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 谢常

预警:角色轻生未遂情节,冲击力较强,慎读。个人创作不易,如有侵权联系作者删除。

九月丹桂飘香,夏日的酷暑赖在这座城市,硬是压住秋风的脚步。在这个有些年头的中学,灰尘和裂缝是标配。吹嘘着重点高中的名号,学生心甘情愿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累死累活,而这一切被叫做青春朝气。

高一十二班,谢知卿,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对未知的有些恐惧来到这里,第一天就碰上中年教师的下马威,学校告知了时间安排后就匆匆自习了,军训结束后,开始日复一日高度重复的生活。后来她随大势选择学理,劳累和迷茫却不断挤压理智的生存空间,即便是对着空虚的目标躯壳死撑,搭上一切自己能控制的,也不比从前的成绩光彩。

高一六班,常柏镇,因为家庭原因他只能选择住校,最开始的他并不太在意外貌,冬季的晚自习他总看着窗外安静的操场,他总想起母亲的嘱托,想到母亲的面孔,下定决心全心专攻学业。像初中一样,他总爱在数学上多下一些功夫,喜欢钻数学题的牛角尖。后来选择学理,时间久了,父亲不再关心他的事,按时交的学费和生活费成了他们唯一的链接。他喜欢把遇到的所有事都归结在自己身上,高二加入信息技术社团,遇见了正值多愁善感青春阶段的谢知卿。

好巧啊,分到电脑选材小组,报道时候恰好坐在了对方旁边。部长说一堆之后,交代了时间任务,第一次社团活动就结束了。“同学你听懂任务具体内容了吗?”常柏镇略显得青涩紧张,后来两人就互换联系方式。后来因为市教育局搞社团热情褪去,学校逐渐取消了社团活动,从此常柏镇的对话框沉到最底。

高三时间紧张,面对即将到来的高考,谢知卿却越来越不在状态,社交变少,独来独往,她的辛苦父母能看的见,所以比起激励,更多的是兜底和安慰。最后马马虎虎擦边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图方便选了省内大学,在哥哥和亲戚的指导下,擦边报了一个医学专业。常柏镇也算正常发挥,不同的是常柏镇并没有选择更好的物理方向,选择自己比较感兴趣的应用数学。高中同校选择这个大学的同学颇多,因为不熟悉,所以两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学校是同一个。

步入大学后,正享受大学相对自由生活的常柏镇得知了父亲车祸去世的消息,匆忙赶回家后看到并不熟悉熟后妈和刚上小学的陌生的弟弟,但是他们并没有把常柏镇放在眼里,甚至没有多余的交谈。后妈和弟弟站住大部分的财产,留给常柏镇的不多,但也足够使用。回到学校,他总想起后妈尽力挣得遗产的嘴脸,尽管她并没有什么错。他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但还是陷入无限的内耗和自责,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痛恨自己,始终没有动用遗产分毫,剩余大学生活靠着勤工俭学和外婆家补贴。到大三他没有任何活动,整日消沉,面对兄弟治政的关心,他也总是爱答不理,他总喜欢坐在市区东边的河岸,梳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

大三的寒假,常柏镇回到母亲留给他的房子。与以前的朋友相聚,治政实在不忍看他消沉,想请他去欧洲散心,他没有去。大三最后,他看着身边同学想要实习的已经做好准备,想要考研的已经找好机构,他更焦虑了,不知道要参军还是考研,又无法找到人生支点,最后甚至用抽签这种荒谬的方式决定何去何从。

大学后医学专业的沉重压力,反而让谢知卿更加努力,她逐步意识到高中时期硬碰硬的学习方式代价大、收益低。所以转向扬长避短劳逸结合弹性策略,有了不小的进步。主动参与评优等各项措施,本科毕业没什么用,决意考研,大三已经开始筹备,大四时舍友都外出实习,她为了耐住性子,在图书馆一呆就是一天。

六月的天,太阳打的高,温度也越来越高,图书馆也明媚了不少,谢知卿刚刚结束了上午的学习,背诵的内容比较多,一直到现在头脑有些缺氧了,她收了东西去食堂,路口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和他对视了一眼。

“诶谢知卿好久不见。”高中同班的男生李全。

谢知卿回应“是啊好久不见了,我记得你是数学系的。”

