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芙蓉花

江怀浩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然后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钟。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他低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腕——裴松说过的,这样能让人清醒一点。

今天这具尸体是个女性,三十岁左右,溺亡。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面部肿胀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江怀浩在解剖台前站了四个小时,把这具身体切开、测量、记录、缝合,最后得出结论:生前曾遭受侵犯,肺部没有溺液,是死后被抛入水中。

换句话说,这是一起谋杀案。

他把结论写在报告上,交给等在门外的刑警。那个年轻的刑警接过报告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可能是同情,可能是佩服,也可能只是觉得这个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有点吓人。

江怀浩没在意那种眼神。他习惯了。

从医学院到警校,再到现在的法医中心,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他时那种微妙的表情。有害怕的,有嫌弃的,有好奇的,有敬而远之的。只有一个人看他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裴松看他时,眼睛里永远带着笑。

想到裴松,江怀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着包走出法医中心大楼。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门口,下意识地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裴松今天出外勤,下午给他发过消息:有个案子,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你早点睡,别等我。

江怀浩回复了一个“嗯”。

他其实知道裴松不会回来。那个“嗯”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了,你小心。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在一起三年,从确定关系的那天起就是这样——话不用多,彼此都懂。

江怀浩沿着马路往宿舍方向走。法医中心离宿舍不远,步行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路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晚饭没吃,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看他穿着警服(虽然是法医,但发的也是警服),多看了两眼。江怀浩没说话,扫码付钱,拿着东西走出店门。

他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牛奶喝完,面包吃掉一半。剩下一半被他装回袋子里,继续往宿舍走。

宿舍楼是老式的六层建筑,没有电梯。他住在四楼,403。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修。江怀浩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男生的声音,带着那种故意压低却压不住的笑。江怀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那种笑——他在这种笑声里生活了三年。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他站在三楼的楼梯间,等着那阵笑声消失。

过了大概两分钟,楼上的门开了又关,笑声消失了,楼道里恢复安静。江怀浩这才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灯也是坏的。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403的门牌号。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顿了一下,然后拧开。

宿舍里亮着灯。三个人都在。

靠窗那张床上的男生正对着手机打游戏,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中间那张床上的男生在看书,没抬头。靠门这张床——江怀浩的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生,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他。

江怀浩没说话。他走进门,把背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多了一张纸。

白色的A4纸,对折着,放在他的键盘上。他伸手拿起来,展开,看见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孤儿怪胎,离我们远点。”

江怀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解剖报告。然后他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耳机里是裴松给他推荐的歌。裴松说这是最近很火的一首,让他听听看。江怀浩听了,觉得还行,就一直循环着。歌是粤语的,他听不太懂歌词,但旋律很温柔,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照片——他和裴松的合照。

那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裴松穿着白色的T恤,笑得露出八颗牙,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他没有笑,但嘴角是微微翘起的,眼睛里有光。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江怀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有点想裴松了。

他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裴松下午发的:“有个案子,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你早点睡,别等我。”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吃了吗?”

打完又删掉了。裴松如果忙完,会给他发消息的。如果没忙完,发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他把手机放下,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温柔的男声唱着他听不懂的粤语,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他睡着了。

江怀浩第一次见到裴松,是十二年前的夏天。

那年他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其他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聊天、打闹、分享新买的文具。没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去找别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个男孩跑过来,站在他桌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江怀浩抬头,看见一张晒得有点黑的脸,眼睛亮亮的,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刺猬。那个男孩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理直气壮地等着他回答。

“江怀浩。”他说。

“我叫裴松。”男孩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你跟我玩吧。”

江怀浩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习惯有人主动来找他玩。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也没有朋友。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记事起,别人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那种眼神他形容不出来,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你和我们不一样”的眼神。

“你怎么不说话?”裴松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江怀浩说,“我只是……”

“那就行了。”裴松打断他,“走,我们去操场玩。”

他伸手拉起江怀浩的手,往外跑。江怀浩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出教室。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前面那个黑乎乎的刺猬脑袋,和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拉着跑的感觉是这样的。

从那以后,裴松就成了他的同桌,他的朋友,他唯一愿意说话的人。

裴松和他一点也不像。裴松话多,他话少;裴松爱笑,他爱发呆;裴松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着,他走到哪里都一个人。但裴松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跟别人玩?”有一次江怀浩问他。

“跟他们玩没意思。”裴松说,“他们就知道玩那些幼稚的游戏,没劲。”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跟你待着就有意思。”裴松理所当然地说,“你安静,不吵,我说什么你都听。”

江怀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和裴松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会变淡一点——那种“我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那不是“不一样”,那是“孤独”。

而裴松是他唯一的解药。

江怀浩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耳机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笑声从阳台那边传来。靠窗那个男生打完游戏,正和中间床上的男生一起抽烟,一边抽烟一边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故意告诉他:我们就是要吵你,你能怎么样?

