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朝六百四十八年，齐璟帝崩，享年四十三，其一生唯有一皇后，无子嗣，传位其妹。
如晔再度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立于空中。往下一看，他的双脚踩在一圈发着光的独特花纹上。
他有些慌乱，小心翼翼地用脚尖在那圈花纹上点了两下，落到之处漾起了一点光圈，又迅速归于平静。
这时，他才注意到下方跪拜着一些泣不成声的人，正是他的妹妹和大臣宫人们。
顺着他们跪拜的朝向，他看见一具形销骨立的尸体。
那是他，溘然长逝的他。
看来在这花纹上站着的只是他的魂魄而已，难怪撑得住。
他万分惆怅。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死了，再看一眼那具尸体，说他活了有六十年都能令人信服，虽然他也并未想活得很久。
原来人死后就是这样站在空中看着活着的人痛苦吗？他有些难受，但又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若是要投胎转世，怎么不见鬼神之类的来接他？还是说他只能是个孤魂野鬼？
“仙君。”
仙君？是神仙来接他吗？
如晔循着声音看去，来的是三个脚踩不同花纹且慈眉善目的神仙。
中间那位神仙对如晔柔声说道：“恭喜仙君，初升为仙，就已经拥有了仙纹。”
“仙君，是叫我吗？”如晔觉得不可思议，他又突然掐上自己的脖子，“我的声音，变年轻了？”
“看来仙君这一生，最是喜爱自己年轻的时候，故而成仙时会变成你最想要的模样。”左边那位神仙为如晔解释。
“我最想要的模样？”如晔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又握成拳碰向脸颊，果然成了细皮嫩肉，那他岂不是能够去找她了？
如晔忍俊不禁，向面前的神仙们问道：“那地府在哪儿？我能否问到他人的去处？我能不能先去找个人？”
右边的神仙听后轻笑了一声，于是就被中间的神仙睨了一眼，她立马向如晔答道：“地府，我等也不知是何处，不过仙君若是想找已逝之人，怕是要失望了。”
“为何？”如晔原本兴奋的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凡人死去，身体会慢慢化作天地间的灵气，生前受天地滋养，死后又反哺天地，而魂灵一旦离体则必会重塑，虽能投胎转世，但前生所经历的一切于新生而言，皆是虚无，若是能得到上苍垂怜，由魂灵晋升为仙，才勉强算是对前生的延续，故而望仙君不负上苍之爱，能心怀众生，尽职尽责。”
“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再是那个人了？”如晔下意识摇摇头，不愿接受这神仙的说辞，“我都能成仙，那她呢？我又为什么能成仙呢？”
中间的神仙答道：“仙君曾是一位宽厚仁爱的皇帝，深受子民爱戴，是凡人之信仰，才得上苍怜爱，故而成仙，而仙者的仙力源自凡人最为虔诚的托举，所以也应当承担守护人间的责任。”
他就是在御案上猝死的，死后还能护佑人间，于他而言算是不错的归处。
可是他怀着超越生死的希冀苦苦支撑了二十年，现下叫他接受他最想要的一直都是杳如黄鹤，还不如让他魂归天地不复存在呢。
“仙君修炼的天赋相当不错，生来就自带仙纹，定是天宫的好苗子，快随我们回天宫吧。”左边的神仙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自带仙纹？不会就是他脚踩的花纹吧？
他猛地转念一想，面上又扬起了一点生气，即刻向他们问道：“生前受子民爱戴，就会成仙吗？”
“我等不知，成仙乃天机不可泄露。”
无妨，打哑谜就打哑谜，总归他抓到了一丝可能，又问：“所有成了仙的人，都在天宫吗？”
“当然。”
“你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吧？”他陡然起了一点防备之心。
中间的神仙不禁莞尔，“仙君是已死之人，若我等是妖魔鬼怪，你又何惧之有呢？”
也对，他现在若不是真成了神仙，就是真的鬼。
“那烦请你们带路。”他就去那天宫瞧瞧，若是找不到再另说。
如晔跟着那三位神仙朝天上飞去，第一次穿过了曾经不可能触碰得到的白云。
又猝不及防地像钻进水里似的，令他一时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再度睁眼，他就站在云上，眼前是一些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院落。不远处有一个较大的平台，上面站着好一些探头探脑的人，估计是同他一样新升上来的。
这就是天宫吗？他还以为会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宫殿。
如晔四处眺望着，觉得这天宫更像是一处世外桃源，只是里面住着的是神仙罢了。不过天边并没有太阳，可这里竟光明灿烂。
他又往下一看，才意识到仙纹消失了，不成想仙纹又立即出现。
原来这仙纹能随他的意念出现，看来他方才是因为怕掉下去，仙纹才自行显露。
“还请仙君到前方晋升台上等候片刻，”领他上来的神仙之一淡淡地说道，“我等还有其他事务，有缘再会。”
