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一位年长我三四岁的表姐曾经告诉过我,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本质是等价交换。
夏天的乡下天气很热,我和她坐在屋檐下乘凉,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聊天。
我还记得西瓜的果肉被牙齿咬破,淡粉色的汁水很快从下巴滴落下来,沾湿了白色的袜子。
在喜欢的长辈面前,我总乐意展示出自己无知的一面。
于是,那时我故意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问她:“什么是等价交换?”
听到我这句话,那张早已记不清面容的脸努力思索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抬起头来,咳嗦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高深。
“就是我给你想要的,你给我想要的。”
“原来是这样。”
我崇拜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几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大人的世界极其复杂,要远比孩子的更为深刻。
所以,我同样认为,对于等价交换这件事,母亲也一定有比我更深刻的觉悟。
随着整个家变得越来越富裕,整日疲于工作的父亲对热衷于打扮和聚会的母亲也越来越不满。
有一天,我正在书房里写作业,父亲阴着脸走过来,关上了我身后虚掩着的房门。
出于那本能而罪恶的好奇心,门关上的瞬间,我立马扑了过去,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想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我隐约听见父亲对母亲说:“我们找时间再要个孩子吧。”
母亲先是一愣,而后战战兢兢地同意了。
父亲离开后,我踮起脚尖,悄悄往猫眼里看去,看见衣着华丽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手腕上的金镯子,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
后来我才偶然听说,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吃过大苦头。
父亲虽然外表看起来人高马大,但实际上身体并不好,走两步就常常累得气喘吁吁。
显然,要想生下带着这样的人的基因的孩子,母亲就必须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我并未特别去注意那两个人是怎么生出第二个孩子的,只是从学校教的生理课上得知了一二,并在上课时整个班级浪潮般的笑声里对此讳莫如深。
但真正知道是如何做到的,是在与母亲一起去见她的朋友时。
那些朋友是和母亲一个协会的,她们不论富贫,都是想要为丈夫生下孩子的女人,每周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出来聚聚,彼此交流夫妻之间和谐生活的心得与体验。
在那间陌生的房子里,母亲与她的朋友坐在客厅说话,我在一旁看着电视机,从她们的话语里渐渐知道了这段时间母亲究竟都在忙些什么。
因为想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愿望,又因为父亲的肚子过于肥大,而藏在下面的阳//具非常短小,于是两个人不得不在事后将那冰冷而浑浊的白色液体收集在注射器里,进行二次注射。
甚至有的时候,母亲得每日早晨及时醒来,在父亲未起床上班之前,用针管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份未来得及遗失的液体,再自行进行注入。
听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丝毫害羞,因为母亲和那个朋友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害羞的模样。
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声音慷慨激昂,两张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每个字从牙齿和舌头里又快又密地吐出来,像是在商讨如何奔赴一场战争。
彼时的我,也因此衷心地为她们感到高兴。
只是在出门前偶尔看见阿姨收拾装满了针管的垃圾袋时,会加快离开的脚步,在心里忍不住发出作呕的声音。
在全家上下一致的支持下,半年后,母亲终于再次怀孕了。
那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但是如果要问具体是哪一天的话,大概只有母亲自己记得吧。
惭愧的说,我只依稀记得是某个放学回家的下午,家里没人,我照常为自己做了晚饭,做作业的时候,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走出卧室,看见父亲怜爱地扶着母亲,母亲的身体无力地伏在他的手臂和肚子上,挂在他脖子上的两条手臂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
那天客厅的灯格外地亮,我清晰地看见那两个人的脸上全是汗水,仿佛厨房里油润的肥肉,连上面的毛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令人毛骨悚然。
看见我时,她们彼此相视一笑,像是在炫耀一个秘密。
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个秘密是什么——她们自己也舍不得瞒住。
怀孕了的母亲变得喜怒无常,她终日揉着腰、汲拉着拖鞋在屋内进进出出,不化妆,也不再准时做饭,抓住一切机会在父亲的前面痛骂我,仿佛我才是那个使她怀孕的罪魁祸首。
但我并非不能理解她的愤怒。
美丽的母亲深爱着父亲,爱到愿意把他的一切塞进体内,受尽苦难仍在所不惜;而父亲也忠贞不渝地守护着这份爱,用金钱和契约将母亲牢牢绑在身边,这显然就是无数电影里所孜孜不倦强调的那种最令人上瘾的爱情。
正因为我一直被这份爱滋养着,安心享用着父亲的财产,也吃着母亲烹制的每一餐饭菜,所以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指责促成这一切的联盟。
同样的,被这样无私而高贵的女人所生下的我,也理应有为她追寻的爱让路的义务。
母亲也有心情好的时候。
我记得有好几次阿姨做好晚饭端上来,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母亲会突然紧盯住我的眼睛,然后叫她的丈夫。
“爸爸。”
“什么?”
