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归去来兮

晋江文学城首发

著/携月乘鸢

发布于202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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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仁三年,腊月初二。

喧闹的长街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娴从车帘中探出身子,稳稳落到地面上,从侍女流光的手中接过暖手炉。

“殿下,咱们真要走着去呀?”流光替她拢紧肩头的披风,语气有些担忧,“您身子才刚好,不若再坐一段,到铺子门前再下来?”

“无妨。”阮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我想自己走一走。”

自从被人从水中捞起,她便生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烧了五日,难得转好,她迫切需要走出来,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确认自己真的活着。

这般想着,阮娴不由自主探出手,试图抓住一缕苍白的阳光。

望着被映亮的葱白指尖,她眼中有片刻的失神。

五年了。

自她因病故去,化作孤魂野鬼,受困于一具具陌生皮囊内,身不由己地辗转流浪,已经整整五年了。

没有鬼差指引,没有地方轮回,在这场漫无止境的漂泊中,她仅能借宿主之眼知明暗,以宿主之耳听风雨,陷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终于终于……

阮娴望着这双手,心中又一次腾起确幸。

在死后的第五年,她借尸还魂了。

沅水陆氏中体弱多病的小姐陆知宁,被一场大雪永远留在了天隆十七年的冬天。

现在的她,是煦朝的长徽长公主,阮娴。

抬眼望去,车水马龙,人影绰绰,轻柔的寒风拂过脸颊,阮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对“重获新生”这四个字,终于有了确凿的实感。

活着真好啊。

阮娴挽着流光的手臂,听着她在耳边絮絮说着近日的趣闻,亦步亦趋地沿着街边慢慢探索。

前生一场儿时的**,夺去了她行走的能力,这几年漂泊的时光里,她更是没有半分掌控躯体的权利。

她说想要走一走,不仅是想多多接触这个鲜活的人世,更是为了能够尽快适应这双腿。

阮娴由衷感激,上苍垂怜,知她福薄命短,知她心有不甘,让她重活一次,还许她一副如此健全的躯壳。

如此美丽的人世间,能够多活一日便是挣了一日,她不能再辜负。

阮娴这般想着,仰头眯眼,望向天光来处,却见云层不知何时厚重了几分。

等二人走到一处茶楼附近,天际也缓缓飘起了细雪。

“前一刻还日头高悬,顷刻竟开始下雪了!”流光嘟囔着抱怨两声,转头叮嘱阮娴道,“小姐风寒初愈,且在檐下稍候,奴婢这便去买把伞来。”

阮娴点点头,在她陪同中走到茶楼的屋檐下。

这场雪下得不大,簌簌地落在肩头,很快融进斗篷中。

可她却失了神。

每逢冬日雪天,她的记忆总会回到那年那日,那场压垮她的那场暴雪。

沅水城在江南一带,一年到头都甚少落雪。

唯有那一场,太匆匆,太磅礴。

阮娴的情绪渐渐低落下来,没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软软的叫声。

她低头瞧去,一只三花狸奴从转角处绕了过来。

那狸奴的黑橘色毛发自头顶延至尾尖,下腹洁白似雪,毛色油亮蓬松,两汪琥珀色的眼瞳澄澈明亮。

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那小家伙注意到她的目光竟也不怕,掐着柔软细嫩的嗓子叫唤起来,抬起毛绒绒的脑袋,软软地蹭起她的裙摆。

阮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弯了弯唇,拢起裙摆蹲下身,将暖手炉搁在一旁,腾出手来,为这狸奴掸去背上的落雪。

见它全不抗拒,阮娴试探着揉弄它的下颌,狸奴顺势躺倒,惬意地翻出柔软的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阮娴心里那点郁结忽然散了些。

“好亲人的小家伙。”她轻轻挠着它的耳朵,低声道:“要不要同姐姐回家?姐姐家中院子大,养你一只绰绰有余。”

正说着,忽有一片阴影温柔地垂落下来,悄然覆盖她与狸奴。

簌簌落雪在一方天地中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素纹白衣,倏而风过,卷起一阵凌冽清香。

阮娴心间无端勾起一股似曾相识之感,不待抬头探究,身前人先开了口:

“我家狸奴生性调皮,一时不察跑来此处,多谢姑娘照拂。”

阮娴呼吸一滞。

三花狸奴注意到来人,从她手下灵巧地转了个身,轻盈地跃回主人脚边。

她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唯有风扬起的发丝独自凌乱。

绒绒雪光里,有佳人执伞,遗世独立。

他清隽的眉间仿佛蕴蓄着终年不散的雾,眼底却含着一抹温润谦和的浅淡笑意,似乎前一刻还是千年不化的积雪,转瞬又融成一汪春水,被和煦的微风吹开一圈圈涟漪。

她在泪光中抬眸。

回忆上泛,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

是在小院的秋千上打盹时,惺忪睡眼里,为她遮挡日光的手掌;

是深夜闪烁的烛火下,不时扇动的书页和两道相互依偎的剪影;

是无数个只要她张开双臂,就会立即温柔覆上的坚实怀抱……

一幕幕陈年往事,刻骨铭心。

狸奴亲昵地蹭了蹭青年的衣摆,他却置若罔闻,目光怔怔落在她脸上,似乎也在出神。

四目相对之际,天地侘寂。

仿佛世间只余二人,耳畔的簌簌落雪、啸啸寒风,都随之静默了。

时光有一瞬的停滞。

他……还活着?

