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舟身上的伤口虽不算致命,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乐灿搀扶着他朝单晋走去。乐灿那一剑避开了心脏要害,单晋尚未完全断气,但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身下汇聚的黑血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气息。
霁云舟缓缓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的同门,如今面目全非的单师兄,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单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冰冷的弧度,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我原本以为……你能理解我……后来才发现你……不懂……你生来……便拥有我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天赋、家世……你只是被短暂封锁罢了……我是永远没有……所以你永远不会懂……”
他的话语充满了浓烈的不甘与嫉妒,将自身的一切归咎于命运的不公。
霁云舟看着他眼中直至此刻仍未消散的偏执与怨恨,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不再言语,只是抬眼看向乐灿,询问处理之法。
乐灿神色淡漠,“一把火烧了。”
“一把火烧了……”霁云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起了奇异的涟漪。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袭来……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不清的场景里,也有人用同样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语气说过这句话——
“一把火烧了……”
“一把火烧了……”
是谁?
究竟是谁说过?
那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水中月影,他拼命想要抓住,却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怎么了?”乐灿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霁云舟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与不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
就在这时,濒死的单晋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伸出沾满污血的手,死死抓住了霁云舟的衣角!他眼眶中流出黏稠的黑血,目光死死盯在霁云舟脸上,那里面是滔天的不甘与执念,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拖入地狱一同沉沦。
“我……我到底……哪里不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质问,“你当时……为何不帮我……为何……宁可去帮一只妖……也不肯……帮我……”
一旁的乐灿闻言,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单晋,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地嘲讽:“你确实不配。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可曾真心、无条件地想要帮助过别人?开口闭口只会责怪别人不帮你,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你似的。”
她的语气锐利如刀,字字诛心,“怎么?若是他当时帮了你,你就会从此洗心革面,造福苍生了吗?别自欺欺人了!你连自己兄弟的心都能挖出来吃掉,还有什么道德底线可言?!你追求的从来就不是公平,不过是满足你自己那点永远填不满的私欲和野心罢了!”
“你……你们不懂!都是……都是你们的错!我到底……哪里不如……”单晋被乐灿这番话刺激得目眦欲裂,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嘶声咆哮起来,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与不甘。
然而,那最后一口气,也随着这声充满恨意的呐喊,彻底断绝。
他抓住霁云舟衣角的手无力地滑落,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无尽的怨恨与未解的执念,彻底没了声息。
废墟之中,只余下夜风的呜咽,和那逐渐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龙王庙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木质结构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哀鸣,夹杂着那些被焚毁的污秽与罪孽。等到老庙祝慌慌张张赶来时,火势早已蔓延开来,非人力所能扑灭,他只能站在远处,发出无奈而悲凉的叹息。
乐灿与霁云舟一直隐在暗处,沉默地注视着那熊熊烈焰,直到庙宇彻底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所有痕迹都被烈火吞噬殆尽,两人才悄然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乐灿取出妖毒的解药让霁云舟服下。随着药力化开,两人身上那属于狐妖的雪白发丝与赤红眼眸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只是霁云舟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一时难以恢复。
天色将明未明,两人行至云都一巷口,一个身影却冷不丁地从旁边巷口蹦了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个约莫十来岁的小丫头,衣衫灰白打着补丁,脸上还沾着些尘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小小的桃木剑,像模像样地指着乐灿和霁云舟,努力摆出凶狠的表情,脆生生地喝道:“妖孽!往何处去!”
乐灿与霁云舟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霁云舟反应快些,只当是哪里跑出来的顽童在玩捉妖师的游戏,便放缓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道:“小捉妖师,你抓错人了,我们不是妖。”
谁知那小丫头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侧着头,目光落在霁云舟身上那几处包扎过却仍渗着血迹的伤口上,小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随即又变得警惕起来,桃木剑转向霁云舟:“你是捉妖师?那你身上为何有妖气,为何跟妖在一起?!”
此话一出,乐灿和霁云舟立刻意识到,眼前这小丫头绝非在玩闹!她是真的能感知到妖气,并且认定乐灿是妖!
