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温然有点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结束的了。
弩箭毫无作用，他记得自己冲了上去，剑身刺向天蛟的身体，却像刺进铁板一样纹丝不动。
他记得天蛟的尾巴扫过来，把他撞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痛得几乎晕厥。他记得抬起头时，看见天蛟的血盆大口正对着乔泊辞——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强如赤麟队长也会受伤，甚至，死亡。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天已经黑了，头顶是满天繁星。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出一个人影。
乔泊辞坐在火边，侧对着他。
楚温然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他看向乔泊辞——后者正低着头，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用左手给右臂缠绷带。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楚温然的心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泊辞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见他醒了，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醒了？”
楚温然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带着血迹的脸，看着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的手——”
“没事。”乔泊辞打断他，晃了晃左手，笑得一脸得意：“还好我左手剑用的一样好。”
楚温然这才记起，在自己闭上眼睛的前一瞬，乔泊辞动了。
他用的是左手。
借着怪物被楚温然吸引后疯狂进攻的唯一空档，剑光如雪，刺入天蛟的眼睛。那怪物发出震天的惨叫，疯狂地甩动头颅，但乔泊辞没有松手。他的左手死死握着剑柄，整个人挂在天蛟脸上，被甩得血肉模糊也不松手。
楚温然挣扎着，但爬不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那个人死在这里。
他用最后的力气掷出了长剑，雪白的剑身刺进天蛟另一只眼睛。
然后是一片黑暗。
回到现在，乔泊辞还在得意地晃着手指。
“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要留着保命呢。”
楚温然没有说话。
“真可惜，我们回不去了。”乔泊辞忽然说。
楚温然一愣。
“刚才发消息确认过了，陈勉他们被拦在山下，已经就地休整。”乔泊辞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们现在的位置太深，今晚赶不回去了。”
篝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山里的寒气。远处有什么野兽在叫，但被火光挡在外面，不敢靠近。楚温然抬头看向天空，发现今夜的星星格外多。
下一瞬，乔泊辞倚了过来，带着点没有边界的理直气壮。
楚温然的身子猛地一僵。乔泊辞的体重压在他身上，带着伤口的血腥味和篝火的暖意。
他的头靠在楚温然的肩膀上，长发散落，蹭着楚温然的脖颈。
楚温然能感觉到乔泊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的重量，感觉到这个人此刻有多虚弱。
“破天节到了。”乔泊辞忽然开口道，声音很轻。
同时，远处传来一声炸响。
抬头看去，潇州城的方向，无数焰火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绽成一朵朵璀璨的花。红的、金的、紫的、绿的，照亮了半边天幕。
“嗯。”楚温然应了一声。
他也放松了身体。
选在这个时间，剿灭落霞山匪徒，一部分原因是想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另一部分原因是……乔泊辞想给潇州城的百姓一个安安稳稳、毫无事端的年节——
不，是未来。
是永远的，一年又一年的，未来。
“楚温然。”回到黑花小院，看着身体不自觉颤抖的楚温然，乔泊辞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落霞山那一夜。”
你说你是孤儿。
你说你根本不在乎破天节。
你说你无家可去。
但同时。
你也说过。
你想守护潇州这座城市。
守护它的万家灯火。
“守护你我眼前的一切。人间烟火。”
楚温然猛地抬起头。
在这间虚假的书房内。窗外是虚假的阳光，桌上是虚假的书籍。
唯有眼前——
是真实的、还在呼吸的乔泊辞。
“你知道这次为什么一直没人来找我们吗？”乔泊辞松开他，走向窗口，突然问到。
楚温然茫然地摇头。
他根本没顾上任何外部的防御。从乔泊辞寻死那天起，他的心就彻底乱了。
“是我命令的。”迎着灿烂的阳光，乔泊辞答到。
楚温然愣住了。
从楚温然逃脱那天起，乔泊辞就知道，没有意义了。楚温然太熟悉司里的一切了，人员是，手段也是。
司里护不住他。
所以他选择把战场稳固在两人之间。
“只有我，和你。”
“楚温然，你自始至终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还有司里的人。
你疯狂，嫉妒，却没有丝毫伤害林砚的意思。
即便他看上去抢夺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即便那天乔泊辞不现身，他也只会弄晕林砚，而不是杀了他。
“你刺穿我的肩膀，但避开了所有要害。你囚禁我，但给我最好的伤药、最软的床褥、最合口的食物。你根本不想让我留下任何伤痛。你疯了，但你心里的那个‘楚温然’，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乔泊辞重新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他站在楚温然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所以我在等。”乔泊辞说：“等你自己想起来。”
楚温然的眼眶发酸。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谁。”乔泊辞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想起来你为什么来潇州。想起来你十四岁那年想要守护的东西。想起来——”
他顿了顿，攥紧了楚温然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
“楚温然，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楚温然的心猛地一颤。
“楚温然。”乔泊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我也是人，我也会受伤。”
他顿了顿，眼睛里是无比认真的恳求。
“回来吧，楚温然。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