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依照史征的指示,驱车一路兜兜转转,最后在一处破败的巷子前停下。
木清沅提裙下车,目光在四周打量。
破败的城墙处,低矮的棚子鳞次栉比地挤作一团,朽木破布搭起的屋子歪歪扭扭。
这里地势低洼,目光所及之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潮湿霉味、泔水臭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木清沅并未在意周围的环境。四下查看后,发现各户门前并没有任何表示屋主的信息。
史征被荆楚搀扶着站在木清沅身后。
他看着那人一身素白地站在这昏暗恶劣处,与周围格格不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窘迫的滋味来。
“请公子在前面带路。”木清沅微微侧过身对史征说道。
木清沅淡然的声音唤回了他纷乱的思绪。
“姑娘请随我来。”史征连忙应道。
棚户区面积本就狭小,三人又前行几步,在最里面的那户停下。
史征抬手挡开门口的布帘,侧身请身后的二人进门。
木清沅弯腰进门。
屋内狭小,一览无余,简单的一间通屋,却收拾的干净整洁,中间用一块布帘隔开。布帘后的景象无处得知,门前应是史征的卧榻,木清沅猜道。
低矮窄小的木板床上,铺着打满布丁的棉被,虽然破旧但却很整洁。床铺内侧是堆摞整齐的几排书册。
屋内唯一的家具是张低矮的木桌,上面摊开了一本书册,旁边摆放着的貌似是一些木制品。
木清沅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欣赏,寻常人若值此境遇,难免怨天尤人,消沉懈怠,但此人身陷贫困,却仍然不忘读书修身,可见心性之坚,若能持之以恒,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看他局促着身体站在原地,本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妇人声:“是征儿回来了吗?”
“娘,是我。”史征掀开了布帘,“我去请大夫来给您看看。”
“看什么,我都说了娘没事,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史大娘有些着急,“陈大夫的药多贵啊。银子是要留着给你读书用的。”
史大娘一时心急,咳了起来。
史征连忙弯腰给他娘顺了顺气:“这次不是陈大夫。”
史大娘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两个人。
木清沅上前一步,对史大娘颔了颔首:“请伯母伸出手来。”
史征拉出他娘的手放在被子外,后退一步道:“姑娘请。”
夜深露重。
荆楚在马车旁梳理马背,木清沅与史征相对而立,给他讲述史大娘的病情。
“伯母痰多气喘,久咳不止,应是咳喘肺疾。”木清沅说。
史征并不意外:“老毛病了,之前请过很多大夫都是这么说。”
“所谓的老毛病也只是一直没根治而已。”她平时喜怒不显,只在治病这件事上格外认真, “伯母的病并非无法治愈,只是病去如抽丝,况且耽搁了这么久,更要花些时日好好将养才是。”
“今日事出突然,我随身带的药物不多,这些你今晚先熬一些给伯母服下,明日我会让荆楚送药过来。”木清沅叫荆楚过来,把手中的药递给他。
史征双手解接过药包,紧紧攥在手里。
“用法我都写在上面了,你看一下是否有不明白的地方。”看他并不言语,木清沅以为他不明白,补充道。
史征垂眼望去,纸上是工整匀净的蝇头小楷,笔画纤细柔和却不带暖意,墨淡字疏,似秋山落雪,孤冷清静,只见字迹,便能看出主人的疏离淡然。
史征心潮起伏,在这个打狗都要看主人的世道里,贫穷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对你随意呵斥轻贱。
本来么,因为穷,你的命甚至都不如富人家的一条狗金贵。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落在身上的嘲讽与白眼,只有母亲能够活着,他可以放下自尊去借粮,去赊账,假装自己不介意哪些嫌恶、鄙夷的目光。
如今遇到她给出的善意,史征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敢表露半分情绪,只能紧紧地攥紧手中的药包。
良久,史征平复心情,正欲开口,余光瞥见她素白干净的衣摆上此刻沾满了污迹,即便此时光线昏暗,那黑灰色的泥渍在浅色的衣服上仍然是那么扎眼:“……”
“这么好看的衣服,今后就不能穿了吧。”史征有些可惜地心想。
“今日多谢姑娘。”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医者本分而已。”木清沅说。
马车的轱辘声渐行渐远,史征久久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装饰华贵的房屋内,翠绿鹦鹉在木架上还打着瞌睡。
紫烟端着一盘点心,步履轻盈地推门进来。
“殿下,吃点点心吧,您最爱吃的酥琼叶。”
无人应答,紫烟有些疑惑,抬眼望去,便见殿下直勾勾地盯着一副画像在发呆。
她好奇地探身望去,不由得赞叹出声:“好美……”
这一声惊醒了景昱,他清了清嗓子,卷起画像,假意轻斥道:“小丫头,乱看什么。”
景昱对待府中的丫鬟侍从一向宽容,因此紫烟并未被他吓到,“殿下,画上的姑娘是谁?她长得好美啊。”
景昱心中欢喜,笑着问道:“好看?”
