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希和从医院醒来时，床边只有熟睡的孙佳。她有些口渴，坐起了身子探手去拿放在床头的玻璃水杯，咕噜咕噜连喝了几口。孙佳被吵醒，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揉着发僵的脖子一边问莫希和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低哑沉闷。孙佳探身摸了摸莫希和的额头，确信烧已经退下去了才放下心来。
她起身把装有热粥的保温杯拿过来，把勺子递给莫希和，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你蒋叔六点就过来给你送刚熬好的粥，现在还是热乎的，你先喝一点，暖暖胃，一天没吃东西了。”
莫希和接过来，问：“叔叔他人呢？”
“快年底了厂子里忙，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你替我谢谢蒋叔。”莫希和舀了一勺小米粥往嘴里送，粥熬的很烂，流进胃里暖乎乎的。
孙佳坐在床边看着莫希小口小口地喝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希和，你没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嗯？什么？”莫希和抬头看她。
孙佳推了推她的手，示意她别停下来趁热喝：“你那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就想说自己生病的事情？”
莫希和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后来怎么又不说了？”
“你不是忙嘛，”莫希和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来，脸上依旧看不到什么血色，嘴唇也白着，“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你这叫照顾好自己吗，”孙佳顾忌着旁人，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说话，“再说我有什么可忙的，一个家庭妇女，不就是负责照顾好你们嘛。薛老师今天要不是翻出来家长联络簿给我打电话，你生病的事情是不是还想瞒着我？希和，我们母女俩什么时候生分到了这个地步？”
孙佳一时没收住情绪，说着说着眼眶都有些湿润。她挪了挪屁股往外侧着坐，尽量不让莫希和看出异样来。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丢脸极了。
莫希和放下勺子，静静地看着孙佳等她平复情绪，眼底如深海般沉静。
邻床住着的女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孙佳连忙装作不经意地揉了揉眼睛。她回过头面对着莫希和说：“我知道，我这个妈妈做得很失败，也亏欠你很多。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你爸爸他如果不赌博，我们家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我再婚也是想给我们母女俩找个依靠，给你一个家。”
“妈，我知道的。”
莫希和的手已经抚上了孙佳的背，不知从何时起，她和孙佳悄然对调了身份，需要被温暖、被安慰、被理解的人变成了孙佳。或许曾经她还希望孙佳能找个时间同她说说“体己话”来宽慰她的不理解。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下看清了现实，也没了倾听和诉说的**。旧账这个东西，她是最不愿翻的，不如向前看。
“你知道什么？”
莫希和无奈地看向她。和孙佳说话不能讲理。这倒不是说她是个不讲理的人，她都清楚，但相比于讲理，她更愿意你和她说情。
孙佳压着嗓子：“你知道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吗？你自己数一数，这半年来总共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小远他很想你，经常问我，姐姐怎么还不回家。”
莫希和没有说话，手也收了回来。
“希和，我和你蒋叔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是我们的负担，更没有想过小远以后会成为你的责任和义务，”话说到这免不了上来情绪，孙佳有些梗咽，“我们家虽然没什么钱，但照顾你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义务。我既然生下了你，我就得对你负责，起码在你成年以前。”
“我知道，”莫希和笑了笑，“可是妈妈，现在我的课业任务很重，学习时间很紧张，所以周末才不常回家。如果你需要，我以后放假可以把作业带回家去做。只是耽误一点时间而已，没关系。”
莫希和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孙佳需要的并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一家人看起来和谐似乎比什么都重要。尽管她从来都不曾认为那里是她的家。
孙佳看着莫希和真诚的眼睛，心一软只得作罢：“还是学习要紧，有空了就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会的。”
“手里还有钱花吗？”
“还有一些，我在学校里用不了什么钱。”莫希和笑着应道。
出院手续办完，莫希和陪着孙佳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简单吃了点午饭。孙佳着急回奶奶家接小远，也没再坚持一定要送莫希和回学校。
母女俩在餐馆门口分开，莫希和望着孙佳离开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抬头又看了眼灰蒙蒙、沉甸甸得像是要掉下来的天空，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裹紧了衣服朝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揣兜的手腕上还挂着装满各式药的白色塑料袋。
天气很冷，冷不过她的内心。
……
“欸，你回来了啊，”许枝嫣一进门便看到坐在那写作业的莫希和，她一脸惊讶，摘了毛线帽子走近了问，“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莫希和从桌子上的塑料袋掏出两瓶酸奶递给许枝嫣和站在她身后的万历，那是她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去学校超市买的，“我听蒋老师说了，谢谢你们送我去医院。”
许枝嫣接过来说了声不客气，接着又立马说了声谢谢。万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略带疑惑地问：“莫希和，你是特意选的这个口味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喜欢这个味道？”