不等如晔回答，他们三个就消失了，但似乎留下了一些五彩缤纷的尾迹，很快就融进了云里面。
如晔深吸一口气，朝前方的晋升台走去。
他只粗略张望了几眼就垂眸屏息，这些同他一样新来的仙君，大多都兴致盎然，而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过了一会儿就有热情洋溢的仙君主动来问他：“成仙了，你不开心吗？”
“我还行。”如晔勉强提起嘴角。随即那人就摆出一副要滔滔不绝的架势，所幸又有两位仙君来到，将那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我等是引路仙君，还请各位仙君随我们去往大殿，面见三位神君。”原来来的不是新的，是旧的。
甚至还有人脱口而出：“咋都叫引路啊？一体双魂还是一魂双体啊？长得也不一样啊。”
如晔哑然一笑，又心想，神君是什么？只有三位的话，应该是这天宫的统治者吧。
中途，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起的头，向那两位引路仙君问东问西。不过这引路仙君倒是格外温和，简直是有问必答。
“敢问两位引路仙君，这天宫里，都是神仙吗？”
“当然。”
“神君又是什么？成仙了，要怎么修炼啊？”
“神君是境界最高者，而仙者修炼，是一朝一夕，随意念而动。”说着，那引路仙君就摊开了一只手，而她的手心中出现了一团五彩缤纷的东西，像云又像光。
她解释道：“这是我专门聚起来给你们看的灵气，灵气遍布天地之间，本是无形无色，我用仙力将其聚起来，方能这般耀眼夺目，而施法时，会导致周身的灵气波动，也会使得灵气暂时显现。”
如晔立即想到那三位领他上来的仙君离开时留下的漂亮尾迹，原来只是灵气暂时波动，也并不是融进云里，而是归于平静。
“当你们有意识地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再将其运转为自身的灵力，即为修炼，未来你们会再多学习一些仙术，用灵力驱动仙术，则为你们的仙力。
“而神君并不需要将灵气转为灵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皆是他们的灵力，相当于他们毫不费力地在无时无刻修炼着。”
又有人问：“那仙纹是什么？带我上来的仙君夸赞我修炼天赋高。”
如晔听了有些唏嘘，他本来是有点沾沾自喜，不过自古以来天赋高的人就不在少数，像他这般的小仙君怎么可能会稀奇到哪里去？
他自嘲一笑，听着另一位引路仙君答道：“仙纹只是大家必学的最为简单的仙术，只要体内有少许的灵力，就能触发各自的专属仙纹，而仙纹最大的作用只是作为施法时的装饰，也可让人站在上面，若是生来就自带仙纹，说明你们能够无意识地吸收灵气并将其转化为了灵力，的确算是一种修炼天赋。”
“这么简单吗？那也不算是什么很高的天赋啊。”
“能够无意识地修炼，可是少数，”引路仙君轻言细语道，“修炼，虽看重天赋，但更看重心境，未来各位仙君自会有所领悟。”
“那三位神君，是相当于人间的皇帝吗？他们可好相处？”
“虽说天宫是由三位神君坐镇，但他们并不是主宰者，而所有仙君才是真正管理天宫的人，我们各司其职，不分等级，一心只能为苍生为天宫，责任为先己身在后，譬如我等是引路仙君，但我们只是图方便大家知晓我们的职责，并不是说我俩的名字都是引路。”
有些人不禁笑出了声，而那位最初疑惑不解的仙君赶忙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没事，这天宫里还有掌事仙君、净邪仙君呢，一般都是职责较为固定的仙君，才会以此命名。
“而三位神君，其中两位倒是比较好相处，尤其宣原神君，算得上是和蔼可亲了，周旿神君虽公正无私但偶尔也通情达理，另外一位我并未与其相处过，故而不好多讲。”
宣原？
不知为何，如晔觉得有在哪儿听过这名字。可既然第一时间没想起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便懒得细想。
其他人依旧在对引路仙君发问，但如晔已经提不起好奇心，懒得听他们在讨论些什么，而是烦闷着这大殿怎么还没走到，就不能当下教他们个类似瞬移的仙术，让他们转念就到大殿吗？哪有神仙一直走路的？
照这样慢吞吞下去，这天宫又看着像是无边无际，他要何时才能找到她呢？万一她不在这里，他又该去哪里找她呢？若是她真的因为转世完全摆脱了前生，那他又该怎么办？
如晔紧闭了下双眼，不敢再细想。
他长叹了一声，勉强排解内心的苦闷，却没想到吸引了身旁之人的注意。
那人问他：“敢问仙君生前是何等人物啊？大家都在聊着自己的生前事迹呢。”
都无聊到这种程度了吗？如晔心想。
也罢，他还是配合一下吧，便答道：“我曾经是个皇帝。”
“皇帝？！”那人十分震惊，“不会是我大齐皇帝吧，你怎么死了啊？”
这人会不会说话啊？如晔尴尬地笑了笑，想到面前之人曾是自己的子民，就还是温声道：“命数如此，死了就死了吧。”
“那你让谁继位啊？”那人喋喋不休起来，“我记得你没有孩子啊，哎呀你怎么就到这天上来了呢？亏得我全家都给你烧香祈福，巴不得你活久一些，难不成你是因为太过思念皇后吗？哎呀真是没天理，我老伴儿啊，就特别敬爱故去的皇后，她年轻时还专门为皇后写了好些话本呢，只不过我到这天上来了，也不知她是否还在悲痛。”