紫烟连连点头。
景昱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那日吩咐六禄去打听消息后,今早起床如意楼内所有善医女子的消息便放在案几上。
景昱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木清沅那精致淡然的眉眼。
他不禁一愣,然后便笑着摇了摇头,六禄这个机灵鬼,竟连画像都准备齐全了。
他摸了下画中人的发丝,把画像小心地放在一旁。
画像下是木清沅全部的信息资料。
景昱凝神,一字一句读得极为认真。
薄薄的几页纸,景昱却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像是要从那字里行间描画出木清沅的十六年岁月。
屋外忽然起风,吹动窗棂发出咔嚓的声响,檀香缕缕飘浮,屋内的空气骤然流动了起来。
景昱侧目,余光里,木清沅琉璃似的眼睛平静无波地与他对视。
景昱拿起画像,食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眉梢,掠过细挺的山根,是她时常微抿的唇。
拇指在她唇间摩挲,景昱脑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想看到这双唇笑起来的样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我想看到她,真真切切的她。
这念头见风即长,一发不可收拾,而景昱也不打算压制。
他跑出屋内,顷刻间便到了如意楼门前。
……
盘坐在围墙上,景昱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堂堂七殿下,如今居然坐在围墙上偷窥?让人知道,真是要惊掉下巴了。
他无奈地在心中自嘲道。
但一旦看到那抹清丽的背影,心中的万千杂绪都尽数消散,景昱凝住了双目,耳旁的风都停滞了下来,目光牢牢地黏在木清沅的身上,动弹不得。
木清沅晨起,先是把前几日堆积下来的功课做完。
从小师傅便教导她,不研万卷医书,难救十方病患。行医之道,典籍便是根基。《皇帝内经》《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字字皆先贤血汗,一字疏漏,便是一条人命。需逐卷细读,辨药性、明脉理、识病机。
虽然木清沅对这些书籍倒背如流,但还是习惯每日翻上几页,如此才能对自己开出的每一张药方负责。
景昱右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看她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在心里笑道:“怪不得从小便被谷老叫做小医痴,一拿起书来就像入定了一般。”
景昱目光凝在她露出的半边侧脸上,天光斜落其上,衬得她侧脸轮廓干净冷峭。
她垂眼沉浸在手中的书卷中,任长风拂过,吹落她肩头的长发,她也不曾抬眼分心,全身笼罩一股安静的气息,像高山上的雪水从人的心房淌过。
只是看着她,景昱觉得自己整个心都安静了下来。
“小姐,吃点点心吧。”司棋端着一盘点心放在桌上,替她添了盏茶。
“这是什么?”看点心是之前没吃过的,木清沅问道。
“蜜浮酥柰花。管事今日刚差人送过来,说是楼中人都有的。”司棋说。
“好生精致。”看点心样子别致,木清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嗜甜,不能吃辣,尤其受不了酸味。还真是爱吃点心。”景昱看她很有兴趣的样子,想起了方才看到的资料。
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虽然在旁人看来并无什么波澜,但景昱敏锐地观察到她的眼神亮了一些,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但就是被他捕捉到了。
“看来你很喜欢这道点心啊。”
“蜜浮酥奈花。”
景昱满脸笑意地看着木清沅的侧脸。
木清沅吃过点心后,便到了药房。
如意楼内是没有专门的草药房的,是她和管事说过,和荆楚司棋一起在自己院内另辟了一间房,专门用来屯放草药的。
数量不大,大多是一些日常或者在西南见不到的草药。
木清沅习惯每日来查看一下。
景昱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看她行走其间,间或垂眼分拣一下不可用的,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明明是平日最厌恶无所事事的人,如今攀在围墙上,看一个姑娘读书、拣药竟然觉得满心欢喜,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连几天,景昱每日都早早出门,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木清沅读书、采药,看她吃到好吃的点心时眼睛那一秒闪烁的光,看她在庭院赏竹嗅花。
……
有关木清沅的一切都让他好奇,而每多了解一点她,都让他开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