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棍棒加身,旧事新愁

“蔚将军久居漠凉,对中原颇为陌生,途中因护卫之责与儿臣朝夕相对,眼见水碧山青之地,烟云楚楚,满目疮痍,发愤与儿臣同挽狂澜悲歌,惺惺相惜之下……”裴越垂下的眼睫不自觉一颤,双手捏紧了腿侧的白衣,“难免生出许多错觉。”

帝王的笑容敛了下去:“裴越,你就这么情愿做一个孤家寡人?死生疾病瞒而不报,甘愿落得如此伶仃萧瑟的下场……恐怕这燕赤国储,你也早就当腻了吧!”

裴越眼中闪过痛色,双臂一撑,木椅的椅脚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鸣响,病骨支离的身体如一具木偶般砸落到地面上来。

这叫在皇帝身旁侍立的赵德泉吃了一惊。

太子殿下皮开肉绽的嶙峋腕骨撞到坚石上,瞧着就痛得厉害,但眼见陛下正在气头上,赵德泉只得刹住自己想去搀扶的身形。

只见太子殿下慢慢支撑起上身,低声道:“儿臣不敢。”

“哼。”裴羽冷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他霍然转身,见蔚楚凌仍跪着,眼尾发红,便道,“蔚卿起来吧,这般懦弱无能、不忠不孝之人,不值得你倾心。”

此言可谓诛心。蔚楚凌站起身朝那个雪白的身影望去,只见他低着头,背脊微弯,静静地撑着身子一动不动,丝丝寒意和酸涩悄然在心底滋生。

她早知他会如此,不是么?

当初远离幽邺的时候,他们曾不带暧昧地相拥过。对裴越而言,历经生死后重逢,他眼底泄露出些许星星碎片,就已是过分的软弱和放纵。何况如今他正处于自己最熟悉的皇廷中心?

莫说裴越现下还是太子,就算他将来变成了王爷,他们这一生仍走不出命运和身份的纠葛……

何不就此走入这个长夜,共同面对那些折骨削翼的寒刀?

“国师到——”一声长调打断了蔚楚凌的思绪。

圣上训储,实令臣下惶然,因此当通报声传入大殿,群臣心弦稍松,竟对国师的到来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个个翘首而望。

蔚楚凌追随众臣视线,见国师慕容白由远及近而来——大约知命之年,长眉飞须,阔步流仙,道袍加身,手执拂尘,目光中隐隐有睥睨天下的冷傲,一派巍巍高士之姿。

天师神通,以术辅朝,可见三公而不拜,即便面对皇帝,他亦不过微微躬身作揖:“臣慕容白觐见天子。”

“国师,你且看一看这幅漠凉边防图有何异常。”御座上,皇帝的声音有些倦怠了。

慕容白从赵德泉手中接过卷轴,展开看了,脸上无波无澜:“禀陛下,并无不妥。”

“厉晟二皇子言太子呈献此图予其君上,卖国以求苟活,而朕军机密室处及漠凉军中之边防图,俱未丢失。”皇帝右手按上御案上的两幅卷轴,“蔚郡王府之图卷,由威锐将军带来了,朕所存之图轴,亦在此处。”

他头痛欲裂,不禁将手一摆:“赵德泉,将这两幅卷轴拿下去,连同国师手中那幅,一并铺陈在大殿中,叫文武百官一一看个仔细,今日定要分辨出个子丑寅卯来!”

赵德全遂吩咐侍卫搬来数张桌子拼成长桌,将那三幅卷轴打开铺在上头,任大臣们围观细辨。

皇上及蔚家所持的那两幅漠凉边防图由蔚昭亲手所绘,蔚楚凌很是熟悉,尤其是蔚家那幅,她在军中时捧在手上阅览研究过许多次,还据其画过更动布防图,正因如此,她才会被那幅证物的还原程度深深震撼——

在完美的依葫芦画瓢之下,证物上的笔迹确有裴越之风,且处处透着他想极力模仿原作的痕迹。若非与太子极为熟悉之人,不可能办到。

人证物证俱在。厉晟间谍死前在皇上和重臣们面前未改证词;物证又对太子不利……这便是圣上和太子党难以为裴越脱罪的原因。

“国师,”秦延凑到了慕容白身侧,厚着脸皮问,“当今天下,除了我和太子殿下,就只有您有能耐绘出这幅图来了,当真不是您画的么?”

慕容白连给他一个眼神都欠奉:“我为何要陷害太子?”

