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浓夜残星

在阿樵的帮助下,阮娴简陋包扎好伤口,从款冬手中接过一身粗布衣服,去后厢房换掉了身上惹眼的白衣。

等她再出来,款冬已不知去向,江明徵也换了件外衣。

二人一人一头坐在不算宽敞的厅堂中,维持不太寂静的沉默。

不太寂静的源头在阮娴手下,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布,将玉玺和凤令包裹成一团十分起眼的大疙瘩,布料摩擦和硬物磕碰的声响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包好之后,阮娴掂了掂重量,比划着身上各处,思索要将它们放在哪里。

——思索的结果是哪儿都放不下。

令牌还算小巧,可那玉玺足足有手掌大,再加上一层厚布,要塞进这身束袖紧领的衣裳,实在是太难为它了。

阮娴叹了口气认清现实,将那块布拆解开,重新做成行囊背在肩上。

江明徵在旁静静观望着,嘴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笑。

许久之后,款冬终于回到院中,一手多出一条缰绳,各自牵着不知从哪儿来的两匹马。

他向江明徵汇报完外头的局势以后,将阿樵抱上其中一匹马。

阮娴在旁与阿樵挥别,阿樵抹着眼泪要她照顾好自己,不多时就随款冬离去了。

院子里转瞬只剩下两人,阮娴与江明徵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问道:“我们何时动身?”

她说“我们”。

这条路曲折漫长,他们注定要绑在一起,不必多问,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共同认知。

“玄武兵营驻扎于城郊北侧,随王军恰恰也是自西北万义门进入皇都,兵力聚焦于宫城周围。”

“那要如何?”

“我们先往城南移动,那一块区域是平民百姓聚集之地,随王不会在附近浪费兵力。天色微明时,顺昌门会开放,我们混迹在百姓中出城,再迂回求援。”

江明徵说着,收起手中那卷款冬勘探后做好标记的地图,牵来剩下那匹马。

阮娴瞧见马便想起那日颠簸的经历,心头有些发怵,不由咽了口唾沫。

她咬紧后槽牙,扶着马鞍跨上马背。

江明徵见她坐稳,翻身坐到她身后,从她两侧腰间牵起缰绳,低低道了一句“得罪”。

江明徵说完以后,阮娴才明白他这句预警的含金量。他将她箍得很紧,她整个人几乎都被松雪气息包在怀中,半分动弹不得。

虽然这个举动让她的身心都不太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这样才会让她生出莫大的安全感。

哒哒作响的马蹄在僻静小巷中酣畅淋漓地下了场骤雨,然而阮娴预想中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却没有来。

具体是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强身健体有了成效,还是马的性子因人而异,她不得而知。

款冬做事还是牢靠,一路上畅通无阻,别说随王的兵马,连活人都少见。

马儿最后在一处宅子旁停下,离那道紧闭的顺昌门只有两街之隔。

阮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忽视了江明徵递来的手,径自纵身跃下马。

江明徵敛眸收回手,转身寻了个地方系上缰绳。

“时辰尚早,殿下可以先回房中稍作歇息。”

阮娴打量了一圈这一眼就能望头的院子,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我会守着殿下。”他在院中寻了个地方坐下。

“……噢。”阮娴神色微微一顿,转身进了屋子。

屋内也是空空荡荡,一眼就能望到头。

算了,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虽然她并不困,虽然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是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必须静一静。

阮娴坐到床边,扯过一角被子盖在身上,半躺半坐着,和衣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屋内还是一片漆黑。

烦。

时间真慢。

阮娴撇开被子,在床上坐了半晌,起身推开门。

江明徵不知何时点燃了一个小炉,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小炉上的水壶里往外冒。

见到她出来,他很是意外,微微睁圆的眼眸中倒映着亮亮的火光。

他张开口,问的却不是她为什么还不睡,而是:“殿下可要饮水?”

阮娴听到他的问题才意识到口干舌燥,点了点头,走到距离他不远处的台阶旁,正准备坐下,却又被他制止。

他站起身,从旁取了个蒲团递给她:“地上凉。”

她接过来,垫在台阶上,托腮望着炉中火光,有些失神。

江明徵见她一脸心事重重,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转头倒了碗水放在她手边,嘱咐她晾凉再喝。

阮娴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从火光挪到氤氲的水雾上,呆滞了很久以后,又挪到天边的月亮上。

“你说,人死以后,都去了哪里呢?”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阿娘说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可她没有变成星星,她变成了游魂,变成了公主。

可世人总不会都是她这样,活着活着,突然死了,然后换个身子接着活。

那他们呢?他们又去了哪里?