江怀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的床就在旁边,但他不想现在躺上去——他不想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躺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昏黄,楼下空无一人。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失眠的人。

“哟,咱们的法医大人醒了?”靠窗那个男生——叫李昊——阴阳怪气地开口,“解剖了几个死人啊今天?跟死人待久了,是不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中间床上的男生叫王哲,跟着笑起来:“别这么说,人家那是敬业。咱们这种凡人,理解不了。”

江怀浩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像是没听见。

他的沉默像是一种挑衅。李昊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江怀浩转过身,看着李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李昊,像是在看一具需要解剖的尸体。

那种眼神让李昊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往前逼了一步。

“你他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要不是有人收养你,你早就在大街上要饭了。装什么清高?”

江怀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孤儿。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可以毫无波澜地接受。但每次听到,他心底还是会有一个地方轻轻疼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不重,但清晰。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绕过李昊,走到自己的床边,拉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李昊的声音:“有病。”

然后是阳台门被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灯被关掉的声音。宿舍陷入黑暗和安静。

江怀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一个女人的脸,一个男人的背影,一扇关上的门,一声很轻很轻的“浩浩”。

那是妈妈的声音。

他攥紧被子,把脸埋进去。

江怀浩的父母是在他高一那年出的事。

那天是周五,学校放学早。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有人应。

他往屋里走,走过客厅,走过厨房,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也是虚掩着的。他伸手推开门。

后来很多年,江怀浩都不愿意回忆那个画面。不是因为他想忘记,是因为他记得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像是刻在脑子里:妈妈躺在地上的姿势,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爸爸倒在她旁边,手还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还有墙上,墙上有一个用血画成的图案,像一朵花,一朵他不认识的花。

他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妈”。

还是没有人应。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喊谁,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是他的爸爸妈妈,是昨天还跟他说“早点回来吃饭”的爸爸妈妈,是早上出门时还笑着跟他挥手告别的爸爸妈妈。

后来是邻居发现了他。邻居听见他家的门一直开着,觉得不对,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尖叫着跑出去报警。

江怀浩被带到派出所。有人问他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个地方,让他等着。他就等着,等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有人来接他了。

那个人是裴松的爸爸。

裴叔叔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哑:“浩浩,跟叔叔回家。”

江怀浩看着他,忽然开口:“我妈呢?”

裴叔叔没有说话。

“我爸呢?”

裴叔叔还是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怀浩抱进怀里。

江怀浩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裴叔叔一直抱着他,没有松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天。从那一天起,他成了孤儿。

案子一直没有破。

警方调查了很久,发现凶手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不是第一起案子,也不是最后一起。凶手专门挑那种看似普通的家庭下手,作案手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唯一留下的,就是墙上那个用血画成的图案。

一朵花。

后来有专家鉴定过,说那是一种叫“芙蓉”的花。

江怀浩记住了那个名字。

芙蓉。

他的爸爸妈妈,死在了一朵芙蓉下面。

裴松出现在江怀浩面前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

那天是周六,江怀浩没有课。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宿舍他不想回,图书馆不想去,食堂也不想进。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走到校医院后面的时候,停下来。

那里有一片花丛,开着粉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在秋天的阳光下开得很热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是觉得好看,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裴松站在那里。

裴松穿着高中的校服,背着书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怀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

“你怎么来了?”江怀浩问。

裴松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张纸递到江怀浩面前。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江怀浩低头看,看见上面的字:海市警察学院。

他愣住了。

“你……”他抬起头,看着裴松,“你不是说要考师范大学吗?”

“改了。”裴松说。

“为什么?”

裴松看着他,眼睛里有江怀浩从没见过的认真。他说:“因为你。”

因为你。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江怀浩心里那片死寂了很久的水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松,眼眶忽然就红了。

裴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裴松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裴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怕我担心,怕我分心,怕我因为你的事影响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我是什么感受?”

