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弃剑其上

我携林芃一道入了迷雾山的鬼林中。林中寒潭边,伫立着几个人影。

察觉到视线后,我朝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步履不停,但林芃却不肯动了。

“林芃,他们是我朋友。”我去拉她衣袖。

她任我拉着,却不肯移动毫厘:“这里是鬼林?”

我应了声,又点了点头。迷雾山的山霭会掩去我们的踪迹,鬼林则是又一重保障,寒潭是鬼林的核心地带,入了这里,已算安全。

“可它们不是人。”她攥紧了拳,又瞄了一眼我手中的剑。

我赶忙双手将剑递还:“他们是我朋友,他们不坏,不会伤人。”

林芃看着我,不肯将剑接过,我只好再送。她皱眉开口道:“这是映月。”

“我知道,我怎会不知。你拿走。不能害了你……唉,怕是我已经害了你。”我试图将剑送入她怀中,可她双臂垂着,仍不肯接,并一派说教腔道:“你不该抛弃自己的佩剑。”

我耐不住自己的火气:“是。那你呢?你竟然也知道!”

林芃面色苍白,脖颈间有我掐出来的可怖淤痕。她紧抿着唇,我开始后悔起自己呛的这声火。

“林芃,不要回去了。不要回去那个地方。”我看着她的眼睛,真心道。

映月是我的剑。林芃的剑名为晓风。映月,晓风,这两把一模一样的剑,都是由簌篱仙尊锻造,曾经作为对宗门比试中筑基段第一名的嘉赏分别发放给了我二人。宗门比试十年一度,那年我十六岁,林芃十七岁。

记忆中,簌篱衣着霞光锦绣绚烂无比,同白衣迎风飘飘若仙的颂慈对比鲜明。那时他们和其他叔伯尊长同坐观云台,看着台下正进行的最后一道比试。

天近黄昏,晚霞千里,我清楚记得,那天的火烧云烧得格外美丽。

宗门大比已持续半月有余,据说比往年用时都久。那日练气段与金丹段的比试早在上午相继决出第一后便欢喜结束了,最后的最后只剩我俩筑基段的在场上相较不下,那一日的我与林芃几乎包揽住了全宗门的目光。

说真的,那时究竟在比什么如今我已不大记得,我只记得那时场上的我历经了长达半月的锤炼折磨,神魂已经开始有些出离升腾,其实已经快熬不住了,之所以能继续站在那里,全凭那口“凭什么我不被看好”的不服之气吊着。

累极时,我记得我也想过放弃的,想过“算了吧,管旁人说什么。第二就第二,一个‘第二’而已,定义不了我一辈子”。与其燃耗本元,不如回去倒头痛快一睡。但颂慈,我的好师尊,她传音给我说:“胜负已分,为何拖延?”

胜负已分?为何拖延?拖延?我拖延?师尊,我立在场上,从未倒下过。既未曾倒下过,凭何要我认输?!

我因家中变故,被送入宗门六年,六年里,你,你们所有人,不看好我,又时时刻刻拿我与林芃作比较,话里话外仿佛只有活成林芃那个样子才是正解。是,我俩年龄相近,一开始我是不如她,我入门晚,不像她自出生起便在门中,但为什么我努力修炼,努力同你们打好关系,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与轻视?

林芃的好就是真的好,旁人的夸赞在面对她时总是不假思索的,而面对我的极少有的夸赞却为何总要在后面加个“但是”?

譬如“玉师妹打的好漂亮,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是芃师姐更得宜。”

譬如“玉师妹记的好快,但是林师妹已能将第一招活学化用,更是厉害。”

譬如“玉师妹可真会来事儿,不愧是外来的小孩儿,但是论懂事可爱,还得是咱林妹妹。”

譬如“好了阿玉,已经很稳。但可以放慢些,你看芃儿怎么做的?学学人家。”

譬如!“阿玉是不错,但太有自己的想法,总归不如师兄的徒儿(看向林芃)来得聪慧沉稳。”

……譬如!!譬如!!!

我不要认输。我一定要争这个第一!!!

……

“为什么?宗门很好。”林芃问我:“师尊他们对你有诸多误解,但这都不是解不开的。你为何不解释,为何一意孤行……与它们厮混?”

“厮混?”我好想笑:“你是这样看我的。你觉得我误入歧途?”

“难道不是?阿玉……”

我笑出了声:“哈哈,罢了,也罢。林芃,我在那里待的不开心。但能遇见你和霜儿她们,我还是很开心的。霜儿有点傻,回头你回去了劝劝她,同我划清界限吧。”

我把剑丢给她,她迟疑了一瞬,才要接,剑却当啷一声落了地。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垂眸看着地上的映月剑,眼眶迅速红了。

我心口有些发涩。怪我,是我又犯浑了。

我同她一起看着地上的剑,没谁要去捡它。反正我不捡。这剑摔了就是摔了,我不要。我从没有想要过。

只是……

“林芃,对不……”

她垂着眸开口道:“划清界限。阿玉是要与我也划清界限吗?”

“……起。”

是、要、与、我、也、划、清、界、限、吗?

我张不开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年来每每看着这剑,我都会想起当年。想起当年我与林芃的那场比试,好不公平。

簌篱力排众议拍板了那届宗门大比筑基段的第一名,出两个。我与林芃,史无前例。

他从自己的宝器库中选出了一套双子剑作为对两个第一名的嘉赏:“心玉‘映月’,林芃‘晓风’。般配啊,各位说是不是?”

没有人应和他。我的师尊,颂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像个没出息的小孩,颂慈那一叹,叹出了我的眼泪:“谢谢簌篱师伯。我不会当这个第一名,我也不要这把剑!”

场上众人镇静不下哄然爆发,有说我不识好歹的,有和稀泥劝我收下的,嗡嗡呀呀唱的我头昏脑胀,慌乱间我寻不到颂慈的眼神,似乎全世界都能指戳我。只有簌篱哈哈一笑,走到我身前,一掌抚上我发顶,躬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道:“阿慈家的倔丫头,有意思,我欣赏你。别管旁人说什么,就只说这把剑我只愿意送给你,你要不要?”

簌篱的眼睛晶亮亮的很好看,我稀里糊涂的就点了头。

然后后悔了十年。

如今我二十六,林芃二十七。那场大比后,我在宗门成了许多人明里暗里嘲讽揶揄的对象,就连我自己,有时都会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有人说“第一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像某人那样,赖,也是能赖到的,哈哈哈!”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类似的言论我听过许多版本,伤心也是伤过的,后来心木了,还能跟着感叹一下中华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怎么还能这样表达啊,啊?哈哈哈~

“哈哈哈……”我尬笑道:“林芃,又不是不能再见了。只是下次见面,可不能用剑指着我了啊~”

林芃嘴角动了一下。我只当她是想笑,但笑不出来罢了。

我圆场的技术还真是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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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龙
连载中拂彼白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