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合紧的窗棂漏进半缕天光,风过檐角,吹动铜铃发出一阵轻响。
临窗的案几上,摊开一卷书册,木清沅垂眸端坐在桌前,她指尖捻着书页边角反复摩挲,字句读进眼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整齐的墨字上,但纷乱的思绪如缠乱的丝线一般,让她心神不宁。
良久,她合上书卷,轻叹一声,把荆楚叫进了屋内:“随我出去一趟。”
“是。”荆楚应道,问:“小姐,去哪里?”
“清云观。”木清沅淡声道。
她必须要去看看这个清云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并非多管闲事,她并不是这个性格。但是涉及到病人吃药……她实在没办法袖手旁观,看着连普通草药都吃不起的百姓,倾家荡产去求一碗符水……
让她如何心安。
街市上熙熙攘攘,木清沅选择步行的方式,路上可以探听一些消息。
荆楚安静地跟随身后。
“爹!”隐约听到一道呼声。
木清沅应声望去,只见前方人头攒动,小声议论着什么,木清沅提步上前。
“爹,你醒醒!”
“大哥,帮帮我们!有没有人帮帮我们啊!”
木清沅上前,只见地上瘫倒着一位中年男子,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侧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正哭喊着求助。
事出突然,周围人大概是并没有摸清状况,只是议论着,并未有人上前。
木清沅见此,连忙上前,看了看那中年人的情况。
“姐姐,求你舅舅我爹!”小姑娘见有人上前,像是终于抓住一根稻草,连声恳求道。
木清沅仔细观察了一下中年人的情况,然后朝人群喊道:“都散开!”
荆楚立刻上前疏散人群。
“荆楚,去取些温水来。”
木清沅说完,便用手抬高中年人的后颈,扯开他的领口,用手轻轻掐了掐他的人中。
“姐姐……我爹爹他?”小姑娘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着急地问道。
“别担心。”她看着小姑娘,温和地安抚道。
“小姐,水。”荆楚已取水过来。
木清沅先掏出腰侧药瓶,打开放在中年的鼻下静置了片刻,然后接过荆楚手中的水,手掌沾湿,在中年年的额头,侧颈轻轻拍打。
半响,中年人缓缓恢复了意识。
“爹!”见他终于睁开眼睛,小姑娘终于沉下了心,大声哭喊道。
“小翠,爹没事。”
“爹,刚才你突然晕倒,是这位姐姐救了你。”小姑娘感激地对父亲说。
“多谢姑娘大恩大德。”
看中年男人已经醒了过来,木清沅轻轻送了一口气,“大叔,你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昏厥,平日里须得注意休息,否则调养不足,便会落下病根。”
“爹……”小姑娘闻言,立刻紧张了起来。
“多谢姑娘。”中年男人拍了拍女儿的手以示安抚。
“无事。”木清沅颔首道。
待中年人休息过后,木清沅让荆楚把父女二人送回家中,并嘱托他买几味调养的草药给中年男人。
“那小姐你怎么办?”荆楚有些犹豫。
“你先送他们二人回家,随后便到清云观与我汇合即可。”木清沅说。
二人暂且分开行事。
同时刻的集市里,另一道小路上。
景昱神色凝重地盯着身前人的背影,姿态却故作轻松,间或驻足在两侧的小摊前,随意地拿起摊子上的东西把玩。
等那人继续前行,才又缓缓地谨慎跟上。
那人是三殿下景策的贴身侍卫。
第一次听到清云观的名字时,景昱的不自然,便是因为诧异。
清云观是他三哥经常出入的地方。
这几日,景昱暗暗探查,发现三哥出入清云观的频率确实是高了些,绝大多数是亲自去,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偶尔就是让贴身侍从陈冽替自己去。
景昱看着陈冽小心谨慎的身影,眼底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三哥到底和青云观有什么关系呢?