“国师,你与墨家家主墨炎是何关系?”裴越抬起头,声如冷玉。

大殿上的交谈声倏尔停了。

太子殿下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俊美得近乎妖异,肩头的鲜血沾染上垂落的银发,仿佛刀刃剑锋上流过的淡薄的一层血。皇城数十载的风云变幻,凝成一刹,汇聚在他眸光里。

慕容白深深凝视太子,脸上看不出情绪:“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2]。我与墨炎是挚交好友,自他离去以后,我便一心向道。”

“国师乃星阙国质子,自小就被送来了幽邺,与彼时还是太子的父皇及太子伴读墨炎一同在国子监读书。星阙国国小力微,无法躲过被燕赤吞灭的命运,皇祖本欲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却经不住父皇和墨炎苦苦哀求……”

“放肆!裴越,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先帝不敬!”皇帝震怒。

裴越端正肃穆地叩了个头,而后继续道:“皇祖遂在国师体内种下蛊虫,以蛊毒牵制为筹码,逼质子归顺燕赤,永不反叛……”

“来人,掌他的嘴!”裴羽气极下令。

“陛下,”慕容白冷然道,“不敬先祖是大不孝,如此处罚岂非太轻?”

“那国师道该如何?”

“说起来臣亦算太子半师,”慕容白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便由臣给他个教训,令他谨记孝道,从此不敢稍忘。”

裴羽深吸一口气,面容微微扭曲:“好,朕便将这逆子交由国师处置。”

只见慕容白指尖在拂尘柄上轻轻一按,那玄铁柄身便延长成了一根五尺长棍。他右手拖着铁棍缓缓前行,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而后终于站定,朝裴越背部用力挥打过去。

极重的一下,扬起满肩银发。裴越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又慢慢撑起身来,腕间的血擦得石砖斑驳一片。

“陛下,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宜当众受刑,更何况他还有重伤在身,实在经不起如此责罚啊!”祝文远忍不住劝阻道。

而裴羽脸色铁青,斩钉截铁:“他既敢出言不逊,就必定预计了后果。国师,不必留情。”

数棍下去,裴越满头冷汗,青筋暴起,唇角留下血线。他双臂微微颤抖,强撑着缓缓爬起身。

棍影又是一闪,裹着飓风而下,蔚楚凌箭步上前,以手抓棍,裙摆荡出明丽的流光。

“陛下开恩!太子殿下有心力衰竭之危,原本亟待休养,却执意戴着重枷上京,身体损耗甚巨,再罚下去只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秦延亦缓颊道:“太子殿下提起国师来历,定然事出有因,当务之急,是要厘清殿下通敌叛国的罪嫌。”

“罢了,蔚卿与秦相所言有理。”皇帝面色严厉,“裴越,你可知错?”

“儿臣妄议先祖同君父,是为大不敬,理应受罚。儿臣知罪,谢父王开恩。”裴越伏地叩首,又艰难地撑起身来,冷汗顺着额角流到下颌滴落,眸子里深邃静默,好似一方云雾氤氲的幽潭,“儿臣之所以提及前朝旧事及国师来历,是因为发觉了证物笔迹中的可疑之处,疑其乃国师所作……”

“咣当”一声,慕容白将那根玄黑长棍随手丢掷在大殿上。

裴越曲屈着的双腿被白袍覆盖,双臂撑得笔直,即便以这样的身姿示人,亦没有狼狈凄迷的情态,一派骨寒玉质的君子之风:“国师年幼启蒙时习写的汉字为篆书,因此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某些字以小篆书写的习惯,譬如写‘墨’字时,必会写其中蕴了一个‘炎’字的篆体,而证物上,‘墨头屯’的‘墨’字,可见由篆体扭改成楷书的细微痕迹。望父皇明察。”

“是吗?”皇帝俯下身来,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虽然声音很轻,但强劲霸道的天威瞬间笼罩了大殿。

权柄,是这世间无形的杀器。帝王一个眼神,犹胜万千利刃。

群臣无声拜倒。

慕容白一人鹤立:“皇上乃万乘之主,生杀予夺,要舍谁弃谁,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非要找个理由?”

“国师的意思是,裴越冤枉了你?”

“墨府被郑从自带假玉玺假龙袍诬陷都不算冤枉,我既有这处败笔,又岂算冤枉?”慕容白森然冷笑,“裴羽,我与你之间,灭国之仇是真,弑友之恨也是真!反正我九族早已尽灭,唯一挚友亦枉然惨死,今日你何不将我千刀万剐于殿前,助我历尽此生劫难,羽化登仙!”

“好,好,好。你此生唯有墨炎一个挚友。朕奉一敌国质子为国师,被多少人指着鼻子骂过荒唐,你却全然不顾。”皇帝双目猩红,“年少时你脸软心慈、赤子之心,连蚂蚁也不忍踩死一只,想不到多年以后,你竟宁置万民于水火,也要倾覆朕的江山!”

“人是会变的,陛下!我们三人之中,变得最厉害那个,难道不是你么?!”

[1]出师未捷身先死:出自《蜀相》,杜甫(唐)

[2]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出自《淮上与友人别》,郑谷(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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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棍棒加身,旧事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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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明月
连载中冬至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