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的有些远,离流春阁有一段距离,慕青桐让宝音跟宝珠先过去将马车赶到巷子口来,连舟则紧握着玉箫跟在慕青桐身后,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也或许他也不知道这会儿到底该做什么好。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完全没人,慕青桐脚下踢到一块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将这块石头踢远了。
想了想,她转过身去,想跟连舟说点什么,却正见寒光一闪,连舟从他那不离手的箫中抽出了一柄短剑来,朝着她身后刺去。
慕青桐反应极快,她脚尖一转避开那道寒光,随即身形一闪,迅速移到连舟的身后,从他后面擒住了他拿剑的右手,内力震开,只听见叮当一声,短剑便落在地上。
连舟没想到她居然不仅会武,而且武艺这般好,见唯一的武器也没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目光落在慕青桐抓住自己的手上,一低头,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嘶……”
慕青桐被他这一下整的猝不及防,还真放开了他,连舟抓住机会往前跑,然而还没跑几步,便见宝音跟宝珠架着马车堵在了巷子口。
他脸色一变,前有宝珠宝音,后有慕青桐,除非他能现在长出翅膀来。
宝音眼神好,瞧见连舟试图逃跑的那一瞬,便飞身上前,几下拿住了连舟,她掐着连舟的脖子,迫使他屈下身子弯着腰,正当连舟以为自己将要窒息而死时,一双绣花鞋出现在了视野中。
“好了,停手。”
脖子上那双手终于离开,连舟直起腰大口喘息着,眼尾也溢出点泪光来,配上他这副绝世的容颜,倒是让人想欺凌极了。
慕青桐手上还在滴着血,对上他的眸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仿佛写满了仇恨,还带着些屈辱。
她有些头疼。
连舟一双眸子血沉沉的,慕青桐却毫不畏惧,她走上前些,问道:“你认识我?”
若连舟只是为了保全清白,大可不必在这里便动手,完全可以等到她下手的时候再反抗,除非他一见到她,便知道她会下手。
对自己的名声有充分认知的慕青桐唯一的猜测便是,连舟在哪里见过她。
“奉国公主姿容,谁人不识?”
刚刚被掐过脖子,连舟说起话来声音还有些喑哑,这会儿也终于暴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
果然是认识。
慕青桐微微叹口气,她看着他,很认真道:“连舟,我是来救你的。”
连舟呼吸一窒,似乎难以相信,眸光也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
救他?为何要救?她凭什么说自己是来救他的?!
慕青桐手上的伤口未包扎,血还在不断往下流,“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宝珠忍不住道:“主子,咱们去马车谈吧。”
“哦,”慕青桐似乎才回神,目光掠过连舟,道:“跟我去吗?”
连舟沉默着没应声,但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慕青桐就当他同意了。
果然,她一动,连舟就跟了上来。
上了马车,宝珠跟宝音在外头赶车,慕青桐点亮马车内的烛火,又在马车壁上抽出一个抽屉来,里面放着药跟纱布。
她打开药瓶,给自己手上撒着药粉,一边道:“我跟你哥叶其是旧识,收到你在这里的消息便赶了过来,想着也是为叶家保下最后一点血脉。”
她在主动解释,连舟抿着唇,脑袋里回放着她那句“最后一点血脉”,自嘲一笑,可不就是最后的血脉吗?
他没问既然是旧识为何慕青桐不能早半年救下他全家,因为他不知道叶其跟慕青桐那点交情到底有多深,他只是盯着慕青桐的手看了许久,方才问:“如何证明?”
“很难证明,”慕青桐接话接的快,道:“但是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确实,至少目前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到为何一直在休养的慕青桐会出现在这里。
连舟头靠在马车壁上,盯着那点晃动的烛火,嘴唇翁动了几下,最后道:“抱歉。”
这是在为自己莽撞伤了慕青桐说的。
慕青桐用的是乌州那边送来的药,药效极好,但味道着实难闻,她捏着鼻子,听到连舟这么一句,还有些意外。
“无事,”她看着药粉量差不多了,一手盖好药瓶,问他,“你可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中州,”连舟声音发涩,“我父兄是冤枉的,我要为他们讨个说法。”
贪墨军饷,何其可笑的罪名,昔年燕州山匪横行,他父兄带兵剿匪却被人刁难,粮草迟迟未到,叶家人为了不委屈将士,散尽了大半家财供养将士,如今却被以如此可笑的罪名满门抄斩。
慕青桐细细瞧了他一眼。
她叹了口气。
“你不能去,”她道:“叶家几代从军,在中州也算根基深重,却能够在半月内被满门抄斩,这幕后,只能是皇家。”
她丝毫不避讳,告诉连舟,“这是圣人默许的,叶家肯定发生了些什么,才会让圣人同意这件事。”
“圣人讲究面子,你因着随母姓的缘故侥幸逃生,但此事尚未完全沉寂下去,若是此时出现在中州,等着你的不是沉冤得雪,而是首身分离。”
她说话直白到连舟一时都愣住了,腹中想好的话这会儿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他眼光微移向别处,“殿下不也是皇家吗?”