乐灿也收敛了随意的神色,认真打量起这个小姑娘。她悄然释放出一丝极淡的妖气,如同试探的触须,向小姑娘蔓延过去。
果不其然,那妖气甫一靠近,小丫头立刻敏感地皱紧了眉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精准地锁定乐灿,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气:“你这妖!好大的胆子!竟敢试探本姑娘!”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肩上挎着的一个打着补丁的布包里,翻出一捆颜色暗红、似乎经过特殊处理的绳索,小手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指着乐灿:“你等着!我这就摆阵收了你!”
看着她那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努力拿出架势的模样,乐灿忍不住想逗逗她,故意做出害怕的样子,拖长了语调:“哎呀~我好害怕哦”
这敷衍的态度显然激怒了小丫头,她气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你、你少瞧不起人!”
乐灿见她真急了,便收了戏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小丫头,你很有天赋。不过现在嘛……还差得远呢。等你再长大些,本事练好了,再来抓我吧。”说着,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程鸢!你又死哪里去了!还不快回来!”一个妇人带着焦急和些许怒意的呼喊声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
小姑娘身体一僵。
霁云舟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地看向小姑娘,追问道:“你姓程?”
小姑娘嘴巴一撇,似乎有些不服气,但还是飞快地将那捆红绳塞回布包,挺起小小的胸膛,带着点骄傲地宣布:“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程鸢是也!你这妖物,等着本小姐长大了来收你!”说完,不等两人再问,她一溜烟就跑回了巷子里,只留下清脆的回应在晨风中飘荡:“娘!我来了,我来了!”
乐灿望着小姑娘身影消失的巷口,眼神悠远,想起了许多年前曾去过云都程家的光景。程家,作为三大捉妖世家之一,其实是最早开始走下坡路的。族中子嗣中能继承捉妖师天赋血脉的寥寥无几,加上当时的家主似乎也看淡了纷争,渐渐歇了捉妖的心思,转而行商,主要做些与白事相关的营生,倒也安稳。
但程家与单家不同,他们骨子里依旧保留着那份担当与风骨。即便转行,一旦云都地界出现妖邪作祟、需要捉妖师出面的事情,程家人从不推诿含糊,依旧会尽心尽力,守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程家出事,好像也就是一夕之间。那时乐灿自己已因黑蛟之事陷入昏睡,只后来隐约听闻程家似乎招惹上了什么极其厉害的妖物,族中几位顶梁柱般的捉妖师相继遇害,损失惨重。经此一劫,程家捉妖师的传承算是彻底断了根,索性彻底隐姓埋名,专心经商去了。
没想到……今日在这黎明时分,竟意外遇上了程家的后人。
“你说,当时杀害程家捉妖师的,会不会就是黑蛟。”
“十有**。”
结合那老柳树说的,想到这一茬,乐灿心中的火气更大了一分,这黑蛟!真该死!
刚到画舫,踏上甲板,霁云舟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霁云舟!”乐灿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但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让她也踉跄了一下。好在此时天色已亮,画舫上早起打扫的仆役小厮们大多已经起身,这几日也见惯了这两位贵客,见状立刻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合力将昏迷不醒的霁云舟小心翼翼地抬回了他的房间,安置在床榻上。
乐灿挥退了众人,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她伸手探向霁云舟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心中不由一沉,那妖毒果然凶猛,虽服用了解药,但与他自身被封印后刚刚解除的捉妖师血脉产生了激烈冲突。
她凝神静气,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灵力,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果然,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他的经脉中激烈冲撞、撕扯,一股是他本源纯净、此刻正逐渐复苏的捉妖师灵力,另一股则是尚未完全驱散、带着阴寒属性的妖毒残余。两股力量如同水火不相容,将他体内搅得天翻地覆,这才是他高烧昏迷的根本原因。
好在,他身上的外伤确实不算深重,之前服下的疗伤丹药已然起效,伤口不再流血,甚至开始结痂。
乐灿稍稍松了口气,俯身吻住他双唇,将妖气缓缓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