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天,说变就变了。
前一秒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从哪儿涌来大片大片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高楼天际线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风也变得急促,卷起街边的落叶和纸屑,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临。
穆花铖打横抱着林津要,一步一步走出安全屋。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怀里的身躯,只是睡着了的人而已。
他甚至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林津要的头更舒适地靠在他肩窝——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陈锦紧跟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穆花铖僵直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担忧。
房间角落里,周叙安瘫坐在地上,脸上挂满泪水。
他从指缝间看着穆花铖抱着弟弟离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樊鱼搀扶着受J,两人在经过周叙安时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片刻。
J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与周叙安四目相对,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在樊鱼的支撑下离开了。
周叙安望着众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慢慢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他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门外,Samuel倚在墙边,看着穆花铖面无表情地抱着林津要经过,脸上竟露出一丝惋惜之情。
“真是遗憾,穆先生。”他假惺惺地说。
穆花铖恍若未闻,径直向前走去。
陈锦在经过Samuel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Samuel不由自主地收起了虚假的表情。
“假模假式的,让人心中作呕!”樊鱼跟在后面,低声啐道。
穆花铖抱着林津要冰冷的身体,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松开。
他坐在游轮套房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期间有人送来食物和水,他看也不看;有人前来汇报事宜,他置若罔闻。
谁也不敢上前劝他,直到陈锦硬着头皮提醒,遗体需要妥善处理,穆花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
“准备最好的水晶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回西京。”
然而,就在穆花铖因处理游轮后续事宜不得不短暂离开的间隙,周叙安联系了自己最信任的几个人,趁着夜色,将林津要的遗体悄悄带下了游轮。
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周叙安出乎意料的周密和果断。
在一处安静的房间里,周叙安亲手为林津要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细心梳理了头发,小心地掩盖了胸口的伤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整个过程,周叙安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生怕惊醒了安睡的弟弟。
“阿要,哥哥带你回家。”周叙安轻声说着,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周叙安将林津要葬在了周叙白墓地的旁边。
这个小城墓园安静朴素,四周种着常青树,远处是连绵的山丘。
两块简单的墓碑并立着,面前放着他们生前都喜欢的白色雪香兰。
做完这一切,周叙安独自在墓前坐了很久,回忆着与弟弟们共度的时光,直到天色微亮。
晨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只是令周叙安没有想到,那个跟在樊鱼身后的J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突然间,J望着他笑了。
周叙安皱起眉头,警惕得望着他。
“别紧张。”J说道:“在船上时我就发现了,你挺会演!”
“彼此彼此!”
“不过,你这么做,穆花铖可饶不了你。”J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周叙安面无表情,两个字:“随他。”
J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了一声:“保重。”
说完便转身离去,神秘的出现,又神秘的消失。
当穆花铖发现林津要的遗体不见时,暴怒几乎掀翻了游轮的顶层。
立即下令开始彻查,所有的线索很快都指向了周叙安。
穆花铖带着滔天怒气,一路追到了那个西京一处的墓园。
当他看到那并立的两块墓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叙安就站在墓前,平静地等待着,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哀伤。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穆花铖一把揪住周叙安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到极致而颤抖着,“谁给你的胆子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还把他葬在这里!”
周叙安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空洞。“他是我弟弟!”
“他是我爱人!”穆花铖低吼着,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眼看就要落下。
周叙安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击。然而,那巴掌最终没有落下。
穆花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死死地盯着周叙安,又看向林津要那块崭新的墓碑,再看看旁边周叙白的墓碑。
各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他猛地松开了周叙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陈锦上前一把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穆花铖,却被他轻轻推开。
穆花铖挣脱陈锦的怀抱,一步步走到林津要的墓前,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背对着周叙安,用一种极度疲惫和沙哑的声音说道,“滚。”
周叙安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穆花铖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穆花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周叙安看着穆花铖仿佛一瞬间垮下去的挺拔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说,“我不会感谢你。”
他转身慢慢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穆花铖,对阿要而言,你终究还是不同的。”
穆花铖的身体猛地一震。
周叙安已经安安静静离开了墓园,只留下穆花铖独自一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他靠着林津要的墓碑坐了下来,就像以前无数次搂着那个鲜活的人一样。
陈锦带着人远远守着,不敢靠近。
从那以后,穆花铖没有再去动林津要的墓,也没有再追究周叙安的行为。
他只是派人常年守着那片墓园,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去打扰。
偶尔,他会一个人来这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时陈锦会听到他对着墓碑低声说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内容却让人心酸。
“周叙安今天又试图去查二十年前的旧事了……真是跟你一样,不让人省心。”
有一次,西京下了很大的雨,陈锦去墓园接穆花铖,听到他撑着伞,对着墓碑轻轻说,“阿要,你留下的这件‘遗物’……脾气又臭又硬,真不愧是跟你一起长大的。”
“我会看着他的,就像……看着你一样。”
雨声淅沥,掩盖了男人声音里深藏的温柔与痛楚。
所有人都知道,周叙安能安然无恙,只因为他是林津要留下不多的跟他有关系的人。
三个月后。
纽约金融圈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一切的起因,是弗洛控股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截断Samuel所在的集团科研成果。并且,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大,你去世后,穆花铖一直在打压Samuel,前段时间,Samuel送去了好几个小男生,希望穆先生消气。”
在曼哈顿一栋摩天大楼顶层的豪华办公室里,林津要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纽约繁华的街景。
他脸色略显苍白,身形比之前清瘦了些,但眼神中的锐利和智慧却丝毫未减。
“那穆先生消气了吗?”
J嘴角勾起,“并未,似乎打压得更狠!M国的领导出面调停,穆先生都没有见。”
J和K两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
林津要笑了笑,半晌才道:“说正事。”
“老大,你想的不差,Samuel确实就是二十年前那场失败的生化危机的主导者。”林津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K也点点头,“我们追踪了他的所有行动和通讯记录,证据确凿。”
“名单给我。”林津要伸出手。
K立即上前,将一个微型存储器插入办公桌上的终端设备。
“这是从Samuel那里得来的所有科研人员名单,已经全部传到您的云端数据库中。”
林津要快速浏览着名单,目光突然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白庭——周叙白的母亲的名字,竟然出现在这已故人员的科研人员名单中。
林津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竟是这样吗?”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林津要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许多过去的疑点,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解释的线索。
“去查!”林津要命令J,“我要知道所有关于白庭的信息,她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她的死因。”
J恭敬地点头,“明白。”
林津要沉思片刻,又补充道,“另外,把周洪秉带来见我。”
K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关切,“Lin,你的伤还没好全呢,休息要紧。这些破事,就交给我吧!”
林津要忍不住轻咳两声,摇摇头,眼神坚定,“不,我必须亲自问,去把人带来。”
J和K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再次变得安静,林津要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城市街景,眼神复杂。
好像突然间,许多往事涌上心头,终于,一切似乎都有了头绪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