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高照,纱窗半开,檐角的铜铃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临窗的书案上,木清沅坐在桌前,整理着书册,司棋在一旁侍候。
“小姐,你真的想好要参加七殿下的选亲,嫁给七殿下吗?”司棋注视自家小姐,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你这丫头,怎么无端说起这件事了?”突然听她说起这个,木清沅有些意外。
司棋抿了抿唇。
她六岁那年就来到木府,因为和木清沅同岁,便被分给了她做侍女。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间她和木清沅同吃同睡,相互陪伴。木清沅虽然性子冷清,不喜欢往人堆里扎,却不干涉她的活动,愿意让她同府里的其他侍女玩笑耍弄,即使偶尔犯错,也从不曾苛责于她。
她日日伴随在木清沅的身旁,看她从小便苦读医书,在人还不及医药篓高的时候便跟着谷老前辈,进山采药,下乡问诊,哪怕她贵为千金小姐。
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她一年一年长成了如今这样看似单薄宁静却又十分坚韧的模样。
司棋自觉十分了解自家小姐,因此觉得像木清沅这样寒玉似的人并不喜欢也并不适合进入那黄金做的囚笼里。
她家小姐合该和一个互相倾心的人在一起,相互扶持陪伴。
“怎么?你又听到什么消息了?”看她低着头并不回答,木清沅了然,笑问道。
“小姐,都说七殿下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若他当真做了皇上,以后岂不是要纳很多妃子?那小姐你嫁给他,多委屈啊。”司棋越说越替自己家小姐感到委屈。
“又说胡话。”听了她的话,木清沅有些好笑,轻轻斥道,“没影的事,怎么让你说得好像已经下了圣旨似的。”
司棋却并不这么认为,鼓着嘴暗自忧虑。
“……”木清沅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说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杞人忧天了?”
“先不说七殿下会不会成为太子,即便他此刻就是,我也不一定就会入选啊。”
“可是,小姐你这么好,别说七殿下,任何人只有一见到小姐,肯定都会喜欢你的。”司棋笃定道。
“你……”听她越说越离谱,木清沅假意生气道:“不许说了。”
司棋低着头余光瞄了瞄她家小姐,看样子心有不甘,但到底还是闭了口。
屋檐的铜铃响了几声。“司棋……”木清沅认真看着她,说“多谢。”
“你知道,我来王城,本不是为了嫁给什么殿下的。”她轻声说道。
只有能够尽快找到师傅的踪迹,确认师傅的安全,至于其他的……木清沅轻轻叹了口气,就听老天安排吧。
司棋鼻子一酸,连忙低头,拿起桌上的书,放到旁边的书架上。。
木清沅心里有所触动又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微风吹过她的额发,木清沅抬手捋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望去,看到那高高的围墙,突然想起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御射场面内,黄沙细软,四周粗大的树木成行。
场中分立数十个朱漆箭靶,靶心一点猩红醒目,两侧设雕花朱栏,亭中摆着冰酪清茶,内侍垂手静立,禁军沿场边值守,安静肃穆。
景昱一身墨色窄袖武袍,他脊背挺直,左脚在前,弓身稳稳托在左臂,右手扣箭拉满,弓弦绷出清亮的嗡鸣声。
他目光凝定靶心,正欲松手,一个脑袋从身前探出:“……”
“阿昱!”杜宇大声叫道。
景昱收箭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杜宇不满。
庙会那日,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景昱,但偏不凑巧,刚回到家就被父亲抓去郊外的演武场,一待就是五天,导致他满腹疑惑无人解答,心里实在憋得慌。
这不,今日父亲进宫面圣,他才找到了借口来寻人,“你说,你那日为何要骗木姑娘她们,说你叫李旦?”
还连带着他也撒了谎。
“还有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木姑娘?”杜宇跟在景昱身后,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说起来,木姑娘医术好生厉害,你知道木姑娘是什么人吗?”
景昱:“……”
“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景昱回身把弓箭递给侍从,取过盘中的净手软巾,轻轻擦去掌心的细沙与薄汗。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杜宇说,“先说你问什么要骗她们?”
