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萧正明正色,她这才开口,将那日事简洁讲了一遍,只见萧正明严肃地皱眉问道:“您所言属实?”
她点点头,还未开口,只闻一声响,是萧正明突然重重攥紧拳头砸在一旁墙壁上,力气之大,墙壁都好似抖了一下。
事发突然,这样行为不只是不像一位皇子当有的仪态,也不符萧正明素来的冷静模样,她有些奇怪地抬眸。
江云清大抵是在出神发呆,被这一下吓到,身子抖了抖,下意识往她着侧靠了些。
“这是京城中,他们尚且如此藐视道义法度,若是再往下去,到了路州县,应当如何是好?”萧正明眸间带着血丝,猩红的怒气翻涌其中,“若此事当真如此,百姓不知如何受磋磨,哪怕身家性命抛尽,我们也该纠察到底。”
岑玉尽力压下心绪,点点头,沉声道:“臣妇明白了。”
萧正明扶额静了片刻,吩咐她配合御史台去彻查开封府,得了三殿下的令,她也不愿多待着叙闲话,索性告辞。
江云清站在原处,似乎仍在出身思索什么,眉头微蹙,眼中的亮散着,汇不到一处,连半分笑意都无,只是抱臂无声站着。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这才如梦中初醒一般回眸,跟着出了门。
“在想什么?”岑玉见他凑近了,奇怪地顺嘴问了一句。
“旧事,不值一提。”江云清温声笑道,“不如想想眼下吃些什么重要。”
他不提倒还好,甫一开口,岑玉倒真觉得饿了,毕竟连着睡了许久,连晚膳都没尝一口。
将所有能吃的想过来一遍,岑玉只恨不得全塞嘴里,压根选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路纠结思索,也到了马车边。
上了车,江云清紧跟着,她还顺手帮着掀帘子。
江云清端坐在她对面,乖乖地理着衣摆,她想着吃饭要事,马扬了蹄往前走时,才发觉什么不对劲。
“你在这儿做什么?没有自己的马车吗?”
江云清刚把堆叠皱着的衣裳抚平,闻言抬眸看来,讶然道:“您没赶我下去,小人以为您允了。”
掀帘瞧了眼夜色,她无奈道:“有自己的府邸了,还要同我回去吗?”
“自己在那么大的地方,死气沉沉的,若逢夜里,更是寂寥了。”他拿手比了个大圈,犹豫了一下,抬眸观察她神色,又很快掩饰般低首,没多久却又按耐不住作祟心思,接着抬目瞥她。
这样鬼鬼祟祟来回几次,他才下定决心,将温顺的漂亮眉眼凑近了些,牵起她袖角轻摇,压低了语调缓声道:“求您了,可怜可怜小人……”
岑玉转了头,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他,她从来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若是江云清厉声同他吵着要去,她还能无情回绝,眼下这般,竟真不知该怎么开口。
江云清见她这般,也是越发放肆,眨眨眸子故作可怜地小声道:“若是不许,小人现下就跳车走,绝不让您为难。”
她轻咳了声,转头来一本正经道:“只是有正事要讲,没旁的理由。”
没明着说不许,江云清只当是默许了,正要开口再说,岑玉抛给他一枚炒栗子。
他有些奇怪,迟疑片刻,还是放嘴里吃了,很快,车上就安静了。
她从时雁回那里学来的技巧,干炒的栗子没了水分,吃在口中能活噎死人,很快就不会开口了。
栗子明面上瞧着不过寻常零嘴,不会引人怀疑,却能在下一瞬阴人一手,最适合想让人闭嘴又不好意思明说的时候。
江云清嚼了半晌,刚咽下去,岑玉就又给他一颗,直到下了车马,他才能开口说上一句话。
“您喜欢吃这种呀,那我下次把芋头烤干些。”
岑玉刚准备摇头,听他一言,想起从前冬夜场景,突然开口道:“现在烤,会不会热?”
已快到夏日,夜里闷热,唯有院子里有些清风吹着,还能带走些汗,叫人凉快些,若是到了屋内,便真有几分蒸笼架势了。
江云清只笑:“现下芋头没长熟呢,您若喜欢围炉子烤东西,将炉子搬到院子里,做炙肉如何?”
岑玉没应,江云清还没开口劝,只见她失了踪影,再看时,已搬了许多木炭来。
江云清睁大了眼睛看她,生怕她摔着自己,她浑然不觉有旁的,将木炭往地上一堆,再将铁质烤架往上面一摆,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土,吩咐道:“点火,我去腌肉。”
他不过随口一提,岑玉似乎颇感兴趣,便也兴冲冲地跟着做。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敢放江云清自己在那里生火的,自己在厨房挑了半扇猪肉,举了刀正要剁,只听身后一阵声音传来。
回头去看,江云清灰头土脸地站在她身后,垂着眸,如犯了错的犬类,颇有几分滑稽。
“把院子烧了?”
