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不正常。
这很奇怪。
仇安晏探寻的目光落在走到前面的隗漪身上。
她抱着琵琶走得很快。
仇安晏甚至要加快脚步才能不被她落下。
这是一条很窄的小路，很长，至少要再走好长一会儿才到停放马车的小亭。
灯笼被隗漪快捷的步伐带得微晃，火光一跳一跳。
仇安晏很担心她看不见路要摔，正要开口，面前隗漪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仇安晏立马反应过来停住脚步，幸好没撞到人……
“如果……”隗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说什么。
仇安晏茫然看回去。
风大了，吹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月光被飘来的乌云掩盖，四周渐渐暗下来，烛火忽的熄灭。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对立着，等待隗漪尚未说完的话。
黑暗中被剥夺了视觉，其余感觉似乎被激活了，变得更加敏锐。
仇安晏听见隗漪深吸一口气，窣窣的声音响起。
隗漪紧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走进林中。
她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来……”
仇安晏心跳得很快，尽管在黑暗中并不能将隗漪看清，他还是牢牢盯住隗漪，另一只自由的手悄然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长话短说，我们密谋要杀你，但是我反水了。”
“现在我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能不能活下去得看你的。”
隗漪回头，像是想冲仇安晏笑笑缓解一下现在这古怪的气氛。
可最终只能牵动嘴角露出好像要哭的表情。
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出乎意料的。
仇安晏笑起来，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他想，她终于说出来了。
今夜所有奇怪的举动和异样的沉默原来是因为这个。
看见隗漪依旧有点紧张，在等他的反应。
他下意识冲她笑笑，正要说话，忽然，似乎听到什么声音。
仇安晏紧绷起来。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过来，来人小心谨慎，脚步声放得很轻。
可是隗漪不知道，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仇安晏捂住她的嘴，带着人慢慢撤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身体伏得很低。
几乎被他半拢着的隗漪此刻心跳到了嗓子眼，额头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原本把真相说开的轻快骤然无影无踪。
怎么来得这么快？！
隗漪仓皇地回忆着扈青的计划，随即，心里冒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猜想。
扈青要杀仇安晏，也没想让她活着回去。
尽管隗漪并没有对扈青的人品抱有期待，她也一早决定反水。
但此刻不免对扈青生出一种近乎纯然的怨恨和愤怒。
这让她的心跳得更快，而仇安晏却误认为这是她害怕的表现。
他动作很轻地拍了拍隗漪，权当这是一种安抚。
……
人似乎走远了。
仇安晏轻轻推一把似乎还沉浸在紧张中的隗漪，拉着她往马车那边跑。
今日是张戴陪着一块来的，亭子边有酒家，他估计一直在那。
现在，仇安晏要带隗漪过去。
他希望这段路程很短很短，而且很顺利。
然而事与愿违，不知碰到什么，灌丛中窜出一团黑影，接着鸟雀也被惊到。
扑扇着翅膀到处乱飞。
整座林子忽然热闹起来，想从其中分辨人的声音，很难。
事已至此，仇安晏干脆带隗漪跑起来，他们像一阵风穿过林子。
跑到灌木丛生的荒地。
顾忌隗漪的体力，他们停在那儿，留给隗漪修整的时间。
月亮出来了。
人影打到丛生的野草上，扭曲成模糊的一团。
隗漪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喘息。
两个人的手紧紧攥着，掌心濡湿。
仇安晏忽然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一支箭扎进他的右肩，血顿时将那一块晕染出深深的一团。
“仇——”隗漪咽下脱口欲出的呼喊。
她搀扶住仇安晏，那一下几乎让仇安晏脱力，大半个身子压过来隗漪差点喘不上气。
剧痛中仇安晏仍然保留神智，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别管我，你先走。”
“不。”搀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其实很吃力，隗漪为了节省力气，说话十分简短。
她强硬地带着仇安晏走，几乎是拖着。
即使在说话也没有停，尽管说话有可能会让她突然卸力。
老实说有那么一瞬间隗漪想到过，但她很快放弃。
一方面仇安晏是她的任务目标，她想要长久活下去这个人不能死。
另一方面，她良心过不去，即便能跑她也会活在悔恨的阴影中。
再者，情况有点奇怪。
也许仇安晏在剧痛中无暇顾及周围情况，但她看得很清楚。
比起在小径上的出手狠辣迅捷，仇安晏中箭这么一会儿，他们居然还没赶过来。
这不正常。
不论他们是突然放弃还是被绊住脚步，都让隗漪二人有了更大的生还希望。
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再如野兽追猎一般扑上来……
隗漪抖了一下，默默加快脚步。
仇安晏从她的行为中看懂了她的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专心跟着他走。
也许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好一会儿，仇安晏并不确定，他对时间的感知开始模糊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伤口向身体各处蔓延，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变得异常的虚弱。
身体的沉重似乎激发了他的感官，仇安晏耳朵微动。
“你听见了吗？”
“有人来了。”
隗漪的声音沉而干涩，她很紧张，似乎也听见了远处的声音。
她默不作声，带着人钻进一片高高的野草中，他们的身影几乎被野草掩盖。
隗漪凝神听着那些声音，忍不住往远离声音的地方走。
不多时，当隗漪扒开那丛茂盛割手的草，易碎的水光映在她脸上。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河边。
岸边静静地泊着一艘船，船在水波中摇摆。
一个带斗笠的船夫提着灯立在船头往这边看。
显然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坐船？”
隗漪没有踌躇不决的机会，后边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好像一头流着涎水步步逼近的饿兽。
“再不走你们好像要有麻烦了。”
“坐。”
“麻烦船家了。”
那人跳上来从隗漪手中接过仇安晏，在隗漪没反应过来之前。
隗漪抿紧嘴角，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仇安晏已经昏睡过去，他在发热，额头滚烫。
那船家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不像普通船家，更像是一个武夫。
见隗漪一脸紧张地盯着人，哼笑一声，过来替仇安晏看了一眼。
“找个厉害的医士吧，不然等着给他收尸。”
话虽说得冷血，这人却利落地斩断箭杆，又拿出一个丸子强迫仇安晏吞进去。
“多谢。”隗漪声音干涩。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并没有带钱，只好解下一些银饰玉饰递过去。
“敢问船家姓名，多谢搭救。”
“巢英。”
＊
船头挂着灯，随着船晃动，在夜色中如同一点萤火飞舞江面。
岸边另有两个人并肩而立，目送着这点光芒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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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