江怀浩低下头,不说话。

裴松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江怀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被人欺负,我就替你欺负回去。你被人孤立,我就天天跟着你,看谁敢不跟你玩。你难过,我就陪着你难过,一直到你不难过为止。”

江怀浩的眼眶更红了。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还有你自己的事”,想说“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些”。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裴松,嘴唇微微发抖。

裴松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温柔,和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朵花。

粉色的,开得正好,是从刚才那片花丛里摘的。

江怀浩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的。”裴松说,“觉得挺好看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摘了一朵。”

江怀浩接过那朵花,低着头看。花瓣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有淡淡的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妈妈带他去公园,也是这样摘了一朵花给他。他问妈妈这是什么花,妈妈说这是芙蓉,芙蓉花。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掉眼泪,像那天在派出所一样。

裴松看着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怀浩拉进怀里,抱住了。

江怀浩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他把脸埋在裴松肩膀上,眼泪把他的校服浸湿了一小块。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闷闷地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会来。”

裴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接着说:“而且,如果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会拦着我。你这个人,从来不肯让别人为你做什么。”

江怀浩还是没说话。

裴松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江怀浩,你别怕。以后有我。”

后来他们在那片芙蓉花丛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怀浩把那朵花攥在手里,一直没松开。他给裴松讲这一年发生的事,讲他被室友孤立,讲那些纸条,讲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讲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待着的日子。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裴松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裴松问。

江怀浩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不合群吧。我不跟他们一起打游戏,不跟他们一起喝酒,不跟他们一起讨论女生。他们觉得我装清高。”

“就因为这个?”

“还有……”江怀浩顿了一下,“他们知道我家的事。”

裴松沉默了。

“有一次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江怀浩说,“后来就传开了。孤儿、没人要、爸妈被人杀了——这些话,我都听过。”

裴松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江怀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别那个表情。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裴松转头看他,“你怎么能习惯这种事?”

“不习惯能怎么办?”江怀浩说,“我又不能让他们闭嘴。我也不想跟他们吵。吵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更起劲。所以我就不说话,不理他们,当他们不存在。”

裴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的江怀浩,那个安静内向但眼睛里有光的男孩。那时候的他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至少没有现在这种……这种什么?这种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变了。”裴松说。

江怀浩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裴松想了想措辞,“你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会告诉我。但现在,我看不懂你了。”

江怀浩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芙蓉花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裴松,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也看不懂自己了。”

裴松伸手,握住他的手。

江怀浩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他的手本身一样瘦。裴松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没关系。”裴松说,“你看不懂自己,我看得懂。你不想说话,我替你说。你不想理他们,我替你理。你一个人扛不动的事,我替你扛。”

江怀浩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裴松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江怀浩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的光,是裴松身上最特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怀浩问。

裴松想都没想:“因为你是你。”

江怀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松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挠了挠头:“哎呀,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真的。从小到大,我就觉得跟你待着舒服。别人都说你闷,我觉得你安静。别人说你怪,我觉得你特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反正我就想对你好。”

江怀浩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裴松皱眉,“咱俩谁跟谁?不许说谢。”

江怀浩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裴松看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阳光从芙蓉花丛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少年身上。远处有下课铃响,有学生的笑声和说话声,但那些声音好像离他们很远。他们就坐在那里,手拉着手,什么都不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裴松走在江怀浩旁边,故意挨得很近,像是在宣告什么。食堂里有很多人,有认识江怀浩的,看见他旁边多了一个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江怀浩有点不自在,低声说:“你别走那么近。”

“为什么?”裴松理直气壮,“我就走这么近。”

“他们会……”

“会什么?”裴松打断他,“会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那不是正好吗?”

江怀浩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没多久,有几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江怀浩低头吃饭,但余光看见了那几个人——是李昊他们。

李昊也看见了他,还有他旁边的裴松。他的眼神在李昊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在裴松身上,带着一点审视和挑衅。

裴松察觉到那种目光,抬起头,正对上李昊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裴松移开视线,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江怀浩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怀浩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没说话,低头吃了。

旁边那桌传来压低的笑声。李昊的声音飘过来:“哟,还带了个保镖啊。”

另一个人接话:“孤儿就是孤儿,没人要,得找个外校的来撑场子。”

裴松的筷子停了一下。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轻轻说:“别理他们。”

裴松没说话。他继续吃饭,又给江怀浩夹了一块肉。

那桌的笑声更大了一点。李昊提高了声音:“我说,你那个保镖是哪里找的?多少钱一天?我也可以雇一个,挺威风的。”

江怀浩攥紧了筷子。

裴松放下筷子,站起来。

“裴松!”江怀浩也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别……”

裴松回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冷意。他轻轻拿开江怀浩的手,转身走向那桌。

他走到李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昊愣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那种挑衅的表情:“怎么?想打架?”