岑玉纠结片刻,问出了最坏的结果。
他赶忙摇头,擦了擦自己的脸,反倒又抹了自己一脸灰,小声道:“前几日经雨,木炭有些发潮,我点不着。”
岑玉从心底泛上一阵无能为力,一时不知先骂他还是先笑他,只好让他站在一旁候着,自己处理完东西就来。
江云清怕刀,偏生又好奇想看,站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子,一会儿瞄一眼,一会儿又闭眸微微往后仰。
手起刀落,巨大声响过后,岑玉拎着小块猪肉,回头问他:“能闻血腥味了?不躲远点?”
他眉头微蹙着,轻声道:“可以闻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扯了扯嘴角,那抹笑还是没能扬起来。
再度举起这把刀,竟是这时候。
她自幼喜欢凑在父亲身边瞧这些,一是性子太淡,没有孩子乐意同她玩,二是孩童不愿讲的心性,喜欢黏在父母身侧。
父亲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沉默,干活儿就是干活儿,不怎么理她,只有结束了,会拿手在她头上摸摸,大多时候会蹭她一头血腥气。
听久了,她也慢慢觉得挺好的,有什么仇怨,声一响,就全都震走了。
大了些,父亲不怎么能挥动刀了,她便试着去帮忙。
她生来就比旁的孩子骨架子大些,力气也大,拿起刀才仿佛找到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
旁人要两刀砍断的脆骨头,她只用一刀,父亲从前帮衬着,后来便慢慢放任她自己来了。
后来,父亲身子慢慢垮了,她便自己撑着家,昼伏夜出,总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再大些,父亲有时候会悄悄站在他身后,叹息着,用哑得不像话的声劝她别管自己,问她要不要嫁人。
她全回绝了,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那些郁闷,刀一落下,就都断作两半,在心里占不上什么位置了。
又是一声沉响,她丢了大刀,转而拿起小些的刀来,将猪肉切成小块,拿料酒、花椒、盐这些去腌。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回头看看有什么菜能跟着一起烤了,就见江云清一瞬不移地在盯着看。
“没见过吗?”
他点点头,愣愣道:“好厉害。”
岑玉暗自感叹,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但凡真下过乡,见过乡民怎么提着锄头,拿血和汗同天争一口饭吃,就不会觉得这些是遥不可及之物了。
静了片刻,岑玉又问:“那你原先怎么吃东西?”
江云清忙给她递帕巾拭手,闻言浅笑道:“父母在的时候,我只用考虑读书,旁的一概不知,兴起烧壶水都能烫自己满手泡。”
顿了顿,他眸底闪烁,又轻声开口:“他们不在了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日,我不怎么在乎活得如何,也确实不明白自己该怎么活,好不容易挣些钱财,全让我拿来买吃食了,半点没存下来。”
岑玉边听边忙活,又找来了几条鲳鱼,处理好了,往身后墙上一靠,安静地等着肉腌好。
不知想起什么,她突然开口:“那你父母待你还不错。”
他一怔,半是玩笑地回道:“若早知如此,他们便送我去历练了,断不会将我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听他这般自嘲,岑玉也暗笑了声,只是没觉出自己心里有什么显然喜色。
又郁闷了,她就顺手拿起案上刀,下足了力气往切肉板上一砍,就觉得什么都释然了。
人生憾事,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谁人会无,坐到龙椅上,最顶头的皇帝,也在暗恨金戈铁马无觅处。
何况故人已死,爱和恨都只能对着坟头去讲的话,还何苦纠结这些。
江云清自然没全然窥见她的心思,被突如其来一声吓到,也没说什么,只是悠然地轻笑。
“腌好了。”岑玉提醒了句。
江云清方才闲着,此刻也算上道,着急忙慌地抱着食材跑出去。
岑玉从厨房取了烧红的火炭,将木炭烧干了,轻易地生了火。
这边耐心看着火候,那边江云清显得无聊,去一边看白玉兰树了。
过了片刻,有几串瞧着可吃了,岑玉拿了两串去找他,见他盯着高处的玉兰花出神,一边往嘴里送吃的,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在看花?”
他这才回头,意识回笼,弯唇朝她笑道:“花快败了,不知道取一枝会如何。”
岑玉还没停住吃,抬头看看,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口道:“摘一枝不妨事,全当修剪了。”
岑玉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为了给他递吃的,垂首去看,拿来的两串已全在自己肚子里了。
岑玉默默把空签子往背后一藏,些许心虚地找话说:“摘不到?”
他摇摇头,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坦然轻语道:“白玉兰树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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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眉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