“是啊是啊元旦晚会就没有见了,虽然同校但是见面机会实在不多,这不正整理材料准备实习了,你有没有拿到offer?”李全问道。

“我准备考研了。”谢知卿目光注意到他旁边的同学,这个面孔也有些熟悉,可是记不起他的名字。

“他也要考研。”李全指指他旁边的男生,他似乎认出了她“谢,谢知卿。”他有些腼腆。

李全有些吃惊,“你们认识啊。”这时谢知卿才想起来,是那个社团里的同学。

“正好啊你不是不知道找什么机构吗问问她呗。”李全提醒他,谢知卿倒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连忙推脱,寒暄几句后,他们就各奔东西了。

刚从食堂离开又遇到那个男生,他主动开口问她去不去图书馆,谢知卿答应了,回宿舍休息片刻后去了图书馆。没想到常同学真的去了,一直到晚上七点她才发现他就在后边。过了几天,她又遇到了常同学,就在路上聊起来,常柏镇说他也仔细选了一家考研机构,谢知卿看了一眼他的教材,常柏镇说他还没怎么开始,天气太热他总烦躁,总是静不下心。可他说话支支吾吾的,谢知卿觉得很奇怪,又被他自嘲逗乐了。后来谢知卿问他以前的号还用不用,常柏镇点点头。

七月中旬,快要暑假了,那天晚上谢知卿突然收到他的消息问她暑假怎么安排,她说自己还没有决定,可能直接留在学校里,也可能回去。常柏镇决定要回去。

谢知卿最终回到瀚城,在市图书馆碰到了他,他说他在做家教赚生活费,谢知卿觉得好奇怪,考研为什么要搞家教。

开学谢知卿提早回到学校,她去图书馆学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到常同学。开学典礼的时候,谢知卿又碰到了常柏镇,他们就坐在了一起,聊了很多琐碎小事,谢知卿觉得这个常同学蛮有意思的,问他明天还去不去图书馆,他说去,谢知卿约他一起,他答应了。第二天,他们一起学习了一整天。

后来常柏镇约谢知卿去图书馆几次,谢知卿觉得这个常同学实在有些精灵古怪,很喜欢他的性格。她也约过常柏镇几次,十月的一天晚上,她想找他吃顿饭,一起去了烤肉店,聊了很多事,谁知常柏镇这个穷学生居然把单买了,谢知卿对他有点刮目相看,打趣他说生活费都紧巴巴的怎么有闲钱买单,他有些臭屁的回应“你不要小看我。”谢知卿就顺势接了一句“对不起。”那天夕阳很美,他们也是。

后来初试结束的寒假,他们几个高中校友聚在一起,谢知卿见到了高中时期父亲是家委会主任的同学张治政。他打算出国去加拿大深造,但要先在国内读研,谢知卿高中的朋友许芮已经参加工作,她没有考研,反倒好奇考研的过程。几个同学聊到很晚,许芮临行前突然对谢知卿和常柏镇来了一个“你俩路上慢点。”谢知卿反而格外注意他的反应。后来她才知道,张治政后边打趣常柏镇,好久好久。

后来他们一直都在准备复试,很少见面,有一段时间谢知卿状态很差,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去图书馆找回以前的感觉,可是越理越乱,心烦意乱的走出图书室又莫名奇妙的走到学校所谓的人工湖边。

“谢知卿?”一个很微弱的声音,谢知卿回头看到了常柏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常柏镇准备复试的压力应该更大才对。

常柏镇漫无目的的询问她的近况,谢知卿感受到常柏镇的关心,一边轻描淡写的回应累了出来散散心,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二人畅谈了好久。那天晚上常柏镇特别克制,全然没有了以前的机灵有趣,反倒像个靠谱的前辈。

复试前一天晚上,谢知卿收到了常柏镇的祝福,她感到特别开心,跟他约定复试完一定要请他吃一顿饭。

吃饭那天二人选了一家口碑还不错的西餐厅,谈笑间并没有感慨过去备考,仿佛彼此看到对方,一切苦难都已经烟消云散,主动交谈起未来来。后来如愿上岸,二人似乎关系更近了一些。