裴松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笑,和刚才那个冷冽的笑完全不一样。他笑着说:“不打。就是想说几句话。”

李昊被他笑得有点懵:“说什么?”

裴松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跟李昊面对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是江怀浩的室友?”

李昊皱眉:“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松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他哪里得罪你了?”

李昊被问住了。

裴松继续说:“他是不跟你们一起打游戏,还是不跟你们一起喝酒?他是不帮你们带饭,还是不借你们笔记?他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针对他?”

李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人替他回答:“他那个样子,看着就烦。”

“什么样子?”裴松问。

“就是……就是……”那个人憋了半天,“就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好像我们都不配跟他说话似的。”

裴松听了,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理由。然后他说:“就因为这个?”

那个人不说话了。

裴松站起来,低头看着李昊,表情忽然变了。他的眼神冷下来,声音也冷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他爸妈出事那年,他才十五岁。他一个人被丢在这世上,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来这里上学,是靠自己考进来的,不是谁施舍的。他没有欠你们任何人。他不跟你们玩,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看不起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欺负他,孤立他,往他桌上扔纸条,写那些恶心的话。你们以为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懒得理你们。因为他知道,跟你们计较,没意思。”

李昊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裴松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有点冷。

“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他出头的。他不需要我替他出头。他是江怀浩,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强。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离李昊很近,近到李昊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冷光。

“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你们再动他一根手指,再往他桌上扔一张纸条,再说一句‘孤儿怪胎’,我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有多少人,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江怀浩身边,他拉起江怀浩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身后一片死寂。

走出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

江怀浩被裴松拉着走,一句话都没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松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种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怎么知道那些话?”

裴松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那些事。我爸妈出事那年的事。”

裴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裴叔叔告诉我的。”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继续说:“他来接你那天,回家以后跟我说了。他说你爸妈没了,说你是他见过最坚强的孩子。他说让我多陪陪你,别让你一个人。”

江怀浩低下头,不说话。

裴松走近一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别多想。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裴松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裴松。”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裴松皱眉:“说了不许说谢。”

江怀浩没理他,继续说:“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来考警校。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

裴松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和平时一样。

“哎呀,你别这么认真,我都不习惯了。”他伸手揽住江怀浩的肩膀,往前推着他走,“走,请我吃夜宵。我饿了。”

江怀浩被他推着走,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了很多串,喝了两瓶啤酒。江怀浩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一点。他的脸有点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他给裴松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解剖课上的糗事,**医专业的各种冷知识。

裴松听着,笑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后来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江怀浩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裴松问。

江怀浩看着他,眼神有点迷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

“裴松。”他开口。

“嗯?”

“你能不能……多来几次?”

裴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他说,“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你要是被人欺负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翘课也来。”

江怀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裴松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从眼底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暖意,一点羞涩,一点信赖。就像小时候那个安静内向但眼睛里有光的男孩。

“好。”江怀浩说。

后来的日子,真的像裴松说的那样。

每个周末,他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来江怀浩的学校。有时候是周五晚上来,待一整个周末;有时候是周六早上来,待到周日傍晚回去。他来的时间不固定,但从来不会缺席。

他来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起吃饭,一起逛校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有时候江怀浩有解剖课,裴松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他戴着手套,拿着手术刀,认真解剖那些捐献的遗体。他看着看着,居然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江怀浩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一样的光。

“你不怕吗?”有一次江怀浩问他。

“怕什么?”

“这些……”江怀浩指了指解剖台上的遗体。

裴松想了想:“说实话,第一次看的时候有点。但看着看着就不怕了。因为你做这个的时候,特别认真,特别专注,让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就是……就是一份工作。”

江怀浩听了,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裴松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心里很高兴。

他注意到,江怀浩开始变了。

不是说性格变了——他还是那么安静,话还是那么少——而是他身上那种“空”的感觉,在慢慢变淡。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一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稳一点;他和人相处的时候,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

更重要的是,宿舍那些人,开始收敛了。

从裴松来过之后,李昊他们虽然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江怀浩,但不再往他桌上扔纸条,不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不再故意在他面前大声笑。他们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江怀浩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好惹。

有一次,裴松来接江怀浩出去吃饭,在楼梯上遇到李昊。李昊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匆匆走了过去。裴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他怕你了。”江怀浩说。

“怕我?”裴松挑眉,“我有什么好怕的?”