“所以我最懂皇家,”慕青桐微偏着头,“我既然救你出来,就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否则还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慕青桐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又或者是她手上正在给自己缠着纱布的缘故,实在分不出心,有些不在意道:“没想好,不过我现在要去乌州,你可以选择跟我去一趟,然后去我在东州的公主府先住段时间。”
她说:“我在东州的宅子可大了,种了好些花,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个大院子,再拨点人伺候着,你若是过去,总不会亏待了你。”
听着倒是不错,连舟看她把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忍着心底那点冲动,嘲讽地笑了笑,道:“然后呢?就这种像个见不得人的臭虫一样躲在那里苟且偷生吗?”
慕青桐给手上打好结,自认为十分满意,然后摊手道:“那不然呢?真送你去中州击鼓鸣冤然后再给你收尸?”
“我说弟弟,”她苦口婆心,“做事情要慢慢来,徐徐图之,你活着,叶家就还有希望,你要是死了,就算哪天叶家平反了,有什么用?连个血脉都没留下来,虚名罢了。”
“更何况,”她目光沉了些,“你难道不想有亲自平冤,手刃仇敌的那一天吗?”
连舟沉默了。
就在慕青桐以为他还要钻牛角尖时,他闭了闭眼睛,道:“我信你一回。”
慕青桐露出个笑来。
她伸手掀开马车帘,这会儿已经到了城外了,月色昏暗瞧着昏暗得很,看着也不好行路,她扬声道:“就地休息一下吧,明早上再赶路。”
马车慢慢停下,宝音跟宝珠就地拾了些柴升起火来,慕青桐瞧着连舟,怎么也不像是个能风餐露宿的样子,便道:“你在马车上休息吧,我去跟宝珠她们一道去。”
说完跳下马车便走了。
她走路完全不似那些个大家闺秀,反而有种英气在身上,举止间也是大方随意,完全不像连舟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子。
不过倒也不赖。
她走后,连舟在马车中躺下来,鼻子动了一下。
“九阳草,”他呢喃着,顺着那股味道,也不知是问谁,“藏在哪里呢?”
宝音宝珠把火生在远离马车的地方,这是怕半夜风一吹把火种吹过去,把马车给点燃了。
慕青桐在火堆旁边按着宝音坐下,又摘下腰间的水囊喝了口水,笑吟吟道:“我随你们睡。”
见她坐下来,宝音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得以释放,她四下看了看,确定了连舟听不到这边动静以后,悄声道:“关于连公子……主子是何打算?真要带他回东州?”
“看他表现,”慕青桐道:“叶家待我不薄,他是叶家最后的血脉,如无意外,我自然不会动他。”
不仅不会动,还要好生供着他。
眼前的火焰跳动着,时不时发出小小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慕青桐眸底有些笑意,道:“你们也别小看了他,他这人不简单。”
宝珠是个粗神经的,闻言立刻紧张兮兮地发问:“他会害殿下?”
“不确定,”慕青桐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你们不觉得,他能够一眼认出我这件事,就很可疑吗?”
她道:“我与叶家的联络一直在暗处,可在我印象中,从未在叶家碰见过他,那封信中也说,他自出生便被送到了外家,好几年才回去一次,每次停留也不久,连叶家人都鲜少知道他。”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从那场灭门之祸中逃出来。
火烤的慕青桐感觉身子回暖了些,她拢了拢衣裳,认真道:“他较我小四岁,今年应当是二十,而我无论是从前在皇城还是如今在东州休养,都对他无半分印象。”
叶家权势不小,却出了这么一句几乎是隐匿在暗处的儿子,这中间只怕也有些门道。
宝珠皱着张脸,“既然是这样,主子为何还要留下他,还把马车留给了他。”
“不过一辆马车而已,莫要计较,”慕青桐道:“他没表现出敌意,我就不会动他,或许他也能利用一番呢。”
听宝珠提起马车,宝音也想到了另一层,她面色微变,问道:“主子,马车上的药您可取下来了?”
慕青桐企图添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没有啊,我那都是暗格,他发现不了的。”
而此时,马车内,连舟微皱着眉,手指摸索着,直到摸到一处不明显的凸起处,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只听见咔嚓一声,白玉盒被弹出,那些乌黑的药丸静静地躺在里面,准备迎接这位新来的客人的审阅。
他从中拿起一颗药,凑到烛火前仔细瞧了瞧,又放到鼻尖轻嗅了下,语气里有些自己都为察觉的兴奋。
“果然是九阳草制成的,这般大的剂量,是每天服用吗?”他将那药丸子轻轻放回白玉盒中,“难怪你要去乌州……”
心底有了思量,连舟将那白玉盒子推了回去,动作悄无声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慕青桐(自信):他找不到的!
连·狗鼻子·舟:闻到了!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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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谈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