八月中旬,知卿、柏镇、张治政又约在一起,因为院校各不相同,后续见面的机会一定会减少。那天中午,张治政拼了命的暗示,明里暗里凑和二人,可常柏镇就是装作不懂,谢知卿知道他的的意思,所以同样装做不懂。后来常柏镇一下拿出两张海洋馆的票,谢知卿才知道这是张治政和常柏镇的一出戏。她不再推脱,但怕常柏镇不好意思,走到海洋馆门口谢知卿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脸红了,瞬间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我紧张。”谢知卿轻声回了一句“我也是”可常柏镇似乎没听到。

到了海洋馆常柏镇还是支支吾吾旁敲侧击假装松弛,谢知卿看着他去买饮料的影子,想起他们这么久以来关系的远近……最后常柏镇还是迈出了那一步,那天谢知卿、常柏镇第一次牵了手。饮料特别甜,风也是。

那天夕阳特别美,他们的社交平台上同时多了两杯果茶。

后来读研,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每一天到每半年。谢知卿天天泡在医院里,夜班白班两班倒,偶尔休息也只想痛快的睡一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怎么联系。好不容易等到快寒假了,即使才半年,可整日的疲惫让谢知卿度日如年,宛如过了一辈子一般。那天虽然是白班,但是晚上七点多才从医院往回走,躺在床上连去洗漱都要给自己打气,更不必说一些娱乐活动了。看着桌上一堆的考证资料;想起今天入院的那个老头刁钻的态度,倍感疲惫了。发觉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怜悯,谢知卿一遍遍的自我洗脑,告诉自己过去这一阵就好了……手机响起,她接通了柏镇的电话。

“在干嘛?”熟悉的声音传来,于是谢知卿刻意提高声调回应问好,是怕他担心。“你寒假回不回去?要是没时间我去找你……”谢知卿这才反应过来,距离除夕不剩几天了。“我看一下排班……初三到初六……”只有三天,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去,但想念父母亲人,还是回去了。

后来初五的晚上,他们见了一面,常柏镇说导师带他很好,年初给了他一个项目,可以参与评优拿奖学金。谢知卿看的出来,柏镇终于找回了人生目标,并稳步前进。那她晚见到柏镇的喜悦盖过了未完成笔记带来的焦虑,只是与他见面,就给谢知卿带来无限动力。

研二下半段,那天谢知卿突然收到常柏镇的信息,问她有没有时间,谢知卿晚上回了他视频。屏幕里他声调很低,沉默了一阵后直愣愣的说他外婆去世了,跟导师闹了些不愉快,项目也没完成。谢知卿看了看手头的工作,确定自己百分百走不开,请假手续麻烦时间又短,所以没有说太多。谢知卿只好询问张治政,结果他也不明所以,商量过后,还是让常柏镇自己静一静。研三时间紧迫,谢知卿一直加紧准备各种材料升博,工作外的事几乎不再理会,到最后考核阶段全部断联。她上一次和柏镇联系,他还在死磕他的课题,后来常柏镇又跟着那个导师读博。再次各奔东西之前,他们又聚了一次。见面时没有了本科时候的积极向上充满期待精神状态,只有不断的劳顿和即将要绷断的弦,甚至没有互道恭喜。常柏镇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路上喋喋不休,全然不在乎她的感受。谢知卿尝试转移话题,他竟来了一句“我逼你听了吗?”谢知卿怔住了,最后不欢而散。后来读博几乎没有空闲时间,长时间的冷漠让谢知卿有点忘了这个人,这段关系。

正在筹备毕业的时候,洪水地震搞得人心惶惶,世界范围内成立了专科部门,也就是全球自然灾害部门。全球自然灾害总部的公告轰动一时,招聘范围几乎覆盖了全部专业,但是应届生优势并不算很大,社会各界反响不小,引起了不少的风波,后来公告修订,工作内容公开,那些激进派直接暗淡下去。原因是工作内容太奇怪了,明明只是防控部门,却摆出了建立帝国的气势来。后来谢知卿的博导专门为此开过研讨会,同学们因此知晓了内部原因,后来谢知卿一直在犹豫相关问题。收到张治政的消息,张治政说他有意向加入这个部门,另外说了一些柏镇跟他的博导吵的不可开交之类的话。谢知卿因此非常生气,恨不得把常柏镇拽到她的面前,他的近况自己竟全然不知。

