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余恨难销,冷香蚀骨

动乱过后,各方势力犹如受惊之兽,陷入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它们浑身毛发耸立地伫守着自己的地盘。每日都有混战和厮杀迅雷不及掩耳地发生,又极速落幕终结。

在此期间,太子病重垂危的风声几度传来。

除却圣上,外头的人谁也没有机会探视太子,只能远远瞧见德高望重的太医、全国各地的名医、千金难求的药材、名贵耐燃的火炭一**涌入太子府的大门。

蔚楚凌置身于风暴中心,表面安宁,实则头顶是灰黑臃肿的云层,四周是肆虐无度的风啸。无尽的焦灼、担忧和思念,撕裂着她的心。

而未等她使出在两军对垒时的那股狠劲,撞入到这场遮天蔽日的政治硝烟中,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就先后来拜访了。

她观摩着他们有几分肖似裴越的眉眼,一一回应那些真心假意的客套和试探,说了一堆空洞的漂亮话,几日下来,自觉脸上都长出了面具。

尤其面对大皇子裴敏,她付出了十二分的隐忍,才压抑住自己的杀心。

见完了几个皇子公主,蔚楚凌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息片刻,那位传闻中清高脱俗、一心礼佛的太子养母,顺贵妃娘娘,却迈入了她的门庭。

蔚楚凌见了秦芷澜,只觉她浑似一幅素净至极的画皮,人世间的墨彩怎么也沾不了她的身,叫人透不过气来。

“太子几次传出病危,你可有确切的消息?”

“回禀贵妃娘娘,无。”

秦芷澜眼皮掀了掀,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你亦不知。”

她盯着蔚楚凌的脸,倏忽道:“圣上责备本宫,说本宫这个养母,当得不够称职,你认为如何?”

蔚楚凌低下头:“微臣不敢妄言。”

“嗯。”秦芷澜脸上不见愠色,“太子可有向你提起过本宫?”

“不曾,”蔚楚凌顿了顿,“但贵妃娘娘赠予殿下的平安符,他一直带在身边。”

“是吗?”秦芷澜的眼神掠过一丝意外和迷茫,怔忡了片刻,低语道,“我确实待他不好。”

蔚楚凌没有言语。

顺贵妃捏紧手中佛珠:“那一年,为了让我专心抚养太子,皇帝命人将我腹中孩儿打掉,从此,我对太子便再也生不出半分亲昵之意、喜爱之情。”

蔚楚凌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沉了下去,又凝神细辨,确认四下无人。

“我恨先皇后,恨她早早故去。”秦芷澜唇角紧绷,闭上眼睛,“我一直在等,等有朝一日……”

她没再说下去,蔚楚凌却顷刻意会——

她在等裴越的死讯,待太子一薨,便立时殉之!

“顺贵妃,你的解脱并非裴越的解脱!”惊痛与惊怒之下,蔚楚凌脱口而出,“他到底是你的养子,多年来对你亦恭顺有加,你怎可如此自私!”

“呵。”顺贵妃睁开美目,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唇边却扯起一抹微笑,“我盼着他死,如此令你难过么?你倒是待他真心……”

蔚楚凌双眼红透了:“贵妃娘娘若无它事,请移玉步离开,恕臣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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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芳菲,细雨绵绵。

“殿下,昌邑郡主求见。”张禾在裴越床边轻声道,“她站在大门外,说会一直等到您愿意见她为止。”

屋内地龙烧得有些热,四处还辅有炭炉,不过片刻,张禾的后背便微微汗湿了。“殿下?”他担心地唤了声。

“外头在下雨吗?”清越的声线透着几分虚弱。

“飘着细雨呢。郡主没有打伞。”

“你去同她说,多谢她记挂,孤暂不见客,等郡主府落成那一日,孤亲自登门拜访……”

忽而,帐内爆发出一阵沉闷的深咳,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如潮如浪,听着就令人揪心。

张禾急忙掀开纱帐,见裴越背对着他,拳头抵在胸前,浑身颤栗,瘦削苍白的脖颈上青筋鼓涨,遂伸手顺着那人背脊扣拍。

柔软的布料下,是一把嶙峋的瘦骨。他不由哽咽:“殿下……”

好半晌,咳嗽渐止。

“……不要紧。”那人微微喘息,语声越发低弱,“张禾,将我书房里那管玉笛还有府中新酿的杏花酒,一并送她。”

张禾自己拿了笛,命下人将那数坛杏花酒装箱挑抬起,迎着细雨走出了殿门。

路上梨花清冷若雪,府外美人眸光如电。

张禾按了按心口,缓下惊魂未定的心悸,将裴越的话一字不差地向她转达。

昌邑郡主执拗问:“殿下为何不愿见我?”

张禾镇定道:“殿下病了,需要静养。”

蔚楚凌欺身上来:“他还好吗?郡主府建成那日,他当真能来?”

张禾嘴唇抖了抖:“能。”

“你抖什么?”蔚楚凌冷声。

“够了,郡主。”张禾的眼睛蓦地红了一圈,“哪个人的身体,能经得住这般连番折腾?殿下身体亏空若此,惟今只是吊命,吊命的样子不好看,不好看,他就不愿见你,就是这么简单!你非要逼咱家说出来么?!”