一路尾行至清云观门口,看着络绎不绝前来祈福的信众,心中一惊。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陈冽的身影,景昱不禁皱了皱眉头。
不过片刻工夫,陈冽消失了踪迹,景昱不禁皱了皱眉头。
景昱无法,只得走进观中,一探究竟。
道观内,青烟自香炉绵延而上,钟磬声声,香客们络绎不绝一股脑地涌进殿内。
木清沅立在观内,看正殿香烟浓郁,几乎模糊了殿门,跪拜之人此起彼伏,磕头祈福的声响连绵不绝。
殿外空地上,善男信女们排着整齐的队敬献花果银钱,求符箓、请护身符的人围堵廊庑。
无处不显示着此出信徒众多,香火鼎盛。
木清沅听着清音,看着香客们心满意足的面容,脸上的神情却愈加肃穆。耳边突然响起两个大娘的议论声。
“听说刘婶的孙子,一直犯癔症,瞧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
“可不是,刘婶因为这个吃不下睡不着的。”
“前些日子听说刘婶的孙子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
“是呀,就是清云观的大师们给治好的。”
“清云观的真人们都是得了道法的,符咒尤其灵验。驱邪除祟,听说还能生儿子呢。”
“我就是听说这个才来的,我家媳妇,过门两年了,可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日想请大师赐道符,多少银子都值得,只要圆了我的心愿。”
……
两人的议论声渐远,互相搀扶着往正殿去了。
木清沅垂眸思忖。
“木姑娘!”身后响起一声呼唤,她侧身望去。
来人一身道袍,脸上挂着笑意,正是在陆府有过一面之缘的玄清真人。
“姑娘到来,有失远迎。”玄清道。
“贵观香火不错。”木清沅淡淡道。
“哪里,”玄清谦虚道,“全凭乡亲们的信任罢了。”
木清沅:“……”
“不知贫道是否有幸请姑娘喝杯清茶?”玄清说着,抬手在前面引着。
木清沅看了他一眼,抬步上前。
玄清注视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加深。
景昱在观内四处搜寻了一番都未看到陈冽的身影,正忙乱之时余光突然看到了一抹清冷的背影。
景昱:“……”
他眼中满是意外,但还是本能地追了过去。
直到追着木清沅看她和一个道士走进了一间静室后,关上了门。
景昱:“……”
他小心地贴近窗户,先是附耳听了听,只隐约听到一些声响,然后便用手指在窗户上戳了一个小洞,透过缝隙向房内看去。
室内,木清沅扫视了一圈后,在桌边坐下。
玄清将手中的拂尘放在桌上,取过茶盏,添上茶水后,放在木清沅面前:“请。”
木清沅先是垂眸看了一眼,然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看向玄清:“……”
“可还入得了口?”玄清问
她放下茶盏,“顾渚紫笋,岂止是可以入口。”看着玄清淡声道。
“呵呵,姑娘好品味。”玄清笑道。
木清沅却已经沉下了脸。
顾渚紫笋乃是皇室专供茶品,不仅对生产环境要求极为严苛而且后续人工采摘加工更是马虎不得,因为产量极低,一年多产皆供于皇室。
而这一个小小的清云观,却可以用此茶来招待客人。
难道还有皇室中人参与其中?这小小的清云观到底有什么秘密?
木清沅不由得拧起了眉。
“还未请教,姑娘来此有何贵干?”玄清问道,眼中充满探究。
“清云观声名远扬,”木清沅道,“听闻道长术法深厚,治病救人不在话下,清沅实在好奇。”
玄清大笑:“姑娘过誉了。不过,”他看着木清沅,凑近了些“姑娘若是有心,贫道可倾囊相授。”说着便欲伸手去摸她的手。
木清沅及时把手拿开,眼神一冷,正欲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玄清真人。”
“何事?”玄清坐直身体,朝门外问。
“真人,观主有请。”
“他这时找我干什么?”玄清喃喃道,然后便朝门外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劳烦姑娘等我片刻。”
木清沅起身,目送他离开。
待房门合上,她环视四周,走到案前,正欲翻找上面的书册,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她心下一惊,不明白玄清为何这么快就返回,抬眼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景昱不语,只是直直地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扯着她冲出门外。
木清沅:“……”
“你干什么?”她问。
景昱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李旦,你干什么?”
“我说了,松手!”木清沅挣扎道。
景昱心中好像有一股火一直在烧,烧得他失去了理智,什么也顾不得了。天知道刚才他看到那个什么玄清道士要去碰木清沅的手时,恨不得冲进来杀了他。
只到听到她说疼,理智才堪堪回归,适时松开了手。
木清沅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想问他。
抬眸却刚好与他对视:“……”
景昱眉峰狠狠蹙起,下颌线紧绷,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低垂的眼眸中是藏不住的焦急与担心。
木清沅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一时间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