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乡阁的下面修了一间暗室。
慕青桐一回来便直奔暗室,果然,一人高的木架上已经挂着一个满身血痕的男人,那男人被固定在十字木架上,下巴也被拧脱臼了。
而在另一边,一个穿着公主府奴婢衣裳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宝音跟宝珠都站在一旁,见她过来,先是行了个礼,随后才道:“殿下,这是今日闯入桐乡阁的贼人。”
“嗯,”慕青桐坐到最上首铁制的王座上,问道:“问出来什么了?”
她只好奇这次又是谁下的手。
“是太子。”
宝音指着角落里的女人,道:“这婢子是上月刚进来的,负责桐乡阁到小花园那一段的清扫,同时也负责在府内打探消息。”
一边说着,宝音都有些无语,这么拙劣的安插钉子,还蠢得企图直接闯入书房,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一想到是太子干出来的,也就不意外了,旁的不说,她和宝珠还担心那男人会吞毒,连下巴都给人脱臼了,结果那沾着盐水的骨鞭不过打了十鞭,这男人就什么都招了。
“太子?”慕青桐微眯着眼睛,道:“他不去南州跑他的差事,又派人来我这做什么?”
一想到在假山后面听到的那淫.词.艳.语,慕青桐从心底泛上来一股子厌恶。
这个宝音也问出来了,她道:“东宫姬妾争宠,差点害死了小郡主,圣人一生气,又罚了太子思过,太子觉得是您这边动了手脚,所以才派人过来查探。”
所以差事自然也去不成了。
说起来那小郡主也是倒霉,硬生生投了这么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胎,爹娘两个都跟有病一样。
一个连亲生女儿的名字都是随便取,一个女儿还没半岁便怀了二胎,只怕都没抱过几次那小郡主。
慕青桐嗤笑道:“蠢货。”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南州那边涉及两国建交,是大事,按照圣人的脾气,太子这边都准备好要出发了,怎么会因为后院的事把他按下来呢?
除非圣人预知到太子这一趟必定会出事。
不过太子把这事按到她头上也算是令人无语了,真是成天跟个疯子一样,见谁都觉得想害他。
她才没那功夫跟他玩。
慕青桐指指那个男人,道:“打断他的筋脉割掉舌头,然后送到连舟那里去。”
还是第一次听她要把这种俘虏送到别处,宝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宝珠神色也有些许变化。
无暇解释这些,慕青桐手在座上触动了某处开关,一道暗门瞬间打开,宝音见她开了那道门,瞬间一惊。
“殿下……”
“进去看看罢了,怕什么?”
她斜觑她一眼,似乎在骂她没出息,微微抚平了些袍角,起身朝着里面走去。
这里面没有灯,慕青桐在一旁随手取了个火把带着照明,宝音跟宝珠对视了一眼,最后跟了上去。
这里面是与外头完全不一样的阴森。
等穿过一个走廊,走道两边渐渐变成了众多牢房,见到慕青桐进来,都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声。
听着就让人害怕极了,偏偏慕青桐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她一直往里面走,越往里,牢房渐渐少了,也有了烛火照明,只是安静的十分诡异。
慕青桐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已经完全没了牢房的样子,布置虽然简约,但东西确是样样不缺。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慕青桐隔着牢门作揖,道:“老师。”
里面的男人看着已经步入老年,两鬓已有斑白之色,只是那双眼睛中还隐隐透着睿智。
“你又来做什么?”他问。
“许久未来过了,特意来看看老师。”
“与其关心我,不如想点办法去治治你身上的六转寒,应当只剩两年了吧?”
老者说完,又咳了两声,似乎是虚弱极了。
慕青桐道:“多谢老师关心,老师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这对师生看着实在是诡异至极,学生站在外面,老师却被关在牢内,偏偏两人还都不觉得,看起来好似一对平常的师生一般。
老师仁厚,学生恭敬。
“场面话少说,”老者道:“你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再想让我替你分析朝堂局势,那就别开口了。”
静视老者许久,慕青桐才推开那牢门进去。
这牢门从未上锁,只是老者自己不愿意出来罢了。
慕青桐看上去只是想跟他话话家常,她道:“十年前,老师便与我说,十年之内,大宣必亡,可现在十年过去了,大宣还在,老师却还是困在过往的思维中不愿醒来。”
“四年前我来东州,老师找上门来,说要跟我讨间牢房,要做个不知岁月的闲人,我也应了,可是老师,这牢房我从未上锁,您却从来不肯迈出一步。”
“学生说您一句固步自封,不算冤枉了您吧?”