常柏镇读博的时候,一开始他盯着建模极致的推演,一次次的出错让他抓狂。邬教授(导师)好话也说,糙话也说,可他还是我行我素。有几次甚至毫不留情面的跟导师吵起来,情绪上头邬教授也会说一些狠话“你不如去看看你的脑子!”但对他错误的引导还是一如既往,课题对他的帮扶还是细致入微。

后来进度稳定了,柏镇的脾气稍稍稳定了一些,邬教授总私底下偷偷的说让他毕业后直接去他的研究所,但柏镇一直不为所动,临近毕业,博导再次提出关于他的研究所,因为全球自然灾害问题在此时越发严峻,受到社会各界的分流派支持,邬教授的研究所已然加入自然规律调研机构(自然规律调研基地前身)这天,柏镇坦明了自己的立场,彻底的拒绝了他的博导。最终博士毕业后进入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在气候数值模拟这个细分领域,他已经是站在一线的青年前沿研究者。同时,谢知卿进入大学直系三甲医院成为住院医师,不等她喘息,漫长伤身的工作连轴转悄然而至。饥一顿饱一顿,作息乱成一团,落下胃病。

谢知卿成功入职三甲医院后,成为街坊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即便后来考过中级,她看到父母的骄傲却感受不到一丝成就,长期劳累和情感缺失几乎把她掏成了空壳,同时知卿、柏镇的关系来到了冰点。

偶然间谢知卿看到出租屋里零散的护手霜和没来的急开机的平板,心里更冷了,无数次的怨念无数次的漠视不断提醒她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人,每当她想要静下来好好谈谈,医院的电话又把她拽走了。

不久之后,全球气候问题更加严峻,全球自然灾害总部再次大规模吸引人才,谢知卿原本不抱希望。但因为张治政成功入职,刚好问了她的意思。“现在部门医护人员是刚需,你可以试试。”后来他们三人又聚了一次,这一次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全员为自己权衡,最终都加入了全球自然灾害总部,静候组织命令。

同年洪水泛滥,大片极地冰川融化,部分岛屿消失。三个月后,各大陆边缘缩水一圈,平民伤亡惨重,社会秩序濒临崩盘,随即谢知卿、常柏镇去了南美洲,他们才终于有了静下来好好谈谈的机会。

到达南美分馆,这里比想象的要糟,大片的危楼,阴晴不定的天气,不单单是经济,世界几乎已经颠倒。散发的臭气的泥浆,大片大片的枯木,好在民众大多已经转移。小组划分后,谢知卿、常柏镇与其余十二人一起共事。那天晚上,常柏镇主动找了谢知卿。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头发湿湿的,显得急切匆忙。

“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自己的内心了……”谢知卿渐渐看清他的面貌,常柏镇鬓角多了几丝白发,眼神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

“好久不见。”谢知卿几乎是从心底挤出这几个字来,似乎是工作后来回奔波洗去了所有少年多疑、只剩下最本真的惦念,从前的那些争吵冷战都变的无可厚非。

“我仔细审视了我对你的付出,可是这些太少了,我想,这些都是我的不对……”他似乎不在是读研时候那个极端偏激的孩子,添了几分克制隐忍,大概是成为研究员后磨炼了性子。

“都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这本来就无关是非对错。”谢知卿回应道。

“不,是我们的未来。”常柏镇打断了谢知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

“我以为我把你忘了……”谢知卿低下头不再直视。

“谢谢你一直等我,我保证不会再让你等下去。”柏镇把她的手握到胸前,昔日的隔阂冷漠从此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的释然。

后来他们照常工作,但身边再次有了彼此的影子。部门里没有难缠的病号,谢知卿的工作轻松了不少,工作重心从看诊转移到疫病防控实操上,她终于腾出空间静养自己前些年落下的胃病了。饮食都是单位准备,剩下了不少功夫。难得的是后来海平面有些回退,很难得的见到了阳光。会馆地处山地,谢知卿最后一次抬起登山杖,看到山下一片汪洋,倒影初升的太阳,清风徐徐。柏镇身上的冲锋衣外套显得格外□□,仿佛恢复了少年时期的傲气 。他们不自觉靠在一起,常柏镇往日坚硬的双肩,也逐渐柔软下来。“工作基本都完成了。”柏镇说“是啊很快就可以回国了。”谢知卿回应,此刻的她还在欣赏这地球的一笔,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常柏镇身上。顷刻间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短暂的对视胜过无数空洞的言语,命运的红线再次将二人紧紧拉在一起。