听他沉默,阮娴的视线又从月亮上掉下来,落到月亮下的他身上。

他的目光也投在她身上,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算了,她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阮娴自嘲一笑,已经累到生不出恨他的力气。

她怎么会不知道,透过这张脸,他在想着谁?

这很没必要。

她不需要一颗早已腐坏的真心。

她垂下眼,凝着凹凸不平的地砖,许久以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认识阮令多久了?”

他也早已不再看她,思索片刻后,轻声答道:“将近六年。”

“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陛下德才兼备,英明贤德,唯苦一身病骨,壮志难酬。”

全是官话。

阮娴扯了扯嘴角,自顾自说起来:“我和他见面并不多,但每一次他都总能令我匪夷所思。明明在意,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是正话反说,别扭的很,叫人不喜欢。”

“陛下他……面冷心热。”

“是啊,冷得很,直到死前才肯吐露真话。”

微风扬起碗中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江明徵,我没有哥哥了。”

她在说阮娴,后知后觉也可以在说陆知宁。

对着这个名字说这句话,实在有点讽刺。

他想安慰,她却捂住耳朵:“不想听,别说了。”

江明徵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空气很安静,阮娴碰了碰盛水的碗,确认温度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温得过头的水流到胃中,与她暖身的初衷相去甚远,她又助纣为虐般长长地吸了口冰凉凉的空气,用料峭春寒催促自己清醒一点。

如此之后,阮娴放下碗,放下眼里那点伤春悲秋。

“你是何时发现那个孩子不是阮彦的?”她的声音终于带了点力道,沉静而冷淡,一如既往。

江明徵被她这一问唤回了飘远的思绪,温声答道:“一直都知道。”

“一直?”阮娴真没料到这个答复,“我居然做的这么粗糙?”

“请殿下原谅我擅作主张,为了保护您与储君,在公主府附近安插了暗卫。”

“那彦儿现在岂不是很危险!”她心间腾起一阵后怕。

她从来没发现暗卫的存在,随王的眼线那么多,万一彦儿的行踪被他知道了怎么办?

“殿下不必惊慌,我已清理了所有痕迹,并派人暗中保护储君。皇都一旦失守,立刻会有人带他与雁北军汇合,殿下放心,他比我们都要安全。”

“那就好。”阮娴松了一口气,对他怨怼起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早说?害得我虚惊一场……”

“殿下并未知会我,我只能当不知情。”他朝她看来,眼中反而更无奈,“殿下,其实我们可以坦诚相待。”

阮娴被他望得无言,侧过脸去不想直面这个话题。

她已经被他辜负过一次,不想再和他谈信任。

反正有双生蛊在,他不会害她。

至于这些事情……他知道就知道了。

“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的表演在你眼中很蠢吧?”

“殿下为储君弹精竭虑,江某看来,唯有钦佩。只是还有一事,我略有不解。”

“何事?”

“殿下处心积虑为储君寻得替身,为何还要将那替身送回?有那孩子作为目标,流落在外的储君才会更安全。”

“都是半大的孩子,凭什么他的命就比彦儿轻贱呢?彦儿早已没入人海,这孩子再恢复身份,‘阮彦’这个人,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阮娴说着自己的想法,有些迷茫地看向他:“你是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殿下仁心。”江明徵不置可否,只是浅淡一笑,“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

话虽如此,可阮娴总觉得他还藏了什么东西没说出口。

……有什么关系?她不也这样。

“太晚了,我必须去休息了,你也尽量歇着,天亮以后还要赶路。”

阮娴说着站起身来,松了松僵硬的脊骨,回身往屋里走。

她还没合上门,外头忽然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隐约间还伴随有喧哗的人声。

“什么动静?我熬夜熬晕了吗?”阮娴侧耳细听,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

江明徵站起身来,往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都老实点!”

一个官兵提着刀闯入院子,挥了挥手,背后的人立时蜂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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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明月
连载中携月乘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