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年里，如晔尽职尽责，做着一个他想成为的神仙。修为也大有长进，平日里多半独自行动，若是碰上较为艰险的任务，也多数与杜源搭档，故而对天宫里的神仙依旧不打照面不相识。偶尔乏力之时，他就会跑去无虞阁附近蹲守，但能遇上常乐神君的机会屈指可数。不过于他而言，仅仅是靠近常乐神君设下的结界，能让他感受到她附着上面的神力，就足够令他心满意足。
这几年里，他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地固执冒进，因此经常被青黛痛斥，但由于又没闯出什么祸事，青黛也奈何不了他，况且他一心为人，作为神仙本就无可指摘。所幸他还是有了不起的地方，竟然一点邪气未涨，他不确定是常乐神君赠予的无虞石在庇护着自己，还是他的心境真的有所成长，抑或是修为的大增让他更能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是日，青黛派他与另外四位仙君一同抓捕一位十分强大的堕仙。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以命相搏将那逃了近两百年的堕仙一举拿下，立了大功。他当场就喜极而泣，根本听不进其他人的赞赏与打趣声，只想着他终于朝她迈近了一大步。
回到天宫后，在大殿上，当着众仙的面如晔受到了二神嘉赏。宣原神君赠予了他一块含蕴神力的玉佩，能帮他挡下致命一击，周旿神君则给了他一本仙术集册，其涵盖了几千年来除禁术之外大大小小的所有仙术。
然常乐神君并未到场，常乐神君没有嘉赏过任何神仙。
但如晔并未觉得失望，他的胸口处正安放着她送的无虞石，那是在他未做出任何功绩时就被赠予的至宝。他甚至自私地认为，整个天宫里唯独他能拥有。
只不过他还是很想见到常乐神君，向她分享这份或许在她眼里不甚重要的喜悦。
所以在嘉赏过后，他又跑去无虞阁附近了。
露台上依旧空荡荡，他轻叹了一声，正打算像之前那样自言自语时，倏然感知到背后的灵力波动，旋身一看，怎么是青黛和杜源？
“你怎么又在这儿啊？”杜源率先惊讶地问，还鬼鬼祟祟地望了望高悬的楼阁，“常乐神君没在吧，我上次找你时，一瞬移发现自己到了这儿，至今还在发怵呢。”
“真没用。”如晔并不理睬杜源因吃瘪而不满的样子，而是注意到青黛正满眼崇拜地望着无虞阁，他倒油然而生出一股骄傲来，甚至眉飞色舞地说：“漂亮吧。”
青黛立即鄙夷地朝如晔看了过去，又低下头瞥了眼脚下，才感叹道：“因为传言，我曾经不敢向这里踏足半步，今幸得一见，虽然还是无法做到毫无畏惧，但终于敢直面心底的憧憬了。“
她顿了顿，”若是能有机会见到无虞长枪的神采，才真的是不枉仙途了。”
“无虞长枪是什么？”如晔脱口而出。
谁知青黛先是看向杜源，见杜源自觉抿住了嘴，才扭回头朝如晔答道：“传闻，常乐神君初上天宫时，割了自己心境的一角注入一把凡间普通长枪内，使其有魂，就成了一件有灵识的神器，也就是无虞长枪。”
如晔听了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境要跟着痛起来似的，面上不免狰狞了些，“割掉心境的一角，这要如何做到？”
“你可别想着学，”青黛一脸严肃地指着如晔，后眉尾一扬嘴角一撇，还将手指移向了身旁神色异常的杜源，“你来，说出你的蠢事，给后辈以作告诫。”
杜源耸了耸肩膀，随即变出他那把蒲扇又用其将青黛的手按了下去，接着故作饱经风霜的样子，娓娓道来：“那时我也成仙不久，听闻了一些常乐神君的事迹，对她是既惧怕不已又忍不住心生崇拜，所以就学着她，试图割自己心境的一角，注入这把蒲扇当中，谁承想差点就把命交代出去了，所幸周旿神君路过救了我，我也才因此得知，于仙而言，心境若是出现裂痕就相当于没命，只有到达神的境界，心境才能不惧各种伤害。因为神相当于与天地共存，即便心境贸然缺失，也慢慢会被天地间绵绵不绝的灵气滋养回来。”
“你崇拜常乐神君？”如晔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崇拜过！”杜源神色慌张地反驳，又见手里的蒲扇不顺眼，将其收了回去。
突然，青黛笑出了声，令如晔愈加好奇起来，便问：“所以他为什么不继续崇拜了？”
青黛却并未立即回答如晔，而是向杜源含笑问道：“你可愿意让我说出实情？”
“我自己说！”杜源抬起头瞧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露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如释重负地说：“当时跟周旿神君一起路过的，就有常乐神君，可她非但见死不救，还在周旿神君把我救回来后，轻飘飘地骂了我句蠢货。”
