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楚温然原本正在给乔泊辞的肩膀换药,动作突然僵住。他闷哼一声,手中的药瓶“哐当”掉落在地。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额角、颈侧那些黑色的纹路骤然变得清晰而狰狞,如同活物般扭动、凸起。
他脸上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温柔或偏执,只剩下纯粹的、无法掩饰的痛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
那是与黑花合作的反噬,隔三差五也会有的。毕竟赤麟与邪物本就势不两立。
乔泊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他忘记了自己被铁链束缚,忘记了肩上的伤,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囚禁并伤害他的元凶。
他看到的是多年前那个在任务中受伤、同样会咬牙忍痛的搭档。他猛地坐起,伸手想去扶楚温然,铁链被拽得一抖:“温然!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来不及伪装的急切和关心。
闻言,楚温然在剧痛的间隙抬起头,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脸色惨白如纸。
然而,当他看到乔泊辞眼中那份熟悉的、下意识的关切时,剧烈的痛苦仿佛瞬间被某种巨大的满足感冲淡了。他抓住乔泊辞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脸上却露出一个扭曲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你……在关心我?”他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乔泊辞:“辞……你心里……还有我……”
乔泊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敛了情绪,想抽回手,却被楚温然更紧地握住。他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楚温然却像是获得了莫大的慰藉,即便痛苦依旧,那笑容却真切了许多。他靠着床沿,握着乔泊辞的手,慢慢平复着呼吸,良久,才沙哑地说:“没事……只是……一点代价。为了你,都值得。”
那之后,“平静”的日子还在继续。
在乔泊辞愈发“任性”的要求下,楚温然外出的频率愈发增加。
热气腾腾的甜粥、城南酒肆的炖菜,城北酥烙的点心、书摊上新出的游记,只要乔泊辞肯说,楚温然就是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也情愿。
而乔泊辞也就这么“温顺”地待在他布置的牢笼里,令他的眼神便愈发偏执和满足。
有了。终于,在又一次楚温然外出“采买”归来后,刚一进门,乔泊辞便敏锐地察觉到,他带回来的东西里,那包新细麻布的包装油纸内侧,有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印记——那是巡捕司确认收到密讯并已开始部署的暗号!
乔泊辞心下一定。
“你要的点心,还有些书。”对此,楚温然浑然不觉。他将其他物件随手搁下,匆匆提着东西过来,迫不及待地塞给乔泊辞。
“谢谢。”后者用往常的神色谢过楚温然,接过东西右手仍是无力,控制不住地一歪。
“辞!”楚温然连忙去接,但包裹应声落在床上。他连声道歉是自己的错,不该给他那么重的东西。
乔泊辞抿唇不语,目光却落向包裹散开的一角——那里露出几册书的边脊,最上面是薄薄一本,题名三个小字:《寻霖记》。
“城里最近风靡的,你喜欢?”察觉到乔泊辞这次听书的时候格外认真,楚温然蓦地欢喜起来。
他道这是新连载的小说,才出了前三章,大街小巷书店小摊都在叫卖。
“出新的我再买给你。你先看着。”他亲昵地抵住乔泊辞的额头:“我去做你最喜欢的笋片煨鸡和清炒荠菜,好不好?”