“以前看你们买过。”莫希和浅笑着。她不怎么吃零食，对这些没有研究，只是许枝嫣和万历买的次数多了，轮到她丢垃圾的时候也总能在垃圾袋里看见这个空瓶子。买的这么频繁的话，想来应该是喜欢的吧。
“谢谢。”
万历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一大口。和莫希和同寝室快一个学期，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到莫希和买的零食。倒不是说她小气，莫希和的确鲜少主动与人交好。
许枝嫣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张试卷递给莫希和：“这是今天上课我做的课堂笔记，你可以看看。还有这张卷子，金老师下课的时候发的，说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要交。本来我和万历打算回宿舍放下东西就去医院看看你顺便把作业给你带过去，没想到你先回来了。”
“不是什么大病，”莫希和云淡风轻地说着，一边翻看笔记本，内容详尽字迹工整，她冲许枝嫣笑道，“谢谢，我用完尽快还给你。”
“不客气。”许枝嫣抱着书包回了自己座位。
许枝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干净、大方。莫希和刚进宿舍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从她的长相和言行举止便能看出一二。家境也不例外。
她有很疼爱她的父母，家境优渥。她会很热心地帮助其他同学，所以人缘很好，同学们也会亲切地喊她枝枝。她还会唱歌会弹琴，成绩似乎也不错。当然，不错的成绩和好听的歌声是后面月考和文艺汇演她才知道的。上帝好像给她打开了很多扇窗，顺带又给她开了很多道门。
万历呢，活泼开朗，好像永远没什么烦恼。她很会画画，还有一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开学第一天她就凑到莫希和面前夸她的眼睛和鼻子都长得特别好看。她不骄纵，也不会强求，真真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以一种自己很舒服又不影响旁人的姿态。
莫希和心想，别人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她自认自己既没有许枝嫣不错的家世和才艺，也没有万历洒脱的心境。她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普通人，一个想要以后活得好一点、更有底气的人而已。她甚至没有一个能无条件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相信她的家人，她能仰赖的只有自己，以及目前全校第一的好成绩。这是一个出了学校大门就算不上优势的优势，所以她尽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这个优势发挥出最大效用，毕竟这或许是她唯一的出路。
施榆的推门声打断了莫希和的思绪，她回过神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课本和试卷上，提起笔，开始专心做题。
施榆脚步未做停顿。她瞥了莫希和一眼，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莫希和和施榆的床位正对着，挨着门，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关系却水火不容。
用施榆自己的话说，是莫希和刚开学便得罪了她。
起因是这样的。扬帆开学第一天便对所有高一新生做了摸底测试，两人正好前后座。第一场考语文，施榆有道默写古诗词的题不会，看着前面女孩子长得斯斯文文觉得比较好说话，便悄摸摸地用笔戳了戳莫希和的背，想让她给自己抄一抄，心想着不就是背诵题嘛小考抄一下不过分。
没想到她的手刚碰到莫希和，就看见她举起手示意老师。她心一凉，老师果然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捉住了她藏藏躲躲的动作。虽然没抄到也不至于记过，但也会被监考老师当众口头警告，而这老师正是后来他们班的班主任薛敏琳。
说来也巧，莫希和举手只是想问老师再要一张草稿纸。施榆的动作很轻，时间巧合到她都还没来得及注意到有人在碰自己老师就走到了跟前。莫希和不认识施榆，也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解释，即使没有这个小插曲，她也不会顺着施榆的意思把试卷往外挪出一点借她抄一抄，这并不公平，也不够光彩。
自此梁子结下，施榆要求换寝室未果，双方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将近一个学期。
“听说今天有人撞见了池易的父母来看学校，还是校长亲自接待的。现在大家都在传，池易是不是要转来我们学校。”
施榆放下一直拎在手里的晚餐打包盒，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搁，一边走去洗手一边跟大家说起刚才的见闻。她和莫希和关系虽然不好，但和宿舍其他两位还能聊上几句，但都是些与自己不相关的话题，说不到心里去。
“啊？”万历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整个人一副震惊的模样，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消息里缓过神来。
施榆抽出几张纸巾擦干手：“刚才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议论。池易的妈妈不是公开露过面吗，有人认出来了。”
万历突然想起早几年池易在微博上晒出的那张祝福妈妈生日快乐的照片，杨女士的美貌还在粉圈里引起不小的讨论。她用屁股挪了挪椅子，问：“然后呢然后呢？可是池易现在这么忙，全国各地到处飞，还有时间来我们这上学吗？”
“再忙不也得参加高考嘛，虽然说艺考文化分要求低，但也看分数，总归也得上上课吧。不过我也不清楚，现在还都是些道听途说，”施榆拆开一次性筷子，用手搓了搓，“我觉得这事情大概率就是谣传。他可是池易欸。而且，池易妈妈也不一定就是给池易看学校，比如替亲戚、朋友看，都有可能嘛。”
万历此时已经打开了校园网，随便往下拉就在广场看到了好多条关于池易妈妈的“路透照片”。她“啧啧”了两声：“他要是真来我们学校估计好多人都得疯，简直难以想象那个画面。我们李校长也要乐开花了，免费的活金字招牌，以后怕是都不愁没有生源啰。”
许知嫣闻言抿嘴笑笑，打趣道：“我看校长都没有你这样开心，笑得合不拢嘴。”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作业本，今天晚上各科老师都留了作业，现在不写，晚上得开小台灯赶了。
“要是真的就好了。你都不知道，我一直想对着本人给他画张肖像画。”
施榆笑出了声，一边点开平板电脑一边说：“这么喜欢他啊。”
“不是喜欢，是欣赏，”万历笑笑，“不觉得他很酷嘛，小小年纪就这么优秀，简直帅得过分。”
“赶紧写作业吧，”许枝嫣向她扬了扬手里的试卷，“写完去睡觉，梦里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