“我们结婚吧。”尽管这就是早晚的事,谢知卿还是惊喜。前前后后十年修成正果。在这个秋冬季二人成为了夫妻。

二人回国后,谢淮松(谢知卿兄)私下把常柏镇、谢知卿请到自己家中。把谢知卿支走后,单独和常柏镇聊起来,普通嘱托之后,询问常柏镇是否要留在总部。面对大舅哥的邀请,常柏镇并没有答应,短暂交谈过后他们回到昆凌会馆。

那些气候的稳定犹如黄粱一梦,转瞬即逝,当天气再次变回阴晴不定,海平面上升的更快了,面对多变的情势,常柏镇在昆凌会馆盯着数据盯了一天,回到宿舍,几乎瘫坐在餐桌前。“我可能要再去一趟南美。”谢知卿原本没有波动,可当她得知没有任何人员陪同,常柏镇只能只身一人去守数据,谢知卿表示强烈的反对,原因很简单,太危险了。极端天气甚至是其次;重要的是人心难测,防不胜防。她也知道,常柏镇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改变,但她一宿没理他。

第二天,天气还是阴雨连绵,天气更潮湿了,医务部的工作结束后,还有一段时间,谢知卿顺路去了总控部门,大概是柏镇觉得自己去实在不妥,带了一个新晋科研员:正在适应期的设备操作员刘博言,后来她知道刘博言和他们本科同校,但因为不同级,他们互相并不认识。他看起来安静内向,谈话时习惯微微垂着眼,不太敢长久对视。说话时下意识抿紧嘴,脸上覆着一层思虑重重的沉静,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老实、踏实。原来他也要跟去南美,说是去历练,实际上就算入职。柏镇跟在谢知卿身后,或许是在旁人眼里保持端庄,他什么也没说。

到了深夜,整个屋子里只剩挂表的转动声。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较劲呢,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原本试探的一句,在谢知卿耳中变得无比刺耳,反问道:“不然要我怎么想,想你回不来,想你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似乎瞬间就被点燃了。“不是都拍板加随行团队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较真?”

谢知卿不再克制“我较真?你怎么确定你这次你下次还能这样站在我面前?”声调不断抬高,他情绪有些上头了,呼吸愈发急促,一时接不上话。

谢知卿死死盯着他:“读书的时候你把我扔着,你把我当摆设,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不考量我吗?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吗。”情绪上头,谢知卿竟把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说完却涌上一阵恐惧和委屈。

常柏镇听完虎躯一震,对她的珍视和**混杂在一起,理智逐渐失去主导;往日维持的克制、疏离、理性,此刻变得虚无缥缈,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翻涌的悸动。

如此歇斯底里的争执,是源于双方对彼此的惦念与惧怕分离。常柏镇心底剧烈的内疚和想要补偿的**顷刻间充斥全身,大跨步走来,凛厉的站在谢知卿的面前,伸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不容她躲闪,骤然吻了下来。谢知卿的情绪还没有缓和喘息,身体比言语诚实,即刻抬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这个吻的力度全然没了往日的分寸克制,灼热的气息挥洒在谢知卿的脸上,彼此意识一点点变得昏软迷离。温热、痛苦、激情渗透整个气氛,谢知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他的锁骨,灵魂相依,彼此溶于细微的战栗中。昔日克制、做作、隔阂全部揉成一团,此刻尽数消融在无边的夜,连同压抑已久的真心缠绵,尽数纠缠在一起。

第二天,谢知卿对着镜子不断的设想,不断权衡,最终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什么意外,吞下了药。后来常柏镇整装行囊出发了,谢知卿和张治政留在昆凌继续抗击灾情工作,她不知道常柏镇什么时候能回来。柏镇到达南美后埋头进实验推演工作,日日夜夜的忙碌,展现出自己实力的同时晋升到了南美总防控推演核心位置。一个多月左右,谢知卿后来总觉身体不适,一开始都只当灾情严重伤员人数增多太累导致,可一次清晨的干呕打破了这些猜测。