这时候父亲云里雾里地抬起头来,就会看到我脸上震惊的表情,和笑得前仰后合的母亲。
无论如何,看见母亲脸上出现笑容的那一瞬,我确实觉得放松了不少,心中顿生出感激之情。
于是我常常一边小心地瞥着她的脸色,一边配合着她哈哈大笑。
那段时间,母亲对这样的餐前游戏乐此不疲,家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和谐了很多。
我为母亲独特的智慧感到敬佩。
然而遗憾的是,这种方式并没有让母亲的体面维持很久。
她渐渐的开始不与我和父亲一起吃饭,因为怀孕的生理原因,她随时会呕吐,而呕吐会招来父亲的斥骂。
她发胖,掉发,面色枯黄,身上各处冒出孕斑,肚子上裂开大片的妊娠纹,每晚都要一边哭,一边在卫生间里呕吐半宿。
因为中学最后一年申请了住校的原因,我不能常常待在她身边,只能在周末回家时陪她。
母亲颓败后,父亲看起来滋润了很多。
家里招待来人时,他常常与客人笑谈风声,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而与此相对的,母亲在客人面前则变得温和了许多。
她不再是过去那个热衷跳舞、流连于社交场的女人,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深居简出、整日粘着丈夫的忠贞的妻子。
怀孕让母亲悟出了一套自己的人生哲理。
在她怀孕的第七个月左右,每当我回家时,她总会把我叫到床前,用怜爱的眼神轻抚我的头发。
“医生都告诉我了呢,你马上就要有个弟弟了哦。”
“我呀,今天才突然发现,原来每个孩子都是妈妈生下来的。”
有一次,母亲感叹道。
“能做妈妈真的很不容易,既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差事,也是最无与伦比的伟大。”
“你爸爸也是被生下来的,他这辈子为了撑起这个家,可是吃了不少苦呢。所以啊,你要学着好好爱你的父亲,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说到这里时,母亲盯着我的发旋,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想到这里,我好像也能原谅你奶奶对我做过的事了。”
“毕竟,要是知道肚子里辛辛苦苦养的儿子被哪个贱女人拐跑了,我可是会非常生气的,恨不得杀了她才能解气!”
那天,听着这番话的我愣在原地,逐渐也领悟出了什么哲理。
长久以来,我都把母亲当成是这个家里无所不能的神明。
正是因为有她在这里,我才能得到父亲的庇佑,才能得到出生和长大成人的机会。
然而,让母亲能够放下对奶奶的怨恨,甚至原谅自己所遭受过的屈辱的儿子,无疑是比她自己,我,还有父亲,都要更威严和不可一世的存在。
我尚未出生的弟弟,已经是高踞于神明之上的更光辉的神明。
在领悟到这个真理的瞬间,我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
母亲为我做出的牺牲褪色了,父亲含辛茹苦的抚养褪色了,家里无处不在的爱褪色了,连老师和同学脸上的笑容,也像被水洗过一般渐渐浅了下去。
身上穿的衣服,忽然散发出廉价布料的气味,我走过的每一个角落沾上泥泞,天花板和脚下踩着的地板都蒙上了灰,霎时变得破败不堪。
原来我并非爱的珍宝,而是在母亲和父亲渡过爱河的时候,从河底顺手捞出来的石头。
这个家从过去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牺牲,一切等价交换,都是母亲与父亲自愿成交的,都是她们双向奔赴,千辛万苦得来的成就。
母亲从未为了我受苦。
一切 ,是我自作多情。
然而,我曾以为我是母亲的桎梏。
我曾以为我的罪行不可饶恕。
我曾数次许愿,希望能像电视剧或者电影里一样,在某个契机,穿越到母亲年轻的时候,为她光辉灿烂的梦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而不是嫁给父亲,被绑在他的身边,捏着鼻子将我抚养长大。
我曾为此暗自流泪。
然而,我只是、只是——
只是个局外人。
想起那天,我一直呕吐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