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觉得这个形容十分不贴切,她无声在心里吐槽,但是碍于对方现在是自己的老板,于是只能默默承受。
沈容不逗她了,伸手把碗放到桌子上,看见坐在那的小孩还没吃完。
“沈见川,”她威胁道,“我数三个数,吃不完今天作业翻倍。”
说话时的震动通过小腿传到林越的后背,林越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
“三。”
沈见川小躯一震。
“二。”
沈见川挥动筷子拼命往嘴里塞米饭。
“一——”
沈容故意拖长最后的尾音,见沈见川放下碗才收住声音。
“好棒。”她笑着说,“睡完午觉再起来写。”
说着她拍拍林越的头:“你也睡。”
沈见川艰难地把嘴里的饭嚼烂,结果哽在嗓子眼里下不去,灌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然后又噔噔噔跑到沈容身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林越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不,就被沈容拉着胳膊拽上沙发。
“闭眼,睡觉。”
沈容把两个沙发抱枕一左一右地塞到俩小孩怀里,不容抗拒地逼迫两人睡觉。
林越闭上眼睛,刚开始还在胡思乱想,但是福泉的夏天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伴着风扇摇头吹风的嗡鸣和拂在面上凉凉的风,很轻易地就使她陷入了酣眠。
过了许久,在半睡半醒中,似乎有人拨弄着她额前的碎发。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钻进耳道,轻轻撞破她的梦。
“醒了?”沈容的声音通过震动传递过来。
林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她的腿上,于是咻的一下坐直了,刚睡醒的嗓音还有点沙哑:“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沈容手撑在沙发上歪头看向她,伸出一只手摸摸她脸上红红的压痕。
不等林越反应过来,她又收回手,起身到店门口转了两圈。
林越呆呆地维持着那一个姿势,半晌低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胡乱揉了一通。
她转头看见沈见川趴在小桌子上捏着铅笔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九二十、二十一。”
“三九二十七。”沈容隔着老远纠正她。
她抱着胳膊走过来检查沈见川的作业,靠在她身上看了半天。
沈见川默不作声,只是暗地里上半身用力顶住像山一样倒在自己身上的妈妈。
然后她就连着自己的小凳子一起慢慢偏移了原本的位置。
沈容揉着她的头顶笑起来。
“妈妈......”沈见川摇摇头挣开头顶的大手,拽过自己的作业本,瘪着嘴继续写。
沈容放过小学生,转身又停在离林越两步远的地方:“小林,你的作业呢?”
林越抬头和她对视,心虚地摸摸鼻尖,又清了清嗓子:“噢......不用写。”
“嗯?”沈容疑惑地问,“怎么个不用写?”
“我成绩差,写不写都一样。”林越说着站起来转移话题,“反正现在也没事干,我扫扫地吧。”
她在店里转两圈找到扫把和簸箕,低着头从里面扫到店门口。
沈容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给沈容打工的第一天很快就结束了。
“走吧,送你回家。”沈容站在车旁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阴影里的林越招招手。
林越摇摇头:“不用,你快回家吧。沈见川都打哈欠了。”
沈容低头一看,沈见川的眼睛果然水汪汪的。
她伸手把沈见川揽在怀里拍拍她的脑袋,半哄着把她赶进后座。
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疯狂震动,林越抬手接听电话。
沈容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抱着手臂倚靠在车门边,时不时挥手赶走眼前乱飞的蚊虫,双眼因为困倦半垂,忙碌了一天而有些凌乱的发丝黏在脖颈上。
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地发出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像一帧一帧滚动的电影胶片。
“沈......”林越抬头,瞳孔深处映出她的身影,像有一把忽明忽暗的火。
她呆呆地注视着。
“嗯?”沈容歪头看向她,“怎么了?”