如晔的怒火还没腾起来，恻隐之心率先占领高地。一想到他和她的故事在民间已流传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她先离开，二十年后他又猝然离世，于爱戴他们的百姓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失去。
“我还有个妹妹呢，她能继位。”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宽慰对方几句，“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你不仅要面对自己的，还要面对你所珍视之人的，相信你妻子总会接受，然后坦然面向未来。”
那人嘘唏不已，片刻就泪流满面，“我的念珠啊，一定要比我活得越久越好。”
看来那人应是没心情再与他交谈下去了。如晔正要放松下来，一旁的引路仙君又冷不丁出声问他：“仙君生前是皇帝？”
“对啊。”他看着这引路仙君摆出一副等待多时的表情，估计早就想问他了，偏要等前面的人住嘴后才问，还真是守秩序。
引路仙君笑了一声，颇有些感慨，“又是一个皇帝，这千万年里，可不少皇帝升仙呢，那三位神君里，就有两个是皇帝，剩余一位虽不是皇帝，但可了不得，在极短的时间内，由仙晋神，是天宫里最小的神君，也是神力最强的神君，当然也是最不好接触的神君——”
“多嘴！”另一个引路仙君突然出言打断，又看了如晔一眼，解释道：“不可编排神君，不可对神君出言不逊。”
如晔倒是没多在意，但也明了这第三位神君在天宫里不太受欢迎。
众人终于走到了大殿，如晔站在最后面，低着头闭着眼，就快要没了耐心，内心不停地抱怨着这天宫的流程走得真慢。
他听见两位引路仙君在最前面向那三位神君交代情况，她们一交代完，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高喊一句：“见过三位神君！”
于是其他人跟着一起说：“见过三位神君！”
如晔一直低着头，他附和与否应当都不会引起他人注意，那他自然懒得张嘴。
“诸位仙君不必拘谨。”其中一位神君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声音听着有些沧桑，勾起了如晔的一丝好奇，他便抬起头，看到是一位华发苍颜但颀长挺拔之人，颇符合他认知中的仙风道骨。
“天宫上无尊卑长幼之分，在下宣原。”这就是和蔼可亲的宣原神君啊，的确看着就挺慈祥的，如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宣原神君站在最右边，待他说完，站在中间的神君紧接着说道：“在下周旿。”
周旿神君看着像是不惑之年的模样，不怒自威之下才是她的艳丽大方，且与身旁的宣原神君一般高。
那最左边就是引路仙君最不敢冒犯的神君了。
如晔顺着方向看过去，直接目瞪口呆。
对方竟然瞥了他一眼，而后不咸不淡地说：“在下常乐。”
常乐？
一模一样的脸，别无二致的名字，居然是这天宫上的神君。
那他这等小仙，如何入得了眼？
巨大的差距瞬间浇灭了重逢带来的喜悦。
但无论如何都是二十年的生死相隔，能再次见到她，他怎能不甘之如饴呢？
她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耐烦的样子，可又碍于场合刻意压制着，像在生闷气似的，但她那双像杏仁的眼睛实在清澈明净，让人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情绪。他又注意到她的眼睛与身旁之人的嘴巴大致齐平，令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无数次比对着相同的高度，试探着与深渊的距离。
深蓝色的华服虽衬得她孤傲冷漠，但他不愿意认为，她是最不好接触的人。
他深知自己直勾勾的眼神有多冒犯，可她面上没有出现一丝恼怒的意思，她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在看她。
“大家都到了啊，”又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仙君，他笑嘻嘻地说，“我是掌事仙君，方才有事走不开，烦请诸位多有担待。”
周旿神君赶在众人相互客套前说道：“你既然来了，刚好带他们走吧。”
掌事仙君收敛起笑意，微微低头以示尊敬，“是。”转向这些新晋仙君时，又迅速扬起嘴角，“那你们就随我去掌事殿，找找自己要做些什么吧。”
如晔走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三回头，没走几步就确定三位神君离开的方向不一，他便想着大不了再死一回，他也要赌一把，赌一赌她是否还在意他。
于是，他就偷偷地跟上常乐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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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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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