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可救药

曲终人散,灯火阑珊。

江明徵伏在案上,早已不省人事。

关昱尧和副将勾肩搭背准备离开,见他久久不曾动弹,好心地上前想要扶他回去,不料手刚碰到他肩膀就惊醒了他。

他一把挥开他的手,冷声喝道:“别碰我!”

关昱尧被他难得一见的脾气惊住了,讪讪收回手问道:“你能行吗?”

江明徵撑着桌面直起身,甩了甩脑袋勉强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

“要不我帮你叫人……”

“不必。”他挣扎着站起身,跟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关昱尧见他还能走动,便把心放回肚子里,扶上副将的肩,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

江明徵本就头疼,出了门,夜风一吹,酒意更如浪潮般翻涌上头。

他勉力走了几步便扶着墙停下,休憩片刻后,撑着墙继续打起精神往前走。

他依稀记得自己该去何处,可迷迷糊糊地走起来,脚下的路便由不得人来主宰。

一路走走停停,绕过回廊,迈入月洞门,再一抬眼,他才发现不对。

昏昏沉沉的他才看不出景别的差异,让他反应过来的,是那位本不该看见的人。

……

月光如水,庭院静谧无声。

阮娴正独自坐在石凳上,托腮望着天边的明月,吹着夜风,散着酒气。

听到杂乱脚步声,她从游离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回头一瞧,却见江明徵正扶着门框,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夜色深得像是一场幻梦,四目相对良久,阮娴揉了揉眼,才发现不是错觉。

她左右扫了眼,四下无人,眉间的闲散霎时凝滞:那场梦后,她还没有与他单独相处过……

阮娴整个人几乎是从石凳上弹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与此同时,似乎是听到她的声音,江明徵才确定眼前是现实而非幻境,呆呆唤道:“殿下……”

阮娴错愕地眨了眨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心中还在迟疑,双腿已经朝他迈去。谁曾料想,不等她靠近,他却先一步扑过来,张开手臂将她抱了个满怀。

看出他意图的那一刻,阮娴浑身都僵住了,一时没想好对策,便错失了躲开的时机。

直到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她才渐渐松弛下来,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拧起眉头无奈地推了推他:“这是喝了多少?竟醉成这般模样!如此不爱惜身子,还好意思来见我,找我讨骂是吗?”

他似乎听不见她的话,只一味蹭着她的脸颊,黏黏糊糊地往她侧颈里钻,将混着酒意的湿热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浑然不见平日的半分矜持,倒像是个耍赖撒娇的孩童。

“别弄了,好痒!”阮娴招架不住他的攻势,见言语无果,便将手支在他怀中,试图与他分开。

终于,在她强硬地抗拒下,他们之中隔出了一道缝隙。

江明徵迟缓地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着她,借着月光,阮娴这才看清他脸上满是莹润的泪痕。

粼粼水光雾湿了清明的眼瞳,在眼尾晕开一片秾丽的绯色,她心尖毫无由来地颤了颤,旋即又觉得好笑,指尖轻轻拭过他湿润的眼角:“怎么这么委屈,谁欺负你了?”

听到这话,他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立马就往下掉:“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他们逼我喝酒,他们笑我没用……”

阮娴的心情却背道而驰地好了几分,眼中笑意更盛:“这么坏呀?那我改天找他们算账,替你出气,好不好?”

他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随即又想起了更重要的委屈,得寸进尺地控诉道:“还有你,你也欺负我。”

阮娴拿手心帮他抹着泪,闻言动作一顿,质问道:“我欺负你什么了?”

听她声音不如刚才温柔,他眼眶又开始泛红,再度紧紧抱住她,把整个人的重量都赖了上来,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将下巴枕在她肩头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理我……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一直躲着我,你和别人说话,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我好难过,你不要不理我……”

阮娴微微怔住,回忆起这几日对他有意无意的疏远,一时不知从何解释,哑然之际,耳边声音又起。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知道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好了好了,早就原谅你了。”阮娴叹了声气,不自觉放软语气,原本推拒的手转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我没讨厌你,你别哭了。”

“你骗人……”他醉得厉害,执拗地反驳,却因她的安抚而稍微平静,只是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重复,“你别不理我……”

阮娴真是被他磨得一点脾气也没了,偏过头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极轻极软的声音哄道:“好好好,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得到她的保证,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但手臂仍环得紧紧的,依旧不肯放开她。

“时候不早了,你先松开我,乖乖回去喝碗醒酒汤好不好?”她试图和他讲道理。

他却坚决地摇摇脑袋,将头埋得更深,湿润的泪水糊满了她的脖颈,隐约间仿佛浸润了肩头。

“这样抱着也不是办法,你总不能赖着不走呀?”

