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对付我们?”乐灿从霁云舟身后探出头再三确认。
“是。”
乐灿随即拉过霁云舟,“好汉不吃眼前亏,活着才有机会弄他,不如先听听他说。”
霁云舟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报仇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他现在的能力,没必要逞能,“听你的。”
司公子玉扇轻摇,谈及红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感慨,仿佛在说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红罗此人,说来真是古怪。几百年前凭空出世,瞧着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模样,明明修的是仙道,却身负谁也无法理解、更无法模仿的特殊能力。”
乐灿忍不住插嘴:“是牵红线吗?”她想起念一说的关于红罗的事。
司公子“啪”地合上扇子,点了点她,笑道:“那只是她最广为人知的本事之一。”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她似乎……能窥见未来。许多事情,后来都如她预言般——应验。”
“仙帝曾当面问她,如此行事,究竟所求为何?”司公子模仿着一种困惑又威严的语气,“你们猜她怎么说?她说:‘我只是来早了’还让仙族莫要慌张,声称自己并无恶意。”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可仙族如何敢信一个来历不明、能力诡异又能预知未来的人?于是,抓捕她的命令便下了。就这么兜兜转转追捕了许多年……”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戏台,又落回霁云舟和乐灿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最终,是沧溟出手,将她封印。而那场封印……早于江家灭门百年之前。”
“江家”二字如同惊雷,猛地劈进霁云舟的脑海!
刹那间,血腥味、火光……那些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深处、日夜折磨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一股冰冷的恐惧和蚀骨的恨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求依靠般,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身旁乐灿的手。
乐灿正全神贯注听着司公子的话,突然手被一只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抓住,她心头一凛,侧头便看到霁云舟异常的脸色和那双死死盯着司公子、几乎要沁出血来的眼睛。
她立刻反手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和力量。她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乐灿的目光重新投向司公子,那个依旧坐在瓦砾上、姿态悠闲仿佛在说书的身影。一个可怕的念头,伴随着霁云舟剧烈的反应和司公子话语中刻意强调的时间点,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司公子……”
“江家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戏台上的咿呀声、远处的风声都似乎远去,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死寂。
司公子没有否认,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掺杂着嘲讽与怜悯的复杂神情。
“仙族嘛,最是要脸面。”他玉扇轻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盆脏水,总要找个合适的由头泼出去。红罗能力诡异,来历不明,岂不是最好的替罪羊?其实啊……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眼前两人眼中几乎要喷薄欲出的愤恨与杀意,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就算今日,你们真有那个本事杀了我,又如何呢?”他目光扫过乐灿,又落在因强行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的霁云舟身上,“很多时候,眼睛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表象罢了。你们就不想想,仙族早就知晓我的存在,为何迟迟不动手,反倒只派了你和灵霄这样的小辈来寻红罗踪迹?岂不可笑?”
这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乐灿沸腾的怒火中,让她激灵了一下,强行冷静了三分。她感觉到霁云舟的手冰冷彻骨,且颤抖得愈发厉害,连忙用力回握,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紧盯司公子:“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司公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玉扇倏地抬起,对着霁云舟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点——
“呃!”霁云舟猛地闷哼一声,只觉得脑海中那本沉寂下去的万妖谱骤然被一股外力强行激发,无数金色的书页虚影疯狂翻动,庞大的信息流和难以承受的灵力冲击着他的神识,剧痛之下,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霁云舟!”乐灿惊呼,慌忙伸手将他揽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抬头死死瞪向司公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言而无信!说好不动手的!”
司公子收回玉扇,神情淡漠:“我并未伤他性命,只是让他睡一觉。”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目光落在昏迷的霁云舟苍白的脸上,又转向紧抱着他、满眼戒备的乐灿,继续说道:“就凭他如今这点微末道行和对万妖谱的掌控,我若想杀他,易如反掌。乐灿,你何不仔细想想,我为何留着他?总不至于给自己留个将来能威胁到我的祸害吧?”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乐灿心上。是啊,以司公子展现出的实力和莫测的心思,若真想对霁云舟不利,他们早已死了无数次。
司公子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最后说道,语气里竟似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劝诫的意味:“乐灿,你终究只是妖。这潭水太深了,背后的牵扯远非你能想象。听我一句,早些抽身,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若你执意要探寻真相,非要把自己搅和进来……不如,先去问问你那师父。或许,他能告诉你一些……你真正想知道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下方庭院里便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像是个女子。他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微微收敛,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低声道:“今日便聊到这里吧,佳人有约,恕不奉陪了。”
乐灿还沉浸在“江家血案”“红罗封印”以及司命那番似是而非的警告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并未立刻留意那脚步声。
下方那女子似乎在院中快速寻了一圈,未见到人,隐约听到屋顶瓦砾的细微声响,便仰起头,朝着上方轻声唤了一句,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温柔:
“空青。”
站在乐灿面前的司空青闻声,脸上那抹浅笑加深了些,他朝着乐灿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告辞,同时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放心,他只是一个时辰便会醒。这段时日连服了三颗灵药,药力郁积,不必再喂。”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轻盈的羽毛,翩然从屋顶跃下,稳稳落在那提灯女子面前。
“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女子急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灯笼的光晕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原本想看看上边能不能看到戏台子。”司空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乐灿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随意。
直到此刻,那女子的声音才如同延迟的惊雷,猛地劈入乐灿混乱的脑海!这声音……!
她猛地低头,循着灯笼的光望去——
烛光摇曳,恰好映亮了那女子的半边侧脸。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唇角却带着一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柔和的浅笑。不是那个总是孤高冷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风月淮,又是谁?!
乐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她完了。
她看着下方的两人,风月淮今夜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衣裙比平日更显雅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眉眼间的神色都褪去了惯常的疏离,在灯笼暖光映照下,竟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乐灿猛地想起那日大雨,风月淮立在医馆门外,她说她在等人……
原来,她等的人,竟然是他!好好好,司空青!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乐灿四肢冰凉。
啊!!!!
仿佛是察觉到屋顶那道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目光,正准备与风月淮并肩离去的司空青,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越昏暗,对上了乐灿难以置信的双眼。
月光下,他唇角微勾,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嘲讽或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说:惊不惊喜?
风月淮似乎并未察觉这短暂的眼神交锋,见司空青停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司空青收回目光,自然地与她并肩,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入庙宇外的夜色中,那盏灯笼的光晕也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