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滂沱，洞口的冷风一阵紧似一阵。郭芙身上的衣裙湿得沉甸甸的，贴在肌肤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止不住轻轻发抖。
杨过看她冻得脸色发白，低声道：“这样下去要染风寒。我去洞外捡些干柴，生一堆火，你把湿衣裳换下来烘烤。”
他不等她答话，转身快步走到岩洞入口处，背对着洞内，目光望向山林，守得远远的，绝不回头。
郭芙听着他的脚步声停在洞口，才咬了咬唇，迅速褪去湿透的外衣，换上随身包袱里预备的干爽中衣。洞内昏暗，她动作很快，换好之后轻声说了一句：“好了。”
杨过这才抱着一捆捡来的枯枝走进来，借着打火石，不多时便燃起一堆篝火。火苗噼啪跳动，暖融融的光亮漫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
他把捡来的几块平整石头摆在火堆旁，示意郭芙坐下，又接过她拧过水的湿外衣，小心翼翼搭在火堆边上的石块上烘烤。水汽丝丝缕缕从布料上浮起，混着柴火淡淡的烟火气。
两人隔着一小堆篝火相对而坐，火光映亮郭芙的脸颊，暖意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凉。她身上只穿着素净的中衣，长发还滴着细碎水珠，时不时抬手捋一下。
杨过垂着眼，目光多半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敢随意往她身上看，可余光里她的身影清晰，心头不免起伏。
洞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
郭芙望着烘得渐渐温热的衣裳，率先打破安静，声音轻轻的：“多亏了你，不然这一身湿衣，实在难熬。”
“赶路本就辛苦，万万不能生病。”杨过低声应着，抬眼时，恰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火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褪去了往日的骄矜，添了几分柔软。
四目相接的一瞬，两人都微微一顿，又不约而同稍稍移开视线。
火堆不断送出暖意，湿衣慢慢烘干。偶尔有风从洞口灌入，火苗轻轻晃动，将两人之间那份淡淡的暧昧烘得愈发绵长。他克制着心绪，安静陪着她，一边留意火，一边留心洞外的动静，只是心底那一点翻涌的情意，在融融火光里，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外衣烘得大半干爽，郭芙伸手取过来，抱在怀里，布料温温热热的。
雨声依旧，篝火不熄，小小的岩洞，被暖意和无声的牵绊裹着。杨过目光不经意扫过火光里她单薄的中衣轮廓，心头猛地一跳，终南石室那一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他记起那日瘴气迷乱，方寸之间，她心神失守、衣衫零落的模样，肌肤莹润，曲线柔和，是他从前不敢想象、也不敢多看的光景。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立刻垂下眼帘，紧紧盯住跳动的火苗，耳后悄然发烫，心底一阵自责。
他不该这般唐突地去回想，眼前的郭芙安稳坐在篝火对面，神色柔和，全然不知他心中翻涌的思绪。他攥紧掌心，刻意放缓呼吸，逼着自己把那些纷乱的念想压下去，只余下沉甸甸的克制。
火光噼啪作响，他不敢再朝她那边望去半分，只低声开口，掩去方才心绪的动荡：“衣裳再烘片刻，便能干透了。”
郭芙没有察觉他异样，只是轻轻点头，伸手拢了拢衣襟，静静望着跳跃的火焰。
篝火噼啪燃烧，暖光在岩壁上来回晃动。杨过肩头的衣衫也浸透雨水，湿漉漉贴在身上，寒气浸着，他脊背微微发僵，只是方才一心顾着郭芙，不曾言语。
郭芙抬眼瞥见，心中一动，伸手去翻身侧的包袱。包袱夹层里，还收着一套男子衣衫，是以前耶律齐的，出门时，她鬼使神差的带上了这套衣服。
她指尖捏着那套素色布衣，微微一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迟疑片刻，还是轻轻递了过去。
“你的衣裳也湿透了，先换上这个吧。”她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是……齐哥从前的衣裳，尺寸约莫和你相近，暂且能挡一挡寒气。”
杨过的目光落在那套布衣上，心头骤然一沉。
方才那些纷乱旖旎的念想，一瞬间尽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自然知道这是谁的衣物，也明白这件衣裳藏着郭芙过往的一段岁月。
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篝火映着他的侧脸，神色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郭芙见他不动，低声解释：“我一直收在包袱里，不曾舍得丢下。今日也是没有别的法子，总不能任由你穿着湿衣受寒。若是你介意……”
“我不介意。”杨过打断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眼底那一点方才的温柔淡了几分，“多谢芙妹。”
他伸手接过衣裳，便起身走到岩洞靠里的角落，背对着篝火，迅速换下身上**的青衫。
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属于耶律齐旧物的气息，陌生又微妙。杨过换上之后，抬手扯了扯衣襟，尺寸果然勉强合身，只是每一寸触感，都在提醒他，眼前的女子，曾经属于另一个人。
他重新走回火堆边坐下，垂眸看着跳动的火苗，不再说话。