江怀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松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笑起来:“行吧,怕就怕。反正只要他们不敢动你,怕我也没什么。”

大二那年春天,江怀浩被孤立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裴松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校医院后面的芙蓉花丛旁边。

那是三月底,芙蓉还没开,只有满眼的绿叶。江怀浩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裴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也不催,就坐在那里陪他。

过了很久,江怀浩开口了。

“他们又开始了。”

裴松没问“他们”是谁,也没问“开始”了什么。他只是听着。

“这几天他们又在传那些话。说我爸妈的事,说我被收养的事,说我不正常。有些人本来不讨厌我的,听了那些话,也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裴松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我。”江怀浩继续说,“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出事,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留下,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些事。我想不通。”

裴松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江怀浩的手握住。

江怀浩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微微发抖。

“我也想过去死。”他说。

裴松的手一紧。

“不是真的想死。就是……想过。想过如果那天我也在家,是不是就一起走了,就不用一个人活着了。”

裴松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江怀浩没有挣扎,就那样靠在他怀里,继续说。

“但每次想到你,我就又不想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我想,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你肯定会很难过。你可能会怪自己没保护好我。我不想让你难过。”

裴松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江怀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警校吗?”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继续说:“因为我听说,杀你爸妈的那个凶手,还在外面。我想找到他。”

江怀浩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很难。那么多警察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但我想试试。我想替你找到他,替你爸妈报仇。”

他松开手,看着江怀浩的眼睛。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伸手,把江怀浩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你值得好好活着。”

江怀浩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裴松忽然站起来,走到芙蓉花丛旁边,伸手摘了一朵——不是花,因为还没开,是一小枝嫩绿的叶子。

他走回来,把那枝叶子递到江怀浩面前。

“听说这花朝开暮落。”他说,“早上开,晚上就谢了。但只要根还在,明天还会开。”

他把那枝叶子塞进江怀浩手里。

“江怀浩,你是那朵花。你经历了很多很难的事,但你还在。你还在,就会继续开。”

江怀浩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枝叶子,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松。

那是裴松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眼神——里面有光,有泪,有某种从未有过的、很柔软的东西。

“裴松。”他开口。

“嗯?”

“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抱住了裴松。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

裴松愣住了,然后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还没开花的芙蓉花丛旁边。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下课铃响,有学生的笑声,但那些声音都离他们很远。

过了很久,江怀浩的声音从裴松肩膀上闷闷地传来。

“谢谢你。”

裴松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江怀浩毕业了。

他考上了警校的研究生,继续读法医专业。裴松也毕业了,考进了海市公安局,分到了特巡组。

他们都在海市,离得不远。

江怀浩研究生毕业那年,进了海市公安局的法医中心,成了一名正式的法医。裴松在特巡组干了两年,从新人变成了骨干。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去海边玩。

是裴松提议的。他说工作了这么久,该放松一下。江怀浩本来不想去,但裴松说了一句话,他就去了。

“就当是庆祝我们认识二十周年。”

二十年。

江怀浩想了想,从七岁那年开学第一天,到现在,真的二十年了。

他们去了海边。裴松订了一家民宿,面朝大海的那种。白天他们去沙滩上走,去海里游泳,去吃海鲜大排档。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听海浪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又去了沙滩。

那天人很少,沙滩上几乎没有人。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浪花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们沿着沙滩走,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裴松忽然停下来。

“江怀浩。”

江怀浩回头看他。

裴松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金色的光勾勒出轮廓。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但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有话跟你说。”

江怀浩停下来,看着他。

裴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怀浩。

是一朵花。

干枯的,压扁的,被小心保存了很多年的花——那是大二那年春天,他在校医院后面摘的那朵没开的芙蓉,他摘下来,又不知道怎么保存,就压在了书里。后来那朵花干了,被他一直收着。

江怀浩低头看着那朵干枯的花,愣住了。

“你还留着?”