他认真地帮乔泊辞将书摆好。尽管很是不便,但乔泊辞已经能凭借手肘和手指笨拙地进行翻书等简单的动作。
楚温然并不介意这一点。他高高兴兴地转身去了房间另一侧——那里是提前布置好的小隔间,里面传来洗切烹调的细微声响。
《寻霖记》,寻麟记。
书一翻开,乔泊辞便认出是昝先生的手笔——是一群人吵吵嚷嚷寻找宝物的故事。
方才听楚温然念过一遍,此刻的他并非为回味情节,而是仔细确认纸张上那些耳朵听不出的痕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薄本的标题与章节,指节轻压纸缘,一页页翻得耐心。
段落的分割、字句的排列,甚至某些词句刻意的重复……乔泊辞在心中逐一推敲,又不动声色地排除。
直到某一页被轻轻掀起——他指腹忽地一滞,停在页面边缘的空白处。
右下角,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压痕,像是被极细的硬物轻轻点过,形成一个简略的符号。
找到了。
我安。勿动。通过染血的细麻布和薄薄的小册子,乔泊辞与巡捕司形成了缓慢但稳定的交流。
“这书更的倒勤。”进门时,楚温然笑的愉快。
他快步将今天的东西放在床上,自然,也包括新出的《寻霖记》。
一如既往地目送他进厨房忙活,乔泊辞确定他的心思没有在自己身上,便取来了薄本。
“哒。”但这次,刚打开第一页,一张两折的厚纸便掉在了乔泊辞的膝盖上。
他眉头立时一皱。这不正常。巡捕司不可能夹带这么明显的东西。
他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落款鲜红的官印——潇州巡捕司印。
“呈报赤麟卫队长乔泊辞因公殉职及后续处置事……综合魂灯、现场、物证及旁证……判定乔泊辞已因私自行动,暴露行踪……”
这是他的死讯。乔泊辞心神巨震,如遭雷劈。
“你魂灯灭了,就在昨天。”不知什么时候,楚温然站在了他的面前。神色温柔,就仿佛在说什么最亲昵的情话。
“你做了什么……”声音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眨眼功夫,乔泊辞双目赤红,愤怒无比。
“很好的传讯方式,细麻布,油纸包……哦,还有这本寻霖记。”楚温然安抚般搭上他的手。只可惜,往来的所有消息他都看过。
“我给你喂的药里有黑花,很微量,不会伤害到你身体的。”但是会斩断他和魂灯的联系,就这么简单。
“这很合理,乔泊辞。”沿着小臂、大臂、肩膀、下巴,一直到抚摸到脸颊。楚温然捧起乔泊辞的脸:“不听话的巡捕司队长因为私下传递消息被匪徒发现而惨遭杀害。”
况且那匪徒本就手段残忍,还曾当着众人的面对长官公开处刑。
你从一开始就——!
“对。”当然对。
别忘了,我熟悉你的所有思维与手段。
从几天前,楚温然就清理掉了乔泊辞传递出去的所有印记。加上魂灯已灭,证据确凿。
他微微俯身,呼吸几乎喷在乔泊辞耳畔:“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赤麟队长乔泊辞。巡捕司的卷宗里,你是个因公殉职、值得缅怀的过去。而在这里……”
他伸手,轻轻拂开乔泊辞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只是我的辞。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辞。”
这是对他战胜巡捕司、战胜乔泊辞,最好的奖赏。
“啪!“乔泊辞猛地挥开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纸和手里的薄本一起扔了出去!
可伤势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书本和纸张只飞出了一小段距离,便打着旋儿无力地落在光洁的石室地上,发出沉闷又可怜的声响。
就像他此刻的反抗,徒劳又可笑。
“楚温然!为什么做到这一步?!杀了我!杀了我!”乔泊辞彻底崩溃了。他胡乱地挥舞着双手,甚至让左肩上的伤口再度崩裂,血迹透过细麻布染红了寝衣。
“发泄吧,辞,没关系的。”但楚温然纹丝不动,任凭乔泊辞的手一次次打在自己身上——和赤麟队长原有的身手相比,那轻柔的像是恋人之间的亲吻。
终于,乔泊辞不动了。他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砸在枕榻上,彻底不动了。
“辞。你看。”楚温然后退两步,弯腰捡起那张被揉皱的公文,仔细地抚平,然后当着乔泊辞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其撕成碎片。
“现在,所有的枷锁都没了。巡捕司的职责,同僚的期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危险和牺牲……都和你无关了。”楚温然将碎片随手抛撒,白色的纸屑如一场微型雪崩,落在两人之间。
“你自由了,辞。”
“我也自由了。”
全程,乔泊辞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榻上,像一尊被抛弃的石像。
“别怕。”楚温然上前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是斩断了一些没用的旧枷锁。以后,我们会有新的开始。”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