声音问道。
——也是,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般高大健壮的男性,怎么样都会找到替罪羊和忠实狗腿的,毕竟以现阶段来看,拳头和嗓门大才是硬道理。
“……没有,好像见到熟人了。”吴哲庭阴沉沉地答道,随后又心不在焉地问道,“其他女生呢?”
“哦哦,她们去厕所了,要去看看吗?”小弟狡黠地问道。
看着声音里全是下流与低俗含义的小弟,吴哲庭沉默了一会儿,又闷闷地回了句“不要”,然后两人沉重、响亮的脚步声就随着渐行渐远的谈话声远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颓丧地从墙上滑落下来、一蹶不振地蜷缩起来,紧紧抱住颤抖不已的双腿。
为什么?再次相遇的我以为能够坦然面对他,但结果只是听到声音——却让我想起了往日的创伤与痛苦,连直视他都做不到。
回过神来,我哆嗦着双手、惊恐地注视着角落。
不久,程阳和李子明回来了——他们先在走廊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发现我在角落蹲着有几分愕然。
“干吗?怎么在墙角蹲着……”李子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都不会尿急的吗?”
我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望向他们——仿佛被我平静的目光震慑似的,李子明抿了抿双唇、如临大敌似的转移了视线。
“程阳、李子明,”片刻之后,我佯装镇定地开口了,“你们会保护我的对吧?”
——接下来公布优等生名单。
听到广播猝不及防冒出这句话的我愕然地睁大了双眼,然后下意识看向一旁盘腿而坐的两个男生。
他们一个双手抱胸、坐得随性自然,一个严阵以待般坐得严肃认真,闻言还心有灵犀地看了我一眼。
“南宁高中二年三班刘惠,五个点数。”
——随后,被指名道姓叫到的我条件反射般瞠目结舌,还没将疑问脱口而出,程阳就“嘘”了一声、伸出手制止了我。
“南宁高中二年三班吴哲庭,五个点数。”
……吴哲庭,怎么又是他……
听见同班同学姓名的我却全无预料中的惊喜与意外,只有席卷而来的不安与烦躁——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他?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我苦恼地抓挠了几下头发,又听到那甜到发齁的女声平稳地说道:“南宁高中二年十班江紫宇,五个点数。”
嗯?我顿时错愕地停下了抓挠的动作——
“哦?南宁高中真是人才辈出。”叉开大腿的李子明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由衷的赞叹,凝视着天空感慨道。
紫宇?那个高中常年旷课、失踪,打架、抽烟、谈恋爱无所不为的问题少女吗?
——不,更重要的是,她曾经是我的挚友,只不过因为家门不幸、加上搬家分道扬镳了而已,她怎么会在这里?
濒死状态才能进入浮生炼狱……原来如此,紫宇、哲庭,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出乎意料的是,五个点数的玩家只有我们三个,从那之后就没有了、广播女声沉寂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后才和颜悦色地说道:“瞑光书院何津影,三个点数。”
我默默垂下头,又听到广播滔滔不绝地报出三四个人名,最后传来了翻书的声音。
“……”程阳静静仰起头,“今年比去年的还要少。”
“明诚高中一年十七班魏长城,一个点数。”
怎么这么快就到一个点数了?玩家和玩家之间的差距相差太远了,我刚这么想,最右边的李子明就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
“喂,”我看向程阳,“老玩家,发挥一下你的作用,点数是用来做什么的?”
程阳眼眸朝下、扫了我一眼就换了个坐姿:“点数……一般是用来兑换道具的,也可以折算现金。”
说完,看着他挠了下背的我颔了颔首:“意思是可以兑现礼品、填充装备?”
“嗯。”听到我打游戏一般的口吻,程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可以兑换……”我刚想问什么,却被忽然浮现在眼前的面板吓了一跳。
“啊!”我惊呼一声——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悬浮在半空的蔚蓝色终端,神奇的是,它们没有主机、没有图案,只是淡淡显露几个字。
——亲爱的玩家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脑海中涌出一个斯文得体的女声后,一大堆道具就冲上了面板……亡灵枪、蚀骨刀、狐狸面具、杀神牌、碎星衣……这些都是这么啊,而且……似乎是靠点数兑换的。
程阳所说的倒是不假。
道具栏分为两个部分,最顶端、被镶上金边的“黄金道具”需要两个或以上的点数兑换,而底端、普普通通呈蓝色的“低级道具”则用一个点数兑换即可。
我现在有五个点数……代表可以兑换五个。
不过……什么叫低级道具啊?那么低级、不如不要卖了。
割韭菜吗?
——我还在苦思冥想地盯着面板研究,旁边两个男生倒是沉默着望了我很久,但是眼里全是坦然和平淡,似乎对我突然对着空气、指手画脚的样子不怎么惊讶。
对了,他们是老玩家,代表已经经历了这些事情……不过,他们怎么没有面板呢?
我才刚转过头去——广播就重新响起了女人软绵绵的声音:“接下来公布普通毕业生名单。”
“景宁第一高中二年十五班程阳。”
“景宁第一高中二年六班李子明。”
听到伙伴的学校和名字,我顿时淡然地扫了他们一眼——程阳、李子明也在此时默契地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