林越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睑眨眨眼睛,抿着嘴唇清了清嗓子,找回声音:“我朋友来接我。”
沈容看了眼时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她笑笑,轻声劝说:“时间太晚了,街上流氓比较多,不安全。”
林越犹豫了一下,在她的注视中点点头,拒绝了电话那头的提议,钻进副驾驶。
沈容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拧动钥匙打火,扭头说道:“系好安全带。”
林越捏着插销将安全带拉出来,沈容便倾身伸手勾住带子将插销插进卡扣里。
“家在哪?”沈容把手机切到导航页面。
林越报了个大概的位置。
车平稳地在路上行驶,昏暗的路灯一盏盏从眼前掠过。
林越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沈容的影子,悄悄伸出手指轻点了两下。
晴朗夏天的夜晚,星星亮得惊人,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擦过车窗。
沈见川被安全带羁押着,在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
“到了。”沈容轻轻推了推林越的肩膀,将她叫醒,“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林越用力眨了两下干涩的眼睛,实在困得不行,还是摇摇头表示拒绝。
“小沈的兴趣班和小林的家顺路。”沈容按下林越座位边安全带的卡扣,等插片弹出来便捏在手里,“那就说好了,快回去休息吧。”
她靠在座椅上弯起眼睛对她笑,松手让安全带慢慢收回去。
林越说不过她,于是下车和她道别道谢,沿着车灯打出去的远光走回去。
从安静落回喧闹,她穿过麻将桌回到二楼的房间,匆匆洗漱一番便趴在床上。
床头的手机震了两下,林越打开来看,是王福康给自己发了一条链接,名字叫“一键测试|你对妈妈的依赖程度有多高”。
不知怎的,路灯下沈容和沈见川依偎在一起的场景浮现在她脑海中。
林越甩甩脑袋,还没等她扣问号,王福康就把链接撤回了。
【小鲤鱼:发错了】
【二木:来路不明的链接不要点,记得下载反诈中心】
王福康无语半晌,给她发了个睡觉的表情包。
林越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
昨晚睡前忘记拉上窗帘,炽热的阳光打在肚子上,把那一片烧得发烫。
林越猛的坐起来嘶嘶吸气,挪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揉着肚子醒觉。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于是她跳下床洗漱,出来后站在床前盯着床脚的一团衣服,思索一番,翻出校服短裤和短袖穿上。
她打开门,麻将桌旁的女人们推着牌又对她投来或探究或关心的目光。
“哎,小林,昨晚送你回来的是谁啊?”
“不会是李亮成家小儿子吧?”红指甲女人捂住嘴巴小声说。
“他不是傻子吗?会坐摇摇车就不错了。”
女人们笑起来,又丢出去几张牌。
林越皱起眉头。
李亮成又是哪个乱七八糟的人。
“不是不是,”宋丽莲丢出去一张牌,“我看见了,驾驶座上是个女人,不过可面生得很。”
林越攥着手机准备下楼。
“噢,是那个在安康路开了家新内衣店的寡妇吧?我前两天路过还说进去看看内衣呢。”
她愣了一下,站在楼梯口想要再听两句,洗麻将的噼啪声却将剩下的话盖住了。
林越走到昨晚下车的路口,这里离麻将馆还有好一段距离。
她忍不住去想二楼女人们的话,如果连她们都看见了沈容,那林学渊一定也看见了。
或许这个地方还是太近了。
她低头想着,于是慢慢往前走到下一个路口。
人行道的绿灯恰巧变红。
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小汽车、电瓶车,还有斑马线上闯红灯的行人,又想到她们说沈容是寡妇。
林越想,这个词放在沈容身上真违和。
她低头打开震动的手机,是沈容的消息。
【花容月下:抬头,我在对面】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沈容的脸。
她把手臂搭在门上,冲林越招招手。
林越左右看看路,小跑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沈容拍拍副驾驶的座位,“上车吧。”
林越上车系好安全带,视线瞟到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
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间隔着有一两枚变了形,指尖扣住方向盘,手背上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着女人并不过分宽大的骨骼,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起,顺着那片青色向上是结实的小臂,在动作间显现出一点肌肉的线条,又在放松时垂下一小片柔软的肉。
林越不由得想到昨晚王福康发给自己的链接,又想到方才打麻将的女人们说的话。
她觉得沈容既不像一个母亲又不像一个寡妇。
她想象不出沈容曾经和什么样的人结过婚,但她直觉沈容是一个挺温柔的女人,沈见川跟在她身边生活一定很快乐。
只是关于她的“寡妇”的传言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林越的眉头不由自主攒在一起。
“在想什么?”沈容偏过头看她一眼。
“没什么。”
她摇头,向沈容投去视线,只看见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林越收回越界的探究欲。
到了店门口,沈容蹲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林越便在旁边把铁闸门抬起来。
“小林!”
王福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越转身看见王福康从计程车上下来,一蹦一跳地跳过来。
“你小心一点。”她掰着王福康的肩膀让她站定。
“我要和你说一个好消息!”王福康叉着腰,满面喜色,“我妈妈和爸爸今晚就回来啦!”
“真的吗?”
“嗯嗯,已经在路上了。”她张开手臂抱住林越,露出愧疚的神色,“最近不能陪你啦。”
林越知道王福康的两位家长常年在外打工赚钱,作为留守儿童的王福康也一直很想念两人。
“开学还可以见。”林越抬手回抱住她。
王福康点点头,挥挥手和她说再见,转头看见沈容,于是又挥手和沈容打招呼:“老板阿姨好,老板阿姨再见!”
然后便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你们关系真好。”沈容走进店里随口说道。
林越笑一笑:“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沈容看见她的笑脸,伸手揉揉她的脑袋:“那真是很珍贵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