“哈哈哈哈哈哈！”如晔大肆嘲笑起来。
“你就笑吧，”杜源边噘嘴边摇头，未显露半分羞耻之意，却悄悄地往青黛那边挪了半步，且阴阳怪气地说，“趁神君不在坏她清净之地，但愿你不会有被她骂甚至被她罚的那一天。”
“不过据我所知，常乐神君好像没罚过什么人。”青黛冷不防地说道。
杜源轻哼了一声，又对上如晔求知的目光，才应和说：“没罚人也没赏人，常乐神君基本上不过问天宫的任何事务，方才大殿上就三神缺一，我都忘了她上次出席大殿是什么时候了。”
如晔当即想到是他刚来天宫之时，不免喜形于色，引得青黛好奇问道：“你为何笑成这样？”
“哪样？”如晔反问。
“春心荡漾。”杜源嗤之以鼻。
如晔面露羞涩，有些受不了面前两个顶着年轻面孔的老人审视的目光，便话锋一转，问：“你俩突然找我是有何事？”
青黛先与杜源相视一眼，才特意提起唇角，答道：“来向你贺喜。”
如晔不禁轻笑了一声，这两个老人的心思真好看穿，他淡淡地说：“你俩是对周旿神君的仙术集册感兴趣吧。”
果不其然，对面二人微微颔首，莞尔一笑。
“这有了仙术集册，就不需要再进众生池里，得先靠自己想到什么才能学到什么仙术了，”杜源朝如晔迈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又不禁前倾了些，“这简直就是偷懒神物！这天宫里除了三神外，谁能不想一睹为快？”
如晔的双肩微微一提，他撇了下嘴说：“我还没翻看过呢。”于是杜源的身子缩了回去。
“你就成天想着如何偷懒，”青黛嫌弃地看了杜源一眼，再对如晔拱手说道，“你立了大功，本来就该祝贺你，只是这仙术集册实在难得，还请你能让我们瞧一瞧。”
“当然。”话音未落，如晔抬手贴近自己的胸口，随着仙纹亮起，放在他心境当中的仙术集册就要被取出时，突来一阵暖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随风而来的，是蕴含至纯灵力的浮云，这些浮云状似透白花瓣，飘到眼前时，如晔才看清其中有着流光宛转的七彩纹路。他刚想伸手触碰，那浮云先一步轻抚过他的睫帘，却同时散开，留下温煦柔和的尾迹，渐渐地归于空中，无影无踪。
“这可是千年难遇的七彩云潮啊！”青黛惊呼，“我们真是走大运了，快多碰碰它们，不一会儿就要没了，这些都是无需我们转化的天然灵力，如此盛况，可抵我们修炼近百年了！”
“近百年？！”杜源欣喜若狂，他当即就在这七彩云潮里挥手奔跑起来，嘴里还嚷嚷着，“常乐神君这儿真是个好地方！”
如晔默然无语，扭头想要再望一眼无虞阁时，正好撞上青黛盯着杜源时那难掩嫌弃的眼神，不免感同身受地笑出了声。而露台上依然没出现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失落再次涌上心头，所幸这次有暖风将浮云牵到他的跟前，倒也宽慰了他几分。只不过他在几番挣扎后，还是壮着胆子窥探起来窗户里的光景，试图寻找一抹人影。但因为结界的存在，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看清，就像是一幅模糊静谧的画，看得久了愈发觉得虚幻飘渺。
好在这阵暖风不仅在温润滋养他的心境，还卷起了窗上一件物什的晃动，前后前后，在他以为能够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又回去了窗内。他偏偏较劲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被常乐神君挂在窗边？他故意入了迷，好似这样就找到了继续窥探的理由，直到一声清脆的鸟鸣突兀地制止了那两人的欢笑声，他才不甘不愿地转过身来。而这时七彩云潮就要消散殆尽，那声鸟鸣是掌事仙君给青黛的传讯。
“我走了，你俩自行找事做去。”青黛随即就回了掌事殿。
杜源也从方才的欢脱中脱离了出来，又故作沉稳，说自己还要修缮追踪玉盘，便也瞬息离开。
留下如晔一人，在原地惆怅着。
他刚立下大功，能够歇息一日，不过他还是打算去领些任务，因为在这天宫里只要停下一刻，就会觉得岁月漫长无际，他不想不知不觉地就被吞噬其中。
这一回的最后一次望向无虞阁，他强迫自己不偏不倚地直视露台，才舍得催动灵力，使出瞬移之术。
等等！
脚步声？天宫里怎么会有脚步声？
常乐神君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脚步声？！
如晔猛地背过身来，常乐神君正向他走来的身影就闯进了他的眼里。
他喜出望外，不管不顾地奔向她，又在离她一步之遥处堪堪停下。
还好有他次次的念念不舍，终得这一次的撞见。
