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载名

三月吉日,殿试放榜。

金殿之上,陛下临轩,大官依次拆封考卷,高念进士姓名及名次,再由殿上卫兵一声声接力传至阶下。

进士及第的三位单独唱名,御前拜跪,当堂授官。

整个早晨都在做这些,京城各世家已蠢蠢欲动,只待着晚些时候宫里放进士及第者去游街,好榜下捉婿,再去宫苑赴闻喜宴。

不知晓为何要那么早等在御街,但一大早就被京城人声鼎沸吵得睡不下,索性收拾了陪着他们在街上干等着。

岑玉牵着阿茵,两个人都困得眼皮打架。

昏昏沉沉间,不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异香袭来,猛然睁眼时,恰见春风和煦,卷着片片落花拂面而过。

心念一动,岑玉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定睛再看时,恰见不远处的宫门正缓缓打开。

春风扬起的花瓣飘着,在尽处被白马蹄轻巧地避过了。

顺着往上瞧去,那身青衫依旧,染了墨色般深重了些。

那人着绿官袍,簪红宫花,悠哉地骑在为首的高头大马上向前而来,见花瓣落下,轻轻抬手拈住一瓣,顺着落花来的方向看去。

岑玉在城楼上,隔着纷飞花瓣,透过和煦微风,越过人山人海,与他遥遥对望。

他唇角轻扬,回了个温和清浅的笑意,恰如春风裹水,漫卷过的柔情。

一如那时,穿过拥挤的人潮,抬眸与他初次相视。

天南地北,岁月流转,无名的细线牵着,绕过千山万水,这人笑意如初。

他的衣袍是新的。

初见时,是素衣白衫,眼下,隔着远距离去瞧,也能隐约看出他衣上随烈阳晃动而摇曳的暗纹。

岑玉心上只有浅浅的纹划过,有些意料之内,也是实在不知该怎么去想。

感叹他终于入仕,庆幸自己押对了宝,或是叹惋这人以后无法再来烦人了,不论哪一种,此刻都显得矫情又莫名。

所以,她沉默地看着。

江云清却扬眉看来,毫不避讳,朝着她的方向挥挥手,惹得周遭人惊奇。

拥挤的人群一路往前,等到许久后,人马都散得快干净了,岑玉在城楼上才有了下脚的地方,匆忙赶往宴上。

江云清应当在陪陛下,没在宴上见到他,她放了手让阿茵去找三公主玩,自己在宴上胡乱逛着解乏,行过假山时步履匆匆,猝不及防撞上一人。

岑玉堪堪站住,那人却快要摔倒,岑玉拽着衣袖拉他一把,还没开口,便听那人连连小声道:“抱歉抱歉抱歉,是我莽撞,给姑娘赔罪,求求姑娘不要告诉我父兄。”

他自己念叨半天,岑玉侧着耳才听清些,再仔细打量,这人瞧着眼熟,应当是今日见过,有几分印象。

见他头上亦是宫花,身着同江云清样式相差无几的衣衫,这才回想起来,是在游街时跟在江云清身后的人。

眼下,这人还在闭着眸安慰自己一般连声道歉,岑玉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开口提醒。

“没事,该我道歉的。”

他这才堪堪停下,抬眸看向她,感恩戴德地开始接续不断道谢。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谢谢……”

岑玉默默把将军府令牌举给他看,他来回看了几遍对比,最后笑得牵强。

“是将军府上的姑娘啊,久仰久仰,都长这么大了。”

岑玉看出来她把自己认成阿茵了,挑眉冷声:“她母亲。”

“久仰久仰……哎?”他照例说着,说一半才觉出不对劲来,微微愣神后赶忙改口道,“那抱歉抱歉,该叫您夫人的,抱歉抱歉……”

岑玉被吵得头痛,感叹京城真是卧虎藏龙,怪异的人这辈子都数不过来,为了防止他再一刻不停地道歉到不知何时,岑玉打断了他,问道:“您是?”

他可算停下了,拍拍衣衫,轻咳了声,缓缓道。

“我姓元,单名一个‘竹’字,是今岁新科的探花郎,实在抱歉冲撞了您……”

岑玉来京城有一段时日了,京城几家情况了解了些。

元氏从前是钟鸣鼎食的大族,前代起大力打击士族,但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直至如今,元家仍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子弟世代读书做官。

她从前以为,这会是江云清状元路上最大障碍,如今来看,原来还是没比得过。

元竹应当是元家最小的辈里最小的子弟,父亲是朝中大员,长兄前月也调为京官。

京城中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些爱听旁人家小话的毛病。

这位小公子的父兄连中状元,自幼在父兄高压下长大,到如今,性子已如糯米团子一般,软得不像话。

不知京城中人讲这话时抱着何等心思,她听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一位大族公子,怎么也不会耍太厉害的小家子气。

见了面方知,传言不假,甚至本人更甚。

说起来,元氏是三殿下萧正明的人,元竹倒是可以拉拢结盟的对象。

“何须介怀。”

岑玉顿了顿才答他,他笑得勉强,倒是不说抱歉了,只是杵在那里木木地不发一言。

“您父兄呢?”