“……阿宁?”

溯游而上的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又唤起熟悉的称谓,阮娴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自己陷入了一场泛黄的旧梦,眼前种种,分外不真切。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他,当真是他。

当真是安然无恙,完好无损的他!

千言万语登时涌上喉头,她却不知从何说起,猛然间哑口无言,只是徒然地张张嘴。

阮娴抬头又低头,一串泪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没入尘土。

她颇觉丢脸,匆匆整理着杂乱无章的言辞,吸了吸鼻子,提上一口气,扬起眉眼,流光却好巧不巧地回来了。

“小姐等急了吧,伞买回来了……这位公子是?”

青年俶尔惊醒,下意识望向她的双腿,顷刻收敛了所有思绪,缓步后撤,躬身作揖:“在下失言,不知竟是三小姐。恕在下眼拙,万望小姐海涵。”

煦朝皇室人丁稀薄,齿序不分男女,阮娴行三,常有人称她为三长公主。

流光闻言觉得稀奇。

公主并非从未被人认出,只是能在这样短时间内认出她,还知要称作“小姐”的,此人是第一个。

于是她一边搀扶起阮娴,一边好奇道:“恕奴婢愚钝,不知大人是?”

“在下姓江,名明徵,表字昭言,一介小卒,不足姑娘挂齿。”江明徵温声答道。

“原来是江大人!奴婢失敬。”流光神色一变,收敛起笑意,福身行礼。

“姑娘不必多礼。”他轻轻摇了摇头,看起来为人十足谦和。

流光直起身,想到公主素来不关心朝堂,正想着如何向阮娴介绍眼前人,一回头却愣住了:“……小姐?”

只见阮娴神色怔忡,微微泛红的眼一瞬不眨地盯着江明徵,明明还有一道要笑不笑的弧度僵硬地顿在脸上,可浑身却散发着一种似乎能将人生吞活剥的可怖戾气。

“你说,你叫什么?”

“小姐,这便是那位江大人……”流光小声提醒。

“我在问你。”

阮娴死死盯着江明徵,质问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是在下有失礼数。”江明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温声重复,“在下江明徵,见过三小姐。”

江、明、徵。

不是陆怀逾。

阮娴默念着这三个字,雀跃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他说他叫江明徵,而非她那离家赴京赶考,却在几个月后杳无音讯的养兄。

“……原是江大人。”

她身形一晃,向后踉跄了小一步,扶着流光堪堪稳住身形。

“小姐?”流光担忧的声音穿过厚重的耳膜,闷闷地打入她的心口。

阮娴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流光,我忽然觉得头疼,我们回去罢。”

“啊……是!”

“雪天路滑,三小姐慢走。”江明徵依然垂着头,始终保持着恭敬谦和。

阮娴没再看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流光臂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流光沉浸在不可置信中,并未发觉她愈发苍白的脸色。

“小姐,您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奴婢曾与您提过的,他就是那位崔国公最得意的门生,江中书江大人!那些天花乱坠的描述奴婢原是不信的,谁知道传言居然没半分夸大!

“啧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此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叫谁见了,也断然想不到这竟是个忘本负义、谗佞无道的人物……”

忘本负义、谗佞无道。

阮娴琢磨着这些字眼,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浑身发冷。

渐渐的,世界远去了,流光在说什么,她也不再能听清。

她只觉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暗,耳边流光焦急的声音也听不分明。

在靠近马车的最后一刻,阮娴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雪还在下。

【关于本书和作者】

1.较慢热,前两卷以女主视角为主走剧情,男主出场不多,第三卷开始感情线和男主视角会大量增多。

2.女主善良坚韧姐感妹,是会哭会崩溃会脆弱的正常人,是有点小清高的理想主义者,不会圣母但有救世主情怀,希望不要高标准审判女主噢[抱抱]

3.男主从小暗恋女主,患得患失自卑痴情男一枚,在感情中是绝对的下位者,在权谋线也主要打辅助,最大的梦想是做女主的贤内助,爱看强男弱女快跑!

4.两人相互溺爱,男拧巴女直球,属于温柔骄矜大小姐和她一手养大的心爱狗狗[摸头]

5.作者脑容量有限,小儿科权谋预警,本文朝代架空,文内社会风气较为开放,女子执政阻碍不大。

6.不管对男几号都不写雌竞,雷多女抢一男,女配角没有坏人,但酷爱雄竞修罗场,男主不长嘴经常酸涩疼痛因为我爱看爱写[奶茶][哈哈大笑]

7.这个故事诞生于多年前,每一个字都倾注了很多心血,喜欢可以帮作者点点收藏么么么[比心][粉心]

[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猫头][竖耳兔头][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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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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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明月
连载中携月乘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