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金蝉脱壳,玉蚌吐珠

大皇子府内隐隐现起火光,狂风一吹,火苗骤然窜上屋顶,噼里啪啦的木材燃烧声混杂着老弱妇孺的惊恐尖叫,将沉浸在长街血腥中的人们震醒。

“不好!太子殿下的天山雪莲还在大皇子私库里头!”段衡之招手领了一队太子近卫军精锐就要往火势凶猛处冲去。

顾泽衍伸手将他一拦。段衡之目露凶光:“这是医治殿下双腿必须要用到的药引,当年大皇子大婚,殿下将府内的珍贵药材送了大半过去作为贺礼,如今府里一株天山雪莲都不剩!顾将军再拦,耽误了殿下治疗,圣上绝不会轻饶你!”

边上惊蛰策马经过,忽地腾空而起,脚踩马背一跃上了屋脊,猫儿一样窜去了私库屋顶。段衡之见状将身前手臂一把推开,紧随而去。

顾泽衍眼见惊蛰掀起屋顶瓦片跳落库房,段衡之领着精兵从侧门进入,不由扭头对身后的龙衙禁军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灭火!”

凉风将火势吹得更旺,雨迟迟未下,火舌舔舐得充分而尽兴,蔓延吞没了其它宫殿。顾泽衍的脸被火光映成蔷薇色,他提起一桶水泼过去,眼前的火焰却只是晃了晃,将水“嗤”地蒸发成几股纯白的流烟。

忽闻一阵急促破窗声,而后“哐当”一声闷响,一个雕花大木箱被扔了出来。

这里头装的应该就是天山雪莲了。顾泽衍连忙吩咐手下去抬。

“慢!这批雪莲要紧,卑职即刻着人抬往太子府。”惊蛰钻了出来,满身黑灰,袍角还燃着火。

顾泽衍皱了皱眉:“莫非雪莲在我龙衙禁军手底下还能不见不成?”

惊蛰用刀削去袍角:“大皇子的尸身还倒在城门楼前,卑职不欲给顾将军添乱。”

猝不及防地,他们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阵强光闪过,众人被气浪掀翻在地,碎屑和残片利箭一般飞溅开来。

烟尘弥漫,惊蛰下意识去检查木箱。

顾泽衍瞳孔微微扩大:“段统领还在里面!”

“快灭火!”惊蛰回过神来,嘶声吼道。

所有人的心都被段衡之的生死所牵动。惊蛰命令一队太子近卫军精兵护送雪莲回府,临行前那领队脚步一滞,眼含热泪道:“吾等必定回返向裴都尉复命,殷盼段统领无恙!”

短短半日,事故荐臻,整个皇城因此被严密封锁,连苍蝇亦有翅难飞,尤其大火被扑灭以后,各路人马遍寻不获段统领踪迹,一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夜间,朱雀长街灯火通明,火把熊熊燃烧,太子殿下御辇再次来到了大皇子府门前。

酝酿了很久的雨终于在此时落下。雨箭疾射,军队有序地移动起来。

焦黑的断壁残垣被雨敲打着,似悬挂在半空不成字的泣告。玉阶上的黑灰和血色被雨水冲作一团,渐渐流散;砖缝深处冒着一簇苔花,破天荒的晶莹可爱,静静吮吸着雨水,俨然此夜小小的不败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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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楚凌从不知太子府西苑地底下藏着如此深长的密道。

她左手举着火把,右手牵着莫怜的手一路疾走,微微运功带得莫怜几乎飞将起来。到出口处她已略带薄汗,回头看了眼身后之人——这位柔弱的大皇子妃清爽怡人,风致楚楚,微微隆起的腹部使得她的气质更惠和甜蜜,虽眼中笼着轻愁,神色却淡然无畏,眉宇间更透着一股坚韧和沉稳。

蔚楚凌眼神闪过一丝满意,兀自先爬上软梯,顶开木石机关,只闻得一阵梅香灌入自己肺腑,不由大感畅快。

外头下着雨,竖洞外泥土湿润,她悄悄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扫视昏暗的四周。

一旁梅树的粗大枝干上,栓着两匹骏马,马屁股后头,是一架低调宽敞的马车。

此处是太子府外梅林尽头,沿下边的小道向北行约二十里,转入官道,可一路直通辽州。辽州与幽邺接壤处,有座矮山名曰孤雁丘,山上的蒲音寺,便是顺贵妃所在的禅修地。

她心下稍定,旋身落下软梯,一手揽过莫怜:“莫怕,带你飞上去。”

蔚楚凌换了套马夫的衣衫,日夜兼程护送莫怜前往蒲音寺。

莫怜性情温良,乖巧柔顺,只一路上郁郁寡欢、胃口不佳,蔚楚凌看得不落忍,总想方设法捕猎些山雀鱼儿为她进补,柔声劝她不为自己也为腹中胎儿,偶尔还会递几颗饴糖逗她欢喜。