她说了这么多,老者也都听着,只是听到慕青桐说他固步自封时,从鼻子里发出来一声冷哼。
“大宣能够到现在,你自己付出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他看着慕青桐,这是他最满意的一个学生,幼时顽劣但不失聪慧,长大后更是有胆有谋,若不是生在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他相信她能够撑起这片天来。
可她生的太迟了。
迟到这个王朝已经救无可救,病入膏肓。
他选择待在这里不出去,除了钻牛角尖,未必没有包含对慕青桐的恼怒,他恼她为何性情这么乖张,为何就是不肯按着他们给她安排好的路走。
老者看着慕青桐,“既然你来了,我便再给你一个预言,大宣,绝不可能再撑过五年了。”
从十几岁状元及第踏入官场到如今,他已是三代帝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王朝如今的形势。
西州只是个开头,但就是这个开头,已经足够在这片大陆点燃战火,这里马上就要乱了。
天下合久必分,这片土地已经不需要一个唯一的皇了。
“老师是想与我做赌吗?”慕青桐神色平静,语调平淡道:“那我便与老师赌,有我在一日,便会有大宣在,大宣不止有五年,还会有十年、二十年乃至千秋万代。”
久积沉疴又如何?她会一点一点刮去那些腐烂的肉,然后将这个王朝支撑起来。
大宣绝不会断送在这一代。
老者看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可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已经不知何时爬满了老年斑。
他叹了口气。
“你走吧,”老者道:“若真有一日你为帝,我会出去。”
然后用这把老骨头,最后为小辈铺上一点路。
他这就算是松了些口了。
慕青桐朝他又行了一个师生礼,然后才慢慢退去。
她特意给老者安排了这牢房,又让自己时不时就过来看看,其实并不为老者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想要告诫自己,不管放弃大宣的人有多少,至少她不能放弃。
她会撑起来。
这一次见过老者以后,慕青桐又重新忙碌起来,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一边往外走,慕青桐还一边吩咐宝音去准备连舟要的药材,尽早送过去。
想了想,又道:“之前御赐的天雪丝也拿过去让他挑挑,给他制几身衣裳吧,白色的就别拿了。”
她是想看美人穿点亮眼的颜色,别到时候又给连舟加了几件白衣裳。
宝音应了声是,又问道:“只给连公子做吗?”
她委婉道:“殿下这般偏爱连公子,其余几位公子怕是要有意见了。”
主要是连舟现在明面上顶着的身份也是伺候殿下的公子,这样明晃晃的偏爱,很难说不拉仇恨啊。
慕青桐一时还真忘了。
她思索了下,道:“那便都做两身,天雪丝先拿十匹出来,让连舟先挑,若他能看上,他那里就不拘于两身。”
至于其他的,说是两身衣裳那就是两身。
也就是她这安排,第二日连舟原本在指挥着周福等人搬书房,忽然就听到有人敲门。
小春去开了门,又兴高采烈回来,道:“公子,是府里的绣娘来了,说是依着殿下的吩咐,要给您做衣裳呢!”
连舟瞬间想起昨日里慕青桐调侃着说要给他做几身衣裳,没想到她居然是说真的。
面上有些不易察觉的喜色,连舟道:“请进来吧。”
这公主府的消息也是灵通,就这一会儿,几个绣娘都知道了这位新来的连公子喜静,连晋洮公子都是吃了闭门羹回去的。
因此敲门的时候说的也是分外小心,还特意放低了声音,怕吵到里面的公子。
一直等到小春去叫人进来,几个绣娘才算是微松了口气。
资历最老的张绣娘身后带着几个年轻点的绣娘,那几个年轻的绣娘手里都捧着布匹。
张绣娘一见连舟便笑开,道:“见过连公子,殿下说要为公子制衣,还特意吩咐了要用御赐的天雪丝,奴婢冒犯,先给您量体,您也可以先瞧瞧,看看这些天雪丝您喜欢哪个颜色。”
绣娘们一字排开,连舟扫了一眼,却没见白色,便问道:“没有白色吗?”
一听这话,张绣娘就忍不住捂着嘴笑,几个年轻的绣娘也笑了起来。
连舟不明就里,却听张绣娘道:“这白色天雪丝库房里自然也有,只是殿下说连公子太爱白色,只怕挑了白色便不选其他颜色了,便让奴婢们只管带些鲜亮的颜色了。”
她一边给连舟量着尺寸,一边道:“殿下啊,是想看公子穿些别的颜色的衣裳。”
连舟顿时脸微红。
其实慕青桐哪里会说这些,都是张绣娘自己琢磨的罢了,连舟偏偏就吃这一套,还忍不住问道:“那慕……殿下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