景昱:“因为不方便,我目前不想让她知道我的身份。”
“她?谁啊”杜宇不解。
景昱:“……”
看到他一脸无奈,杜宇反应过来:“哦哦!木姑娘啊!”然后大笑两声。
“所以我才问你啊”杜宇继续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
“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杜宇本是调侃,却见他一脸认真看着自己。
“……不会吧,”杜宇一脸不可置信,“你真的看上人家了!”
景昱:“……”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真的确定自己真的“看上”了谁?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皆是出自本能,相见她所以就去围墙上陪她,想让她高兴,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她,忍不住地想亲近她……
今天第一次有人直接地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她?”景昱微微垂眸,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的面容……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饱含笑意地认真回答道:“不,我喜欢她。”
“我只要她。”
杜宇:“……”
杜宇从小和景昱一起长大,其他皇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纳妃了,六殿下只比他大一个月,更是连儿子都有了。
景昱却从来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想法,平日里不是读书便是去演武场里,这次选亲,他也是兴趣缺缺,并不上心,好像候选人是谁他最后要娶谁都无所谓。
如今看到他如此直白地表露心意,杜宇顿时僵在了原地。
“怎么?很惊讶?”看到好友的震惊,景昱故意道。
“这怎么可能不惊讶?”杜宇回过神来。
“那这就好办了啊。”杜宇惊讶过后很快接受, “木姑娘不是这次选亲的候选人之一么。”然后便积极地替他出谋划策,“你既然喜欢她,那直接就把她娶了不就好了!”
轻而易举!
皆大欢喜!
景昱:“……”
“我不想用七殿下的身份娶她。”
“哦——”杜宇回过神来,“所以你才骗用假身份的。”
你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不要说漏了嘴。”景昱提醒。
“放心。”杜宇捂住了嘴。
你最好是。
景昱无奈。
知道了兄弟的秘密,杜宇兴奋地一直在旁边傻笑,景昱全当没看见。
“何事如此开心啊。”一道朗润的声音后是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景昱回头看去。
来人身着一身棕褐色锦袍,肤色冷白到了一种不健康的地步,身量本该挺拔,此刻倚在乌木镶银轮椅上,整个人身上笼罩这一股病气,但脸上却是笑着的。
此人正是三殿下景策。
“三哥。”景昱拱手行礼道。
“三殿下。”杜宇收了笑。
“大老远就听到小宇的笑声了。”景策笑着说。
“惊扰到三殿下了。”杜宇拱手道歉。
“不用紧张。”景策说,“就是有点好奇什么事让小宇这么开心。”
“……”杜宇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三哥,你还不知道他么,”景昱出声道,“芝麻大小的事也能傻笑一点。”
“三哥今日怎么到御射场了?”他转移了话题,“今日风大,三哥近来身体可好?”
“无妨,整日在房里闷着,出来透透气。”景策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膝毡。
“三哥觉得闷,可以来找我啊。”景昱笑着说,“我时常想去三哥府里逛逛,就是怕扰了三哥的清净呢。”
“那有什么的,只有你不怕闷,只管来。”景策无奈笑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景昱一口答应。
“行了,”景策对他二人说,“你们去玩吧,我吹吹风就回去了。”
“多谢三哥,”景昱拱手告辞,“三哥也早些回,风大。”
景策笑着点了点头。
景昱和杜宇两人行礼告退。
看着他们肆意张扬,充满活力的背影,景策缓缓拉下了嘴角。
“呼——”一直走出御射场,杜宇抚着胸口,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还是这么怕他?”景昱有些好笑。
“你不懂,”杜宇叹了口气,“三殿下看着挺和气的,每次见到他就带着笑,但我就是一见到他就腿肚子抽抽。”
“听说前不久三殿下还养了一匹马,喜欢得很,隔几日就要来看看,”杜宇突然说,“今日恐怕就是来看那里马的。”
“马?”景昱问道。
“对啊,你也觉得奇怪吧,”杜宇突然降低了声音,“你说三殿下连路都走不了,突然养马做什么?”
“所以我总觉得很奇怪。”杜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
“是吗”景昱若有所思道。
霎时,他拍了拍杜宇的肩头,“我有事先走。”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独留杜宇一人在原地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