“留着。”裴松说,“一直留着。”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

裴松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江怀浩,这朵花是大二那年我摘给你的。那时候我跟你说,这花朝开暮落,但只要根还在,明天还会开。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我想开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把往后每一年的花,都摘给你。我想和你一起看每一次花开,每一次花落。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看见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他看着江怀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怀浩,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愿意吗?”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浪花在远处涌上来,又退下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怀浩站在那里,看着裴松。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很亮很亮的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裴松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说:

“我愿意。”

裴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江怀浩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从眼底透出来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一点不敢相信,一点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伸手,把江怀浩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夕阳下的沙滩上。海浪声在耳边响着,海鸥在天上飞着,远处有船缓缓驶过。世界很大,但他们只有彼此。

过了很久,裴松松开手,看着江怀浩。

“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怀浩。

这次是一朵真正的芙蓉——新鲜的,粉色的,开得正好。是他从民宿老板家院子里悄悄摘的,藏了一整天,就等这个时候。

江怀浩接过那朵花,低头看着。

“这是今年的。”裴松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摘一朵。”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甜,一点软,一点从未有过的满足。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阳台上看星星。江怀浩把那朵芙蓉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夜里醒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三年了,从海边回来以后,他们就这样过着。

裴松住的地方离法医中心不远,江怀浩周末会过去。有时候裴松出外勤太晚,就直接回自己家,第二天再去接江怀浩下班。他们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江怀浩觉得,这白开水,是甜的。

他记得有一次,裴松出任务受了点伤,瞒着没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了,气得好几天没理他。裴松急了,天天发消息道歉,买了他最爱吃的点心送到法医中心,还在楼下等他下班,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江怀浩看着他那副样子,气就消了。但他还是板着脸说:“下次再瞒着我,我就不理你了。”

裴松连连点头:“不瞒了不瞒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江怀浩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裴松跟在后面,小声说:“那你还生气吗?”

江怀浩没回头,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裴松看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揽住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舍得生我气。”

江怀浩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

他们就这样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江怀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有一条新消息。

裴松发的:“收队了。累死了。明天补觉。你睡了吗?”

江怀浩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回复:“醒了。你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刚到。洗完澡了。想你了。”

江怀浩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裴松秒回:“嗯是什么意思?想不想我?”

江怀浩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他打了两个字:“想你。”

这次裴松没有秒回。过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

江怀浩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裴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笑意,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我也想你。等忙完这阵,我去接你下班。带你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好了快睡吧,明天见。”

江怀浩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听着裴松的声音,像是那个人就睡在他旁边。

他把那朵干枯的芙蓉从钱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摸了摸。

朝开暮落,但只要根还在,明天还会开。

他的根,就是裴松。

天快亮的时候,江怀浩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再做噩梦。他梦见了一片芙蓉花丛,开得满坑满谷的粉色,裴松站在花丛里,笑着朝他招手。他走过去,走过去,走到裴松面前。

裴松伸出手,递给他一朵花。

他接过来,低头看。那朵花开得很好,粉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有淡淡的香。

他抬起头,想对裴松说什么。

但裴松已经不见了。

花丛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朵花,花瓣上有一滴血,正在慢慢洇开。

江怀浩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不是血,是那朵干枯的芙蓉,他睡着的时候一直攥着。

他把那朵花放回钱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是裴松发的。

“醒了没?”

“给你买了早餐,放门卫了。记得去拿。”

“我去补觉了,别太想我。”

江怀浩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回复:“嗯。”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和以前不一样。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去拿早餐。门卫大爷看见他,笑呵呵地说:“又是那个小伙子送的?天天送,他对你真好。”

江怀浩接过早餐袋,轻轻说:“嗯。”

袋子里的早餐还是热的。豆浆,油条,还有一个茶叶蛋。都是他爱吃的。

他提着早餐,往法医中心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有小学生在等校车,有老人在晨练。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间烟火。

江怀浩一边走,一边想:等这个案子忙完,就和裴松一起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裴松爱吃辣,他不爱吃,但裴松会给他点鸳鸯锅,把涮好的肉蘸了麻酱再给他。他会说辣的好吃,让他尝尝,然后看着他被辣得直喝水,笑得前仰后合。

江怀浩想着那个画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提着早餐,迎着阳光,走向新的一天。

而那个叫裴松的人,正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沉沉睡去。他的嘴角也带着笑,因为他刚刚梦见了江怀浩——梦见他站在一片芙蓉花丛里,笑着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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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
连载中锦官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