“嗯······”如晔小心翼翼地瞧着面前之人，想说些什么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突如其来的拘谨令他愈加惭愧，都一把年纪了还羞涩什么？他得正经起来，机会难得，要赶紧说上话才行。
“常乐神君，好久不见啊。”
常乐神君一如既往不理会他的招呼，但却伸手触向他腰间宣原神君赠予的玉佩，且问道：“这是宣原送你的？”
如晔点点头，“对，周旿神君还送了我一本仙术集册。”他怀疑常乐神君知道他立了大功。
“你还需要什么？我也理应送你一件。”常乐神君果然知道！可他怎么好意思讨要奖赏？于是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神君已待我极好，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况且抓捕堕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我待你极好？”常乐神君的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如晔顿时有些心虚。
他羞愧地解释道：“小仙不知好歹，仰慕神君已久，能见上神君一面，胜过所有嘉赏。”
所幸常乐神君并不在意他的慌张，反而说：“闭上双眼，平心静气，心无杂念。”
如晔立即照做，接着就感觉到眉心之处被什么碰上了，是什么呢？难不成是常乐神君的指尖！他乍时激动，又想起常乐神君要求他的话，便迅速冷静下来。
很快如晔就感觉到有一股灵力在自己的体内分散乱窜，渐渐地全身脉络无一没被贯通，最终灵力汇聚在心境内的某一处后，就瞬间消散。
“你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常乐神君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而如晔感觉到眉心一轻，他缓缓睁眼，边答道：“神君若要对我下手，何须这么麻烦？我无足轻重的，身上也没什么至宝能入神君的眼。”最贵重的东西还是她送他的无虞石，他有点难过，难过于他的虔诚还不足以令她确保自己对她的信任。
只见常乐神君垂下眼眸，眉头微紧，依旧冷冷地说：“方才我做的，不要让任何人对你再做过。”紧接着就越过如晔，朝无虞阁走去。
可才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踌躇片刻后才回身对如晔说：“四十几年前，我下凡历经尘世，与你有过一段姻缘。”
如晔呆若木鸡，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常乐神君主动承认。太过始料未及，他根本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该欣喜还是悲痛，眼前华衣锦服的常乐神君与记忆中明光盔甲的常乐重叠在了一起，明明前者触手可及，偏偏后者那双情深意笃的眼睛叫他不愿面对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事实。
他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潸然泪下，但无论如何他都要直面眼前这古井无波的双眼，“是你？常乐。”
“是我，”常乐的睫帘上下轻扇，澄澈的眼眸忽明忽暗着，“我的无心之举，侵占了你的前尘往事，望你释然于心，日后专心修炼。”
释然？他到死都做不到放下。
仅仅几步的距离，如晔也要瞬移到常乐的身前，放肆扯住她将要离去的衣袂，并坚定地说道：“前尘往事于我而言，已是刻骨铭心，永志不忘，但我定会好好修炼，不坏神君清净。”
只待他说完，他的手中就只剩下常乐离开后残留的蓝色灵火，并没有任何灼烧之痛，但一握紧就匿于天地。
他终于彻底找到了常乐，可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原以为生死之隔就是最大的距离，如今看来，那道难以跨越的境界鸿沟，那份再难激起的心动，才是他历经千万年都不一定能够触碰到的边际。
又是熟悉的清脆鸟鸣声，叫如晔大梦初醒。
他伸出手接住青黛传来的飞鸟，是要他赶紧去往掌事殿。如此正好，有任务傍身，他就暂时能从伤感中脱困。
念起人动，他离开了常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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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