“不走……就不走!”他又加重了手臂的力气,声音带着慌乱的哭腔,“你不要赶我……你是不是又讨厌我了……”

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讲道理的模样,阮娴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哎,算了。真拿你没办法。”

她沉默了片刻,认命般妥协。

没办法。

她真的很吃这一套。

她想,总是心疼他,大抵才是最无可救药的顽疾。

-

江明徵是在头痛中醒来的。

他尚未睁开眼,便下意识去揉额角,艰难地吸了口气,却嗅到一股熟悉的淡香。

他皱起眉头,费力地回想这似曾相识的气味,未等探查究竟,昨夜的记忆便零零散散地回笼。

吵闹的宴席,无尽的烈酒,以及……她。

江明徵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陌生的穹顶,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借着醉意闯入了她的院落,竟然不由分说地抱着她不肯放手,竟然还……说了那么多不堪入耳的言语!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江明徵猛地坐起身,眼前倏地发黑,扶着额头缓了好半晌,眼前才渐渐恢复清明。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陈设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这不是他常住的居所。

江明徵愣愣垂眸,看着身上干净的新衣,眼前又是一黑,心跳快如擂鼓。

怎么会……他都做了什么?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越是回想,大脑便越是空白一片,连脸色也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正当他思绪混乱到极致时,那道他最期待,又最怕在此时听到的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

“可算醒了。”

江明徵浑身一僵,犹如提线木偶一般,钝钝地转过头。

只见阮娴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定定地向他看来,神色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无法从她的神色中分辨出喜怒,因此更觉得心慌。

江明徵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迅速翻身下床,尽管头疼欲裂,脚步虚浮,却依旧竭力挺直脊背,拱手作揖:“微臣酒后失仪,叨扰殿下清静,昨夜……多谢殿下收容。”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听凭心跳声为他倒数死期。

然而预料之中的风暴却没有来。

他得到的,只有一声极其平淡的回应:“嗯。”

没有责怪,没有追问,只是“嗯”。

这很不应该。

江明徵非但没有被赦免的欣喜,反而更加不安。

原来,他已经恶劣到让她无力责备了吗?

还是说,对于他这种人,她根本就不屑与他计较?

“微臣不敢再扰殿下清目,这便告退。”

她太冷淡,他的千言万语无从诉说,只能立刻逃离她眼前,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他直起身,试图迈出从容的步伐,不料刚走出两步,一阵剧痛便猛地从胃里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那疼痛来得极其猛烈,他的额角立即渗出细密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捂着肚子躬下身,下意识伸手撑住旁边的桌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了?”

黑压压的世界里有脚步声靠近,他费力掀眸一瞥,阮娴已然放下书卷走了过来。

江明徵想说“无事”,却痛得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不等他开口,她微凉的手背贴上了他冷汗涔涔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几乎窒息了一瞬,就连疼痛都被短暂地抛之脑后。

她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入耳畔,带着些无奈的责备:“谁叫你饮那么多烈酒?胃不痛才怪!别折腾了,老老实实躺下歇会儿。”

江明徵被强行按回榻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出她的关心。

“殿下您……不生气?”

“我这么生气你看不出来吗?”阮娴翻了个白眼,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乖乖等着,流光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着,流光就拎着饭盒进来了,阮娴见状便在榻上支起食案,让她直接将东西放到他手边来。

一个接一个的碗陆续摆出来,尽是些解酒的药汤和清粥小菜。

阮娴端起药汤,没好气地递到他嘴边:“先把汤喝了,再吃点东西。”

江明徵接过药碗,依言喝下,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没入鼻腔,刺激得他紧紧蹙起眉。

艰难咽下最后一口,他刚放下碗,唇边立马戳上了什么坚硬的物事。

“张嘴。”见他无动于衷,阮娴催促一声,趁着他齿关微张,不由分说便把手中的蜜饯塞进他嘴里。

指尖擦过唇瓣,江明徵耳畔蒸腾的热潮随着口中的甜蜜缓缓晕开。

他终于敢抬眼看向她,她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万千情绪堵在喉咙,他迟疑片刻,轻声续道,“臣……惭愧。”

惭愧明明是他打扰了她,却让她费心照顾。

惭愧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解了她的肚量。

惭愧他什么都不曾付出,却能得她这样慷慨的关爱。

阮娴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无言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惭愧,便将粥喝了。”

江明徵眼中腾起清浅的柔软,低低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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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明月
连载中携月乘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