“生男生女,都当如郡主才好。”莫怜浅浅笑道。

数日过去,他们终于到达辽州边界。是夜,蔚楚凌策马赶车,忽闻风里掺杂着一声隐忍的哀吟。她心头一跳,蓦地勒马,转身掀开车帘——莫怜蜷缩在车上,拳头抵着唇齿,几缕秀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头脸上,小腹下的衣裙染上大片殷红的鲜血,连坐垫和车壁上也血迹斑斑。

“莫怜,莫怜,你怎么了?”蔚楚凌爬进马车,声音都发颤,伸手向那柔弱娇躯,将碰不敢碰,“怎会如此?明明白天还好好的……”

“我在马车上长跪,还生嚼了红花......”莫怜笑着,眼泪滑过鼻梁和脸颊没入衣袖,“长痛,不如短痛。”

良久,蔚楚凌抚上她的肩膀:“此事全凭你做主。莫怜,世间如你般果决刚厉的女子不多,待到蒲音寺将身子养好,你便与我一同效忠公主吧,我蔚楚凌保你来日必有一番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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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日了,段衡之还在欣赏段府正堂高悬着的牌匾。

上头“丹心铁骨”四个字,是太子殿下题的;匾额,也是太子殿下赠的。

祝鸣在一旁调侃:“别看了,再看木板都让你盯穿了。”

“嘿嘿。”段衡之傻笑着,“殿下给你赠过匾额么?”

“没有。”祝鸣没好气道,“我可没你这样的好福气。半月前你不是向殿下提出父母妻小对你万分挂念,请求他允你生辰当日休沐,在家**享天伦么?殿下不但允了,私下还备了赠礼,嘱咐张禾届时亲自送去段府,给足你脸面。你倒好,在生辰前夕假死失踪,害殿下忧心劳神亲自坐镇一通好找,回府就发起了高热……”

段衡之越听越愧疚,不由解释道:“当时没料到大皇子私库中还有火药,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入后湖逃生,奈何还是被气浪震伤,竭力游至岸上就陷入了昏迷,并不知晓那处假山草木围绕,如此偏僻隐蔽……”

“行了。殿下早就无碍了。”祝鸣拍拍他肩膀,“幸好你吉人天相。”

段衡之不由有些感动:“我命人备些酒菜,今日我们哥俩畅饮一番吧。”

祝鸣迟疑了一瞬,才道:“也好,但不能畅饮,只能小酌。这段时日不太平,京中上下谁不是脑里绷着一条弦?实在是放松不得……”

“你说得在理。”段衡之低叹一声,“听闻下月圣上要举行祭天大典,但愿诸事顺遂无阻。”

二人边说边落座,烧酒小菜很快被送了上来。祝鸣先将段衡之的杯子斟满,而后自斟自酌了一杯:“下月的祭天大典,殿下提议陛下携继后一同主持。”

段衡之一怔:“殿下是为了向越英王示好?圣上可有大发雷霆、责怪殿下?”

祝鸣摇了摇头,又自顾自饮了一杯:“说实话,殿下的心思,我如今也看不太明白。”

“许是殿下想更新旧象……”段衡之喃喃道。

祝鸣抬眸:“更新旧象?”

“在冀州时,殿下曾对我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1],不变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2],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3]。”段衡之啖了口酒,“虽殿下没有细说,我却也知他谈论的是治世和治国之道。彼时我观殿下目光如炬,便知他已下定决心笃行了……”

“你倒是跟叶凛学到了不少。”祝鸣笑里满是苦涩。

“别提他。”段衡之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仰头灌了杯酒,“他就是个骗子!”

祝鸣敛了笑,眼眶逐渐红了一圈。

段衡之忽而举杯对他道:“祝贤弟,我敬你一杯!不管外人如何说你工于心计、城府深沉,我却知你最是重情重义!”

“好!”祝鸣仰头喝下一杯酒,将杯摔到地上,“谲而不正之人,何须眷恋!”

“恨海自溺之人,何须缅怀!”段衡之亦将自己手中空杯摔碎。

“哈哈哈……”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笑出了眼泪。

少顷,祝鸣缓缓道:“下月的祭天大典,太子殿下、六皇子和四公主殿下都会参加,司天监将为三位殿下重新批命。你可知殿下的批命是什么?真龙克嫡,皇脉断绝,寿岁不永,误国殃民……”

“什么?!”段衡之骤然白了一张脸,“不可能!前朝幽王有意废嫡立庶,才采用了左道方士如此明屈暗侮、杀人无形的狠毒招数!何况殿下身体康复之快,可谓一日千里,双腿恢复已大有希望,圣上不该在此时废储才是。纵使、纵使圣上要废储,他又岂会如此对待殿下?!”

“一切乃殿下自行设计,陛下尚未知情。”祝鸣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殿下以身为棋,是为了逼出司天监的那个人。”

“司天监?谁啊?”

【1】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出自《周易·系辞下·第二章》,姬昌(西周)

【2】不变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出自《邓析子·无后篇》,邓析(春秋)

【3】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出自《韩非子·五蠡》,韩非子(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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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金蝉脱壳,玉蚌吐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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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