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前尘不复

夜色深深,素雪无边。

又是这处宫门口,江明徵望着满地的落雪,目光情不自禁落向那早已空寂的一隅。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双眸,又是一汪古井无波。

回到府中,已深夜不知几时,侍童为他提着灯笼引路,踏上回廊,却见他往岔路的另一头走去,小跑两步连忙跟上。

心腹侍卫款冬已在廊下等候多时,侍童察言观色,知趣地退到院外。

书房,江明徵立于书案前挽袖磨墨,目光却落在颤颤烛火上,沉默地听着款冬的汇报。

“大人?”款冬话毕,等待良久,仍等不到他的应答,只好试探性出声轻唤。

他眼睫轻颤,不知心绪飘到了何处,听见呼唤,淡漠地回过头道:“一切按计划行事,下去吧。”

“是。”虽然怀疑对方根本没仔细听,但款冬并不敢多说什么,得了令便如释重负地离开书房。

大人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心情都不怎么好,更别提今夜还是个大雪天,若不是那几个探子没眼力见,非挑着今儿个呈上这么重要的情报,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来。

江明徵放下墨回身落座,心不在焉地盯着面前的宣纸,似是准备要写什么,却迟迟没有提笔。

蜷缩在炉火旁取暖的三花狸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拉长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是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灵巧跃入他怀中,匍匐在大腿上咪呜咪呜地柔声撒娇。

江明徵失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它的脊背:“这些时日好像又沉了些,再如此不加克制,往后每日只予一条小鱼干。”

“喵~”小狸奴岁岁听不懂,小狸奴岁岁只是一味蹭主人的手心。

“明明刚捡来还骨瘦如柴,这才一眨眼……”江明徵算着时间,不觉微愣,“一眨眼,竟有五年了?”

“嗷呜?”岁岁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人好端端地怎么忽然伤感起来。

江明徵看着怀中高高昂起的圆润脑袋,不觉苦涩笑开,揉揉它的头道:“徒增伤心的陈年往事,小孩子不必好奇。”

一听语气又温柔安定下来,它便放了心,舔舔爪子蜷成一团,由着温暖的手掌轻柔抚摸毛发,舒服地眯起眼,不一会儿就再度沉入梦乡。

四周归于寂静,唯有灯花轻绽,炉炭碎裂,落雪簌簌。

江明徵沉默半晌,终于提笔落下字时,脑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垂眸盯着白纸上的寥寥墨迹,脑海中的人影愈发清晰,渐渐在眼前汇聚成熟悉的模样。

阿宁?

不对,是阮娴。

江明徵蹙起眉,神色稍有凝滞,手中动作一顿。

被遗忘的墨珠逐渐在笔锋凝聚,趁他不备时摔落纸面,晕脏了工整秀丽的字迹。

江明徵将笔搁在一旁,把已被毁坏的宣纸揉成团扔进纸篓,不该有的错觉也一并随之丢弃。

-

不知是否因为再度偶遇江明徵,又与安太妃和阮彦相处了一天的缘故,这一夜,阮娴竟忆起了那些早已远去的往事。

梦中,她成了旁观者,回到沅水旧宅。

她看见母亲遣散了府中仆从,让亲信强行带走自己和弟弟,往日温馨的家,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宅子。

她看见母亲将手中的火把掷入油润润的干草,火光顷刻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而母亲不躲不逃,转身向屋里走去。

天地之间响彻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哭着求母亲不要抛下她,伸出的手却透过她的身体,最后最后,只抱住了一团泡影。

母亲背影决绝,至死都没有回头。

画面一转,她又看见滚滚黑烟与冲天火光交织着扶摇直上,在夜色中映亮只剩残垣断壁的府邸。

周遭死寂,只有木块不时碎裂,发出“噼叭”之声。

此时,天公忽降大雪,扑簌间落了满地,遮掩满目疮痍。

漫天翻白,似在抚平伤痕,又疑是欲盖弥彰,粉饰太平。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啜泣之声,起初极微弱,随着雪声渐大渐嘈杂,竟反常地清晰起来。

“嘀、嗒。”

一滴血落下。

梦境消散。

阮娴醒后,缓了很久很久,才从这场梦中走出来。

五年太短,短到那纸宣告父亲死讯的定罪书,那场夺走母亲生命的火海,以及那个她终究没能捱过的冬天,都还历历在目。

可五年又太长,长到她重临人世后,沅水陆氏的消息早已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再难寻到半点痕迹。

她唯一能够知晓行踪的,只有早已出嫁的长姐,可长姐远在江南太泽郡,她前些时日派人以采办之名南下暗中打探消息,此行山高路远,至今没有回音。

她叹了声气,合上双眼,泪珠悄然滑落,为脸上早已冰凉的泪痕重新续上温度。

她擦去最后一滴眼泪,在心中暗暗发誓:

没关系的,阿娘。

虽然已往不谏,但至少来者可追。

你看,女儿重获新生了。

我不会让你和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的,只要我尚有一日能呼吸,就不会任由父母族人在奸佞杜撰的史书里,苍白地遗臭万年。

你们在天之灵看好,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为你们讨回公道。

……

流光进来伺候时,被她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

“殿下,您没睡好?”

“无妨。”阮娴揉着额角,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宴席,马虎不得,替我梳妆吧。”

她在妆台前坐下,寿康宫的宫女们鱼贯而入。

梳妆快要结束时,安太妃也来了,她站在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行礼。

“长徽,今夜宴上百官在侧,人多眼杂。你……多看,多听,少说话。”

铜镜里,安太妃的眼神充满担忧:“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面前,万不可使性子。”

阮娴从镜中看着这位慈蔼的长辈,心下一暖,又觉酸楚。

她回过身,轻轻握住安太妃的手:“使臣在席,事关家国颜面,我晓得分寸,娘娘放心。”

“好孩子。”安太妃拍拍她的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步摇,稳稳簪入她发间。

因为修文少了一章,所以把前后两章抠出来,加了一章

(这章字少但修文后总字数是增加的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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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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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明月
连载中携月乘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