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希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按亮了寝室的灯,接着耳边又响起室友起床洗漱的动静以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听不太清,只感觉眼睛被吸顶灯的亮光晃得生疼。翻了个身,她扯过被子捂面,眼睛的不适感消失,但呼吸不太顺畅。
“莫希和,莫希和,该起床了。再不起来早自习要迟到了。”快要收拾妥当的室友许枝嫣正擦着面霜,见她还没动静,只当是莫希和睡得太沉,站在床边好心喊了几声。
她和莫希和并不熟,只是向来最早起床用功的人一反常态没有提前出门反倒躺在床上,看起来着实奇怪。
莫希和费力地睁开双眼,脸色潮红,反应片刻回神后企图掀开被子起床,可是身子还没撑起来就又倒了下去,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许枝嫣的惊呼声又引来了几个围观的室友,叽叽喳喳围在一旁议论,那声音吵得莫希和脑袋更疼。
万历踮起脚探了一把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是不是应该送她去校医室啊,她浑身都好烫。”万历收回手,面色担忧地小声问着许枝嫣。
“现在这个点校医室都没开门。”许枝嫣脱掉穿好的长筒靴,顺着床边的小楼梯爬上莫希和的床。她趴在床尾,用手隔着被子推了推她的腿,“希和,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莫希和点点头,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许枝嫣只好又爬上前把身子凑近了些,耳朵贴近她,这才听见她说的话。
关门声倏地响起,动作不轻。万历回头看了一眼,施榆已经背上了单肩包出门。
“她刚才说什么?”万历只匆匆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问许枝嫣。
许嫣枝也跟着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让我们给她请假。”她又看向莫希和,低声问她:“我们会给你请假的。可是你发烧了,现在要送你去医院,自己能起来嘛?”
“不用,”莫希和摇着头,难受得用被子裹紧自己,颇为费力地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大一些,“你们去上课吧……我待会吃点药就行,不用管我……”然后便没了声音。
许枝嫣和留下的万历对视一眼,两人都面露无奈之色。莫希和这个人拧巴倔强得很,她说一,绝对不会做二。万历看了眼手表,让许枝嫣先下来:“要不我们吃完早饭再过来看看吧,时间不早了,今天班主任盯早读呢!”
于是许枝嫣关了寝室的灯,把自己昨天晚上刚灌满热水的暖壶放在了莫希和的床位旁边,留了个便条,“瓶子里是热水,你可以用。记得吃药。”
莫希和的柜子里常年备着感冒退烧之类的基本药品,囊括头孢、感冒冲剂、止咳药丸和退烧药。她的身子不算强壮,对水土以及气候变化尤其敏感,一到换季或者流感易发之期,她总是周围最先受到影响中招的人。
所谓久病成医,对莫希和来说,无非就是知道自己生病的症状以及差不多该吃什么药能差不多治疗,总归是吃着年轻的便宜。
这次感冒伴随着发烧来势凶猛且突如其然,莫希和完全没有预料到。她倒下去的那一秒还在努力回想到底是在哪里受了凉,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意识涣散,注意力也很难集中。
浑身滚烫,像被拱到火堆里炙烤一般,难受得紧。被子外面却是冰冷瑟瑟的寒意。
在门外一片凌乱匆忙的脚步声中,莫希和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的她不叫莫希和,叫暖暖,身上穿着的是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洗得泛白的蓝色校服,而是漂亮的泡泡袖连衣裙。
她正坐在车上低头看自己裙子上的浅色碎花图案,诧异于自己明显干瘪的胸脯,旁边有人开口叫她:“暖暖,怎么了?不喜欢这条裙子吗?”
眼前的妈妈也变了个模样,看起来年轻了许多,还化着精致的妆容,正在和声细语地同自己说话,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她怔怔地看着妈妈,声音里带着些不可思议:“……妈妈?”
孙佳忙搂着她的肩又问了一遍怎么了,轻声说不喜欢没关系重新再买一条就好了。她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前面一直专注开车的男人看着车内后视镜笑着对她说:“怎么啦,我们暖宝不是一直都喜欢小碎花的吗?昨天还说今天出来玩一定要换上这条新裙子。”
莫希和眼睛发酸,她看看妈妈,又看看前排的爸爸,强忍住泪水:“不是的,裙子这么好看,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莫知礼爽朗地笑出声,眼角那看不出什么皱纹。他打着方向盘,一拐弯上了高架桥。莫希和全程窝在妈妈的怀里,这是自她长大后许久都未曾和妈妈有过的互动。
爸爸跟着车载音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妈妈时不时会损他几句,笑着闹着……生活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变了个大样。
这个名叫暖暖的女孩子,她的父母十分恩爱,没有离婚更没有各自再婚。
目的地是东山脚下的公园,莫知礼选了个相对宽敞的地方铺上了专门买的野炊毯和提前准备好的吃食,收拾完便拿出相机不停给她们母女俩拍照。
妈妈陪着她在不远处放风筝。公园里有不少同来野炊的家庭,有些甚至搭好了帐篷准备过夜。妈妈一面与他们闲聊,一面不住地留意自己的动静,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莫希和停下脚步,她的风筝已经放得老高。她扯了扯手里的线,然后一松手,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看那风筝越来越小。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无比自在。孙佳在身后喊她,她回头冲着爸妈笑,心里默默祈盼这一刻能定格成为永恒。
可惜这是梦啊。梦里的暖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做梦的莫希和。在做梦的莫希和更加清楚暖暖已经离开自己多久。
莫希和还沉浸在梦里,人却已经抱着被子呜咽出声,起初只是小声抽泣,像是半夜被锁在门外没办法回家哭叫的小猫。而后随着入梦渐深,面对现实与梦境的巨大反差,人的意志最终崩溃,她开始闷头动情地大哭,被子包裹传出的哭声显得格外沉闷。
没过一会儿,她突然抽搐似地蹬了下腿,人也从睡梦中惊醒,眼睛骤然睁开,眼下挨着枕头的那一片已经浸满了凉凉的湿意。
莫希和哭得脑袋更加晕晕沉沉,看东西甚至还有重影。她调整呼吸定了定神,把被子往外掀开了一些,寒意瞬间袭来,人也清醒了一些。
她怔怔地看着正对着床的那扇窗户出神。薄薄的帘子其实起不到遮光的作用,早上七点半的阳光透过窗户铺泻进来,莫希和看到了一片暖洋洋的景象,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莫希和又想起了那个梦,以及梦里的妈妈。她的手伸向枕头底下,摸出来一部半新的手机,拨号出去,等了好久才被接通。
她还没开口,妈妈慌忙急促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希和,有事嘛?弟弟生病了我还在医院,不着急的话晚点再打过来吧!诶,医生,我孩子他……”
莫希和径直挂断电话,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安静地用手擦掉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掉下来的眼泪,拿起手机编辑一条短信发过去:“妈,刚才不小心按到了手机,我没事。”
人在生病的时候果然最脆弱。
莫希和自认为这些年来自己的内心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可是一场意外的风寒就把她打回了原型。不清醒的她照旧脆弱,照旧贪恋从前,变得不切实际。
她正自责自己的“矫情”,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想睁眼看看是谁,可是眼皮沉的抬不起来。
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却沉沉得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