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苏涞再次敲响了战鼓，约西州主古正阳见面谈判，站在临时搭建而成的擂台上时，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实则手已经微微收紧。
按照慕青桐的计划，古正阳应当已经出不来了才是。
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一个小兵出来，朝着他道：“苏将军，州主身体抱恙，暂不宜见人。”
苏涞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事成了。
剩下的就只需要交给他了。
然而专心与这边对阵之余，他也不忘分心去想，慕青桐到底去了哪里。
被牵挂着的慕青桐此时刚刚醒来。
她一睁眼便感觉自己是个趴着的姿势，下意识便是一惊，以为自己还是被抓住了，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
清冷中带着些微微的薄怒。
于是慕青桐又放松下来，她抬眸，果然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神色中透露出微微的疲倦，手却始终紧紧攥着她的手。
吞下假死药东躲西藏来到中州的时候她没怕，寒夜泅渡黎江的时候她没怕，在西州军营中被人提着大刀砍的时候她也没怕，但这会儿看着连舟，她竟也有些怕了。
忽而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她手上一紧，问道：“相全呢？”
在最后关头，她被西州兵追杀的时候，她才知道相全也已经潜入了西州军营内，时刻准备着去杀古正阳。
两人一起逃到了黎江边上跳下去，最后她还把割下的古正阳的头颅给了相全，现在她在连舟这里，那相全呢？
“他伤比你轻，在隔壁休息呢。”
说完这一句，连舟微低着头，又不说话了，慕青桐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唇。
她知道连舟生气了。
气她从未跟他说过自己的计划，去她以身涉险，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倒也气的有道理，抛开两人之间的情谊不谈，她这条命，几乎就是连舟救回来的，他当然要气她不珍惜。
手往后撑了一下，慕青桐企图起来，却扯动了身后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的。
连舟不跟她说话，但一直在关注着她，见状立刻扶住她的肩膀，依旧带着气道：“你做什么？！”
慕青桐轻微地嘶了一声，又抬头看连舟，道：“你低下来点。”
他看到慕青桐唇边的笑意，隐约有些明白她要做什么了，但还是有些抵挡不住，听话地低下了头。
果然，慕青桐忍着疼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后，慢慢往上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两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思念裹挟着爱意，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她抱着他的脖子，软软地说着像他。
连舟心底的气忽然就消了。
说到底，他爱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慕青桐吗？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慕青桐动的手，也是她先挣脱出来，连舟怕动了她的伤口，也不敢太过用力。
她看着连舟的脸，似真似假道：“我真要去揍古纵一顿，说好将你安置在好的。”
虽然连舟很乐意见古纵挨打，但考虑到慕青桐的身体问题，他轻咳了一声，道：“是我威胁他的。”
至于拿什么威胁的，那就不说了。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他道：“既然古纵是你这边的人，你为何早不用？”
慕青桐也有些尴尬，“早前……忘了。”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古纵在西州那边才更加隐蔽了。
关于古纵的事情还要多亏了连舟跟相全两个人发现了慕青桐的记忆错乱一事。
四年前那次劫杀时，相全兄弟二人被古正阳俘虏，用生命护住了慕青桐，之后她逃出去，却又落入了古蔺的手上。
她被古蔺关在漆黑的山洞中长达一月有余，古蔺是个十分擅长心理战术的人，他没有对慕青桐实施任何的施暴，只是不让她见到一丝光，也不让她知道时间的流逝，只是一遍遍地说着爱她，编织着一个假的故事。
在那种环境下，人的认知是会出现问题的，再加上慕青桐原本就因为真正的相全的死而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所以她的记忆发生了紊乱。
她开始接受古蔺编造的那个爱情故事，以为自己喜欢过他，以为是他救自己出了苦海。