“在……在同陛下讲话。”

他声如蚊讷,岑玉没听清,不自觉就凑近了些,却听见一阵声响。

岑玉奇怪,回眸去看,见江云清站在丛后,不知悄悄躲了多久,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江兄?是你!”元竹忽然兴奋了,大抵是从前与江云清相处过,关系不错,此刻上前几步打招呼,“您不该在陛下身侧吗?”

江云清这才抬眸,神色似乎并不好看,却近乎固执地扬了笑意,轻声开口。

“来找人呀。”

他从丛里出来,慢悠悠地拍拍身上尘灰,明明是在同元竹讲话,眸光却在她身上,透着几分鲜少的,深埋的墨黑色,轻扬着语调含笑道:“找什么人,这位夫人会告诉你的。”

大抵是在让她答二人的关系,旁的岑玉也参不透了,只是不明白,这么口舌伶俐的人,也会有讲不出话来的时候吗?

“有些远的亲戚,家里出了些变故,进京赶考时便住在我这里,有几分交情。”

她半是陈述事实,半是套用那日现编的谎话,自己听着还算合理。

江云清垂下眼眸,没应什么,似乎不太如意,又没什么能挑出错的地方,好半天才轻叹了声,点头应下。

“嗯。”江云清又变回了寻常的不正经模样,因着比元竹高些,毫无顾忌地抬手拍拍他的头,笑道,“我怎么样先不提,你父兄在叫你,点名道姓叫你呢,快去吧糯米团。”

什么怪称呼……真亏他叫得出口。

江云清压根没在好好读书,倒是将京城的流言听了个十成十。

该说不说,元竹不愧是脾气好的,这般都没什么恼意,只是愣在远处,有些慌乱地揪着发尾原地打转。

“怎么办,江兄你神通广大,替我想个法子,我没考好,我特意躲远了不去见他们的。”

江云清挑眉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一如既往地看着不靠谱,半晌才转转眸,笑他:“我当初说把状元位子给你,你偏不许,考虑着吧。”

把探花叫做没考好,状元位子说让就让,她真是看不懂这两个读书人,当真是把脑子读傻了。

“不能这样的,不能这样的……”

元竹在原地转圈,自己念了半晌,最后被江云清推走了。

送走这位,这片地方仅剩二人。

江云清一步步凑近,岑玉不明所以,原地不动,只是挑眉看他。

他停在一步之遥处,面上全然无了方才笑意,显出几分薄薄的愁绪来,潋滟的眸子直直看来,眼尾垂着,莫名含了些可怜兮兮的感觉,没等岑玉问,自己先开口,声轻得不像话。

“我本该在陛下身边,我借口出来了。”

岑玉本来心平气和地在听他讲话,闻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半点不犹豫地开口骂道:“那还不快些回去?陛下可不惯着你。”

江云清扬了扬唇角,笑意却不若春风柔,裹着些沙粒般的不平。

“我来找您。”

岑玉冷笑,淡声答:“找天王老子也不行。”

江云清垂眸,半晌无话,岑玉瞥了眼他,试探性地低声道。

“恭喜?”

他这才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轻轻点点头,汇报公务般一字一句道:“陛下授官为翰林院修撰,修史掌文笔,重点是,可在陛下身侧以备顾问。”

岑玉呆了片刻。

好高的官。

虽说这一职位无固定品级,但人们一般都当作从六品。

在天子身侧,掌朝堂文书撰写,随侍皇帝,得陛下信任,一言一行兴许可影响朝政,上升空间更是无穷。

前代今朝的丞相,大多从此做起,或是做过这个官位。

他虽为状元,但到底初次入仕,这样重要的官位还是令人讶然的。

不知是三殿下有意提携,还是陛下欲重用寒门人士以应对世家大族。

无论如何,结果比她想得要好很多,只要能保证江云清的忠心,基本就解决了大半问题。

于是,她由心赞了句:“可以。”

江云清似乎开心了些,乖乖地等着她下面的话,身后尾巴快要摇成实质,等半晌没有后文,这才知道她就这一句,又有些不开心地垂下脑袋。

岑玉看出他心中有事藏着不讲,没耐心同他耗着,干脆道:“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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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千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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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带刀
连载中塞北江南平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