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的催促,或者说反噬,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种尖锐的、仿佛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脑髓的剧痛,伴随着无数混乱疯狂的嘶吼与低语。楚温然正在为乔泊辞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突然,他整个身体僵住了。
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滚出去!”楚温然猛地抱住头,额角青筋暴起,颈侧的黑色纹路如同烧红的铁丝般凸起、扭动:“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交出赤麟队长?’哈哈,就凭你们也配碰乔泊辞!”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厉声嘶吼,双目赤红,月白常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不祥的黑红气息。
黑花的力量与反噬的混乱在他体内激烈冲撞,让他短暂地陷入了某种幻觉,仿佛置身于围剿之中,无数人影叫嚣着要夺走他怀中的珍宝。
“他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楚温然一掌挥出,磅礴的邪力击打在厚重的石墙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碎石簌簌落下。“谁敢碰他,我就杀了谁!杀了你们所有人!”
这场癫狂的自言自语和攻击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反噬的潮水缓缓退去,剧痛稍减,疯狂的嘶吼也渐渐平息。
楚温然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然后,他猛地僵住。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楚温然转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乔泊辞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与他开始梳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素白的寝衣,散落肩头的墨发,空洞望着前方的眼神,苍白安静的脸。
他甚至没有因为刚才的巨响和恐怖的气息而表现出丝毫惊惧或好奇,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楚温然死死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刚才……竟然当着乔泊辞的面,失态至此。那些疯狂的、**的占有宣言,那些失控的力量展示,全都暴露在了乔泊辞面前——尽管现在的乔泊辞看起来,什么也接收不到。
一股冰冷的庆幸首先涌上心头。还好……还好辞现在是这样子。他“听”不到,“看”不到,不会因此更恐惧他,更厌恶他,更想逃离他。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更尖锐的失落感狠狠攫住了他。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地割开心脏。
即便他如此失控,如此**地展现疯狂,辞……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皱眉、因为他冒险而责备、因为他一句玩笑而挑眉反讽的乔泊辞,已经不在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美丽的空壳。
楚温然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捧住乔泊辞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深深地看进那双空洞的眼睛,试图寻找一丝一毫的波动,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恐惧或厌恶也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楚温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那层温柔的偏执。他低头,在乔泊辞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带着某种绝望的虔诚。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他低声说,为乔泊辞拢了拢衣襟,仔细检查了脚踝的铁链,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在石室内最后一次回荡。
楚温然没有“很快”回来。
这一次离开的时间,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采买或处理“干扰”都要漫长。
当那扇门再次被撞开时,已是深夜——或许不止隔了一夜。时间在密闭的石室里模糊难辨,只有烛台燃尽又换新,提示着光阴的流逝。
一股浓重的、无法掩饰的血腥气率先涌了进来,混杂着夜风的凛冽、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焦灼的法术残留味道。
“砰!”
楚温然几乎是摔进来的。他甩手、施阵,用力地锁上石门,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发出剧烈的、痛苦的喘息。
那身月白常服已是破烂不堪,布满利器划破的口子和焦黑的灼痕,尤其左肩至胸口的位置,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大片衣料。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抖,颈侧的黑色纹路黯淡了许多,仿佛也随着他力量的消耗而萎靡。
巡捕司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更猛烈、更精准、更猝不及防。
那根本不是搜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连环绞杀。从他踏入某个预设的侦查范围开始,陷阱便一层层触发。符箓、阵法、伏击、合围……对方似乎完全摸清了他近期的活动规律和力量特性,每一击都打在要害,每一次突围都遭遇更凌厉的截杀。
他们甚至用了某种专门针对黑花邪力的净化阵法,让他体内那股支撑他的力量一度紊乱反冲。
他拼着重伤,才勉强撕开一个缺口,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黑花最后爆发的力量,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见不到辞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愤怒和暴戾取代——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对不对!
一种隐隐的预感,甚至是期待,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偏执与此刻重伤的脆弱,猛地冲垮了楚温然残存的理智。
他相当狼狈地强撑起身体,近乎凶狠地扑向了乔泊辞。
“乔泊辞!”他几步冲上前,染血的手一把揪住了乔泊辞寝衣的前襟,用力将他拽起!
“我们在哪?!”楚温然嘶声吼道,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乔泊辞近在咫尺的脸:“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在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扭曲,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要将那柔软的丝质衣料撕裂。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崩裂,鲜血渗出更多,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床褥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噼啪。”蜡烛发出一声燃烧的爆鸣。
烛光下,乔泊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坐在床沿,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连他如此明显的失态,也未能让那空洞的眼神有丝毫偏移。
但紧接着。
楚温然看见了。
他看见乔泊辞真的动了。
不是被拽起的惯性使然,而是一种清晰的、自主的动作。那长久以来涣散空洞的目光,一点一点,缓缓地聚焦回来。那焦点,不偏不倚,落在了楚温然因狂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落霞山。”
他唇角微张,轻描淡写,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就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样。
什么!?
三个字。
轻轻巧巧的三个字。
却像三道九天惊雷,同时在楚温然脑海中炸响!劈得他魂飞魄散,劈得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落霞山!
他囚禁乔泊辞的地方,就是落霞山。一个他自以为绝对隐蔽、无人知晓、连巡捕司也绝不可能想到的、属于他们“过去”的地方!
乔泊辞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楚温然如遭雷殛,整个人剧烈地一震,揪着乔泊辞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脸上所有的狂怒、偏执、脆弱,都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惧,以及恐惧之下,一丝迅速蔓延开的、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暴怒。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
乔泊辞笑了笑。那笑容很轻,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几乎让楚温然恍神的明媚。
“温度,湿度,气味,植被,岩层走向……”乔泊辞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随口讲授一堂巡捕勘测课。
如果楚温然想的话,他甚至可以报出他们此刻就在落霞山南麓,地下约十七丈,偏东三度半的旧矿道改建石室里。通风口在上方西北角,依稀有硫磺气息,应该是早年废弃的温泉眼。
回到乔泊辞赴约之前,他穿过走廊离开——还记得吗?他是从办公室出发的。
而办公室书架上,有一本被他出发前随手倒置的书,里面是一套从未被启用过的暗码,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明面上乔泊辞仍在用以往的通讯方式传递信息,实际上其中已嵌入了那套暗码。
所以,即便楚温然查遍了所有往来消息,也始终未能看出真正传达的内容。
“怎么……可能……”闻言,楚温然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乔泊辞,盯着那张近在咫尺、从容自若的脸。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人……他以为他了解乔泊辞如同了解自己的骨骼,了解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他可能留下的后手。
我分明应该熟知你所有的手段。
可此刻,乔泊辞看着他,眼神坦荡得近乎残酷,里面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平静。楚温然第一次感觉,眼前的人竟是如此的陌生……
不。
应该说是……熟悉?
这才是他一直以来认识的乔泊辞。那个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永远留有后手、永远能在绝境中劈开生路的,他最喜欢的,赤麟队长。
“楚温然。”坦荡地迎视着楚温然眼中翻涌的惊骇、崩溃与即将喷发的狂怒,乔泊辞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你的确做得很好。”
“但——”
他倚在榻上,字字清晰地说到:“我十六岁进巡捕司,十七岁升任队长。大半潇州巡捕司都是我带出来的人。”
“楚温然,你也是我带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