说罢,他侧身以大袖往脸上一抹,强装无事。

“我去集齐燕赤宗师级别的高手……”蔚楚凌的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派人去请了,安南王樊阳、越英王戚禅星、天山派掌门傅君辞,都已在来的路上,就连传说中的鬼医剑仙迟胥回,近日亦听闻已寻到了踪迹。”张禾望了她一眼,“殿下嘱咐我们将偏殿收拾妥当,说好方便您与他们切磋交流,请他们也试着解决您武功刚猛伤身的隐患。”

蔚楚凌怔愣住,心底发起痛来。“都这种时候了……”她低声喃喃,“我何尝又不是时刻惦记着他?无论他病弱成什么模样,他都是裴越,是燕赤的太子殿下,是我蔚楚凌心悦之人,误会也好,单相思也罢,我不过想见他一面……”

她抬起眸来,眼神里带着哀求:“张禾公公,你能不能将这番话带给他?”

“唉。郡主所托,咱家岂能推辞,那就辛苦您再等候一阵。”张禾俯身作了揖,正要转身,被蔚楚凌叫住,“等等,张公公,我怕殿下还是不愿见我,这里有封信,请替我转交给他。”

张禾迟疑了一瞬:“殿下不便读信……”

“若然怕殿下费神,公公可以念给他听。”蔚楚凌道。

张禾这才放心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小跑着出来,颇有些气喘吁吁:“郡主,殿下请您进去。”

丝丝细雨中,蔚楚凌莞尔一笑,尽态极妍,把张禾都看呆了。

他跟着笑起来,话也活泛了许多:“想不到昌邑郡主不但武艺高强,文采亦如此出众。殿下听见那句‘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1]’,被郡主打动了。”

蔚楚凌微笑着摇了摇头。‘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抒写的并非爱侣的相思,而是骨肉兄弟的离别之情。裴越正是听懂了弦外之音。

“我不过借用了前人的诗句,”她向张禾拱了拱手,“多得公公为我传信,蔚某在此谢过。”

步履甫动,心跳的感觉异常清晰起来。蔚楚凌抿唇走了许久,终于在一道门前站定,待张禾轻轻将大门打开,一阵热风混着药香扑面熏了过来,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层层帷幔深处,那个她一直想见的人,就坐在床前。

银发披肩,弱不胜衣,双眼处还覆着一条缎带。

张禾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良久,那人轻缓地开口:“梦安,你来了。”

“殿下,你…您的眼睛怎么了?”她在他跟前蹲下,仰视着他,握紧他的右手。

他浑身像冰雕一样冷,脉象微弱,混乱不堪,已呈油尽灯枯之相,虚弱到,甚至无法将手从她手中抽离,只能任由她握着。

“是暂时的失明,很快便会好的。”裴越笑了笑,唇色苍白,“是关于大皇兄的情报,还是裴钰出了什么事?”

“您先躺下。”蔚楚凌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起身扶住了他的肩。

一阵尖锐的痛楚从裴越心口处遽然传来,痛得他软倒在蔚楚凌怀中。

“裴越,裴越,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蔚楚凌焦急的呼唤,裴越却怎么都无法应声,只觉她的怀抱似一朵软绵绵的云,散发着一丝悠悠冷香,这丝冷香钻到他的骨缝里,犹如烙铁般滚烫,**夺魄的快意和淋漓尽致的痛楚折磨得他冷汗津津。

“香……你身上的香…有毒,”裴越仅剩的一丝理智即将被烧断,“放开我…快,快走……”

“什么?!怎么可能……”蔚楚凌脑子来不及思考,只顾飞快地远离,一面大喊道,“张禾!快传太医!殿下中毒了!”

张禾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太子府一时人声叠起,脚步频频,守在侧殿的太医及各地名医们乌泱泱涌入太子卧间。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一探脉,眉头顿时打了个结:“太子殿下中了催情香,他心脉太弱,如何禁得起此等刺激?”

“催情香?”张禾的目光倏尔看向殿外,而后焦急万分道,“那该如何是好?”

院正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医士迅速围成一圈,交头商议几句,而后又单独在张禾耳边叮嘱了一番。

“这……好。”张禾面露难色,嘴上却有条不紊,“辛苦各位神医,请先回侧殿待命。来人,备桶热水过来。”

之后,他匆匆跑出殿外,示意蔚楚凌跟上,在一僻静角落与她横眉冷对:“郡主,殿下中的是催情香,你有何说法?”

“不是我!”蔚楚凌又急又躁,心乱如麻,“他怎么样了?这香可会威胁他性命?可有办法可解?”

“太医院院正说,这催情香并不算烈,是殿下|体弱才会着了道,只需派通房丫鬟徐徐为殿下纾解,边辅以补津养心汤及金针之术,便不致伤身害命。”

蔚楚凌神色骤冷:“那你先跑来向我兴师问罪算什么?”

“哎呀,殿下没有通房丫鬟,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张禾急得直跺脚,“咱家不是不能指个府里健康伶俐的美人,但只怕殿下……哎,郡主,您上哪去呀!”

【1】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出自《别诗四首》,(汉)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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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余恨难销,冷香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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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