郭芙也察觉到气氛悄悄变了，她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心里又悔又乱。她本只是想着不让他冻着，却忘了这套衣服会勾起这些前尘。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雨声连绵，方才在火光里慢慢滋生的缱绻，被这一件旧衣，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夜色越来越深，山雨虽小了些，岩洞里的寒气却一点点沉了下来。篝火渐渐弱了，只剩几点暗红余烬，暖意消散得飞快。
郭芙裹紧身上的外衣，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凉意，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侧头看向一旁的杨过，他穿着耶律齐那套素布衣裳，同样微微蹙着眉，在夜里耐着寒意。
沉默了许久，郭芙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意：“好冷。”
杨过抬眸望向她，火光残弱，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看得见她肩头不住轻颤。方才因为旧衣裳生出的那一点酸涩，此刻被眼前的寒凉冲淡不少。他迟疑片刻，缓缓向她靠近，声音轻得像落在洞口的雨丝：“若是不介意……靠近些吧，能暖和一点。”
郭芙没有躲开。
她轻轻往他身侧靠过去，肩头贴上他的臂膀。杨过身子微僵，随即放软了脊背，任由她挨紧自己。两人就这般依偎着，她半边身子靠在他肩头，他的手臂虚虚圈在她身侧，不敢贴得太近，却刚好能替她挡住穿洞而过的冷风。
彼此的体温慢慢交融在一起。
杨过鼻尖萦绕着她发丝的气息，身侧贴着她柔软的身子，方才在心底压下去的那些念头又悄悄浮上来，可一想起身上这套衣服是耶律齐的，心口又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怅然。
郭芙埋着头，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南石室的悸动、一路上的拉扯、铸剑谷里他挺身护她的模样，一桩桩在心底盘旋。她清楚这样逾了分寸，可寒夜浸骨，这一刻，只想贪恋这一点安稳暖意。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余烬偶尔噼啪一响，外面雨声淅沥。
两人静静依偎，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山间寒夜。暧昧、酸涩、温柔缠在一处，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安静，也没有人舍得推开身旁的人。
直到后半夜，倦意漫上来，郭芙意识渐渐昏沉，不知不觉，往他怀里又靠得更紧了些。杨过一动不敢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睁着眼，守着她，也守着这一段不能言说的缱绻。
天光朦朦胧胧，淡淡的微光从岩洞的口子渗进来，将沉沉夜色慢慢化开。
郭芙是在一片安稳的暖意里醒过来的，神智尚自昏沉，还没完全清醒。她依旧靠着杨过，半边身子贴在他肩头，脑袋轻轻倚着他的上臂。
杨过并没有熟睡，只是闭目靠着岩壁休憩。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轮廓清浅柔和，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
郭芙半梦半醒，鼻尖萦绕着衣料淡淡的气息，是她无比熟悉的味道。混沌之间，她几乎不经思索，喃喃低唤：“齐哥。”
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迷蒙。
话音落下的一瞬，岩洞里骤然安静。
杨过眼睫猛地一僵，眉宇间方才那一点松弛缓缓敛去。他依旧没有睁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暗暗攥紧。
这一声轻响落在耳中，心底才猛地翻涌上万千思绪。他慢慢想着，耶律齐同她相守那么多年，朝夕相伴，一同持家护城，那些漫长安稳的岁月，早已刻进郭芙的骨血里。自己和她纠缠半生，争过、怨过、牵挂过，却从来没有那样日复一日、平平淡淡的相守。昨夜寒夜里那一点温情，原来如此脆弱。他早该明白，有些烙印，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去的。心口酸涩沉沉漫上来，堵得他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郭芙隔了片刻，才彻底从昏沉里回过神。周遭的凉意、身侧人的气息一并涌入脑海，她脸色倏然一白。
她恍然明白过来，昨夜同她依偎御寒、守着她熬过寒夜的人，是杨过，不是耶律齐。方才那一唤，是睡梦里神志不清，被衣裳的气息牵动了旧念。
窘迫、愧疚一下子攫住了她。她咬着唇，声音发颤，不敢去看他：“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才还没醒透，是这衣裳的味道……”
杨过沉默许久，才缓缓侧过脸，望向洞口蒙蒙的天光，语调平平，藏着化不开的涩意：“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轻得很，压得郭芙心口发闷。
昨夜相依取暖的暖意，一瞬间消散大半。
岩洞里只剩洞外雨声淅沥，尴尬与怅然，沉沉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