其实不是，她在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候杀了古蔺，又跌跌撞撞逃出去，最后撞上前来搜寻的古正阳，又为了保命自己吃下六转寒。
一系列的变故之下，她昏迷了数月，醒来时记忆完全紊乱，也忘了许多事情，只记得自己确实常去找古蔺，却忘了那不过是她去拉拢古纵的遮掩。
而她与古纵之间的同盟原本也不太稳定，连舟说古纵是她的人，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
古纵这人亦正亦邪，他替西州主办过事，也帮慕青桐做过事，甚至还曾经是圣人手上的一把刀。
他是个极容易倒戈的人。
慕青桐与他只能算是同盟，她捏着他的软肋跟他谈条件，所以达成了暂时的合作。
也是因此，在发现她的记忆可能出现问题后，古纵没有过一句提醒，他只是默默地试探。
比如在乌州时突然提起古蔺来观察她的反应，又比如悄悄给她送上象征储君的金令。
她跟连舟细细解释了过后，连舟耶大概明白了，他看向慕青桐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半晌，方才感叹，“中州果然是暗潮涌动。”
就这几个人的关系，简直复杂到理都理不清。
慕青桐笑了笑，又忽然想起，道：“你不问古纵的软肋是什么？”
连舟眉头微皱，看她一眼，猜测了一下，“是乌念慈？”
看眼前人笑的眉眼弯起，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若是放在以前连舟或许还没这般敏锐，而现在，他自认也是个过来人，哪里会看不出古纵看向乌念慈目光中的不同。
只是他尚且不明白，“你答应要帮他跟乌念慈成事？”
这可不像是慕青桐的风格。
果然，她连连摆手，道：“怎么可能。”
语气微微放低，她道：“古纵之前不知道念慈是女儿身，他一直以为念慈是男子，并且喜欢我，所以我便答应了他不会回应念慈的追求。”
她神情无辜极了，却听得连舟都忍不住一愣，随后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怕是古纵做过最亏的一笔交易了。
他都忍不住道：“你啊，可真是……”
真是不浪费一丁点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也没想到古纵看着这般冷血，背地里也会做出这种有些蠢的交易来。
不过如今古纵知晓乌念慈的身份了，应该也明白自己被慕青桐耍了，还愿意帮她，出了对于时局的考虑，应当也是想要帮乌念慈。
毕竟乌念慈可是不折不扣的慕青桐这边的人。
两人将这些话说开以后，慕青桐又道：“如今古正阳已死，西州怕是要落到古纵手里了。”
毕竟古正阳那些儿子里面，还真没有能够跟古纵一较高下的。
这也是极为讽刺，古正阳用尽了心力培养的古蔺死在了慕青桐手里，其余的养在名下的儿子，却都不如一个他起初连认都不愿意认的儿子。
这样的场面，只怕他在地下都难以合眼。
西州落到古纵手里，慕青桐并不担心，古纵虽然正邪难定，但他确实是没有那个野心的。
他想要往上爬，也不过是为了他的母亲罢了。
接下来的事情苏涞足以面对，她也必须要回中州皇城，去解决那边的事情了。
不管怎么说，西州造反这个头已经带好了，当州和宁州也已经不会再忍了。
想到后续的许多事情，又看到连舟专心照顾她的样子，慕青桐又有些犹豫。
她手上有传位圣旨跟金令，这次回去皇位是必定要到她手里的，可是连舟，她还有些担心。
连舟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出神，问她怎么了，慕青桐将思绪掩饰过去，声调有些软，道：“伤口有点疼。”
果然，连舟又皱起了眉头，他问道：“需要再上一点止疼的药吗？”
慕青桐这次的伤口很长，再加上她带伤泅渡黎江的缘故，即使连舟已经给她用了最好的药，她也是昏迷了三日才醒来。
按照连舟估计，她这伤起码要养上三四个月才会彻底结痂好起来。
虽然多少有点为了遮掩的意思，但他一说有止疼的药，慕青桐就真有些觉得不舒服了。
她趴在床榻上，身上衣裳原本就穿的松散，这会儿因着要上药的缘故，直接脱了下来，露出缠的严严实实的纱布，等待连舟替她解开。
连舟一边解，一边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她的眼睛生的好看，从前她说最喜欢连舟的眼睛，其实于连舟来说也是，他也很喜欢慕青桐的眼睛。
一双眼睛恍若星子一般，明亮又带着点遥远，并且从她的眼中，你仿佛能够看到她的志向，她的抱负。
即使两人早就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亲密行为，被慕青桐这么看着，他耳根还是悄悄爬上一些红晕。
慕青桐当然发现了，她正要笑他居然还会害羞，忽而感觉有些清凉，才发现身上的纱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尽数被取下了。
她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还带着些凉意，忍不住缩瑟了一下。
连舟这会儿倒是专心了，他从一旁拿出一个瓷瓶来，小心翼翼地洒了些药粉上去，又细细查看着慕青桐的伤口，确认她没事以后，才给她更换了纱布，又替她穿好衣裳。
刚刚做完这一切，门口便有敲门声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