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风,吹了岁岁年年,始终带着漠北沙场的凛冽,也裹着江南水岸磨不散的烟火。
襄阳大战落幕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足够满城战后的断壁残垣长出新的草木,足够硝烟彻底散尽,足够世人渐渐抚平战乱的伤痕,也足够改变两个人藏了半生的命运。
终南山古墓终年阴冷寒寂,不见天光,不染尘俗。三年前,绝情谷谷底一别,小龙女靠着白鱼玉蜂续命的身子,终究熬不过常年寒毒侵体、旧伤积郁。大战结束的那年深冬,古墓的寒夜漫长无边,一盏孤灯摇曳至天明,终是彻底熄灭。
旁人都以为,那些和小龙女相守的岁月,是杨过此生全部的寄托。只有杨过自己清楚,漫长相伴里,他敬她、疼她、守着承诺陪着她,可心底最隐秘、压了一辈子的影子,从来都是郭芙。他对小龙女是报恩、是怜惜、是放不下的承诺,可午夜梦回,浮上来的,永远是襄阳城里那个骄纵明艳、和他吵了无数次架的郭家大小姐。
小龙女在世时,他把这份念想死死压在心底,藏得密不透风,尽心陪伴,不曾有半分逾矩。直到小龙女走了,这层束缚他的外壳碎了,那道深埋多年的影子,再也压不住了。
杨过亲手为小龙女收殓下葬,就在古墓后山的青松之下。
整整三年,杨过独居古墓,不履尘世,不与人往来。昔日张扬桀骜的□□侠,被思念、愧疚,还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磨去了所有锋芒。他褪去了纵横江湖的侠气,只剩一身沉淀的萧瑟,黑发间又添几缕霜白,那双曾经睥睨天下、含尽不羁的桃花眼,覆上化不开的暗沉荒芜。
三年期满,他扫净墓中尘垢,关好千年石门,转身踏出了这片隔绝人世的净土。
承诺已随故人入土,他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江湖依旧热闹,群雄更迭,人人都记得那位救襄阳、护万民、侠义无双的□□侠,人人都传颂他对龙姑娘一往情深,却无人知晓这份深情底下藏着另一桩陈年心事。
杨过没有四处漂泊,兜兜转转,最终策马南下,重回了襄阳。
这座他少年叛逆、沙场浴血,藏着他最初心动与难堪的城池。
三年未见,襄阳城早已恢复了安稳繁华。街道车水马龙,商贾往来不绝,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见当年尸横遍野、烽火连天的惨烈景象。郭家镇守的襄阳,依旧是天下最坚固的屏障,安稳祥和,岁月静好。
只是这静好岁月里,早已物是人非。
郭家府邸依旧恢弘大气,庭院花木葱茏,笑语袅袅,一派阖家安稳的景象。
郭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明媚张扬的郭家大小姐。
三年时光,磨平了她眉眼间的娇憨稚气,添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婉沉静。襄阳大战后,她虽然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她对杨过心意,但也马上放下了,从此心里只有齐哥,两人琴瑟和鸣,相守度日。三年间,她诞下了一子,如今稚子垂髫,眉眼承袭了耶律齐的温润端正,乖巧伶俐,绕膝承欢,成了郭府最温暖的烟火。
如今的郭芙,是贤淑得体的耶律夫人,是温柔慈爱的母亲,是镇守家国的郭家人。她褪去了少女的莽撞骄奢,行事端庄,举止有度,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陪着耶律齐辅佐郭靖黄蓉镇守襄阳,安稳顺遂,岁月安然。
世人皆道,郭芙此生圆满。
出身名门,父母慈爱,夫君儒雅正直、前程坦荡,幼子乖巧可爱,身居安稳乱世的襄阳,一生无忧,福禄顺遂。
无人知晓,这座圆满安稳的城池,这场安稳顺遂的人生,会等来一个漂泊归来的故人,掀起尘封半生的惊涛骇浪。
暮春午后,暖阳和煦,落英纷飞。
郭府后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繁花压满枝头。
郭芙一身素雅罗裙,慵懒坐在花下的软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幼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眉眼温柔,岁月静好。耶律齐立于身侧,手持书卷,低声翻阅,偶尔垂眸看向妻与子,眼底满是温润宠溺。
一派阖家和睦,岁月静好,不染半分尘埃。
三年未见。
杨过依然是朴素青衫,身形挺拔如松,只是比从前更显清癯单薄。昔日张扬的棱角尽数收敛,一身举世无双的锋芒悄然隐匿,周身萦绕着古墓千年不散的寒气,和彻骨的孤寂萧瑟。
他独臂垂于身侧,满头青丝微霜,那张曾颠倒江湖、桀骜不羁的脸庞,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只剩阅尽生死的沧桑淡漠。
唯有那双眼睛,穿过漫天落英,穿过三年光阴,直直落在海棠花下的女子身上。
一眼万年。
庭院里的欢声笑语骤然凝滞,春风静止,落英无声。
耶律齐合上书卷,耶律齐见是杨过,立刻收起戒备,脸上露出真诚热忱的笑意,上前拱手长揖,语气温暖豁达:
“原来是杨大哥!三年不见,久仰思念。杨大哥能重回襄阳,真是太好了!”
他气度端正磊落,待人赤诚,全然没有半分芥蒂。
杨过垂眸看着眼前夫妻恩爱、阖家美满的一幕,薄唇微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涩意。
他孤身踏遍千山归来。
看见的,是别人待她岁岁温柔,予她安稳圆满。
怀中幼子嘤咛一声,郭芙下意识低头轻哄,待她抬眸望去,看清庭院中伫立的那人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呼吸骤停,指尖冰凉。
漫天纷飞的海棠落英落在他肩头,清冷孤绝,遗世独立。
是杨过。
是她年少时屡屡争执、暗自别扭、爱恨纠缠半生的杨过。
是那个江湖上人人称道,对妻子一往情深的□□侠。
三年不见,他老了,也冷了。
更让她心神巨震、手足无措的是——
此时此刻,她抱着她的孩子,守着她的夫君,拥有安稳圆满的人间烟火。
而他,孑然一身,不知道杨大嫂去哪里了,郭芙一脸疑惑,看他的样子,该不是杨大嫂没有了,他来寻仇吧,想着,她收紧了怀中稚子,现在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了
风过庭院,落英簌簌。
杨过的目光静静落在郭芙温柔温婉的眉眼上,落在她怀中熟睡的稚子身上,眼底无波澜,无喜怒,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守了半生的月色已经陨落,可藏在心底许多年的芙蓉,早已扎根别处,开花结果,岁岁安然。
半生纠葛,半生错过。
杨过静静立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忽然漫开一个滚烫又酸涩的念头:
倘若当年,他应了郭伯伯的指婚,娶了郭芙的人是他。
此刻怀中小儿该是他们的孩儿,身侧与她相守的,本该是自己。
可念头一闪,便被沉沉的愧疚压下去。
世上从无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