她不由想起那天晚上,背后瞬间冒出冷汗,保险起见还是拿出试纸,两条杠。起先掠过一丝欢喜,随即不安、焦虑混杂在心底。外界动荡不安,灾祸不断,她根本没有把握护养好个孩子。同时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连避孕药都没能阻止,万一试纸也是错的呢?想再专业的测一次,但因工作太忙硬是拖了两个周,结果不出所料,真中招了。拿到检验报告,结果确凿无疑。比起欢喜,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忧虑紧张。她知道不能现在告诉常柏镇,他身负要务,又是晋升关键期,她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可一想到这个孩子,心里又乱糟糟的,既期盼,又惶恐。只好先问了问张治政,张治政十分意外,同时也明白她的顾虑,同意暂时不要告诉常柏镇。但是在他生日这天发祝福的同时她还是忍不住的暗示,可他似乎太忙了,全然没有发现。

后来谢知卿得知常柏镇成为灾情防控推演核心领导,十分欣喜。三个月后,灾情持续泛滥,南美会馆已经不能使用,常柏镇被迫回来了。谢知卿和张治政一起去机场接了他和刘博言,见面后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可能他太累了好像并没有察觉谢知卿身体的变化,只问她是不是瘦了。不过也算正常,在会馆完成工作交接之后就回到宿舍。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晚饭的时候他面色沉重,不断说着他在南美看着灾情逐渐扩散有多无力,谢知卿见他内疚失意,又把那件事按了下去。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灾情更加严峻,他们再次转移了会馆,这个时候交通工具船只逐渐取代了汽车的位置,原本富庶的政府逐渐无法保障每一个民众的安全,百姓开始流离失所,伤亡不计其数。谢知卿在医务处感受到深深的无力,好在自然灾害现在紧紧局限于雷雨和洪水。

转移到青海总会馆之后,这里虽然范围广,但是条件设备大不如昆凌会馆,会馆直属的家属院倒也节省了通勤时间。虽然常柏镇依然是推演工作核心,但是面对局势的愈发严峻,二人似乎再次回到了读书时期,除了极少的必要的工作对接,二人的交流变得很少,她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办法。后来大概是天意,向来忙碌的周三常柏镇早早的回到休息室,他说上一次的推演完成的顺利,刚好下一次的还没通知,所以今晚没什么事。

晚饭后他端坐在桌前,摆弄他的船舰模型,镊子针管共用,似乎要把每一个滴胶水都渗透到位,谢知卿伸手将一个史迪奇挂件放在模型的甲板上,他轻轻笑了一下,但并未抬头。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这时常柏镇才放下手上的工具,抬头看向谢知卿。

“我怀孕了。”她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这四个字,心中的紧张达到顶峰。常柏镇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气氛陷入短暂的死寂。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常柏镇问道。

“你去南美之前,你记不记的……我吃过药了,还是没避免……”谢知卿音量越来越小,语气里充满了胆怯。

常柏镇反应过来后喃喃自语了一些听不清的话。“这么久了啊,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怕影响你,想再等一等,但现在的局势……”听完谢知卿的解释,他低头思量片刻,抬头脸上写满了茫然。随后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起身,眼神里叠满了心疼。

“这么大的事我竟然没有发觉,这怪我。”他看向窗外,世界的那份危险、灾祸像悬在他们头顶的警钟,不定时就会敲响。

回过神,常柏镇右手轻抚过谢知卿的小腹,感受末世抗灾凝结成的希望。后来他们没有过多的寒暄,而是专心盘算怎么在极端环境里养好这个孩子。

可惜灾情愈发严重,不到四个月水位就上升到中部地区。不断的努力却没有丝毫成效,常柏镇和张治政都有些失意了,而刘博言提出将会馆全部设备整合于一个大型舰艇以及建造都由他亲自把关,后来事实证明刘博言十分有远见。常柏镇看到她身体的变化,心里越来越没底,焦虑几乎笼罩了他全部生活。除了日常对水位的精确把控和推演,生活中对环境的把控越来越有了担当和细心,无论是早晨的温水还是桌角的防撞,细节无微不至。谢知卿时常想如果没有这一切的周折变数,平安过一辈子是什么样的场景。可是变数太多了,现实终究是现实。凌晨的地震让人措不及防,好在刘博言实在是有远见,所有科研人员都转移到“移动会馆”上,虽然有些仓促,但命确实保住了。

那天晚上,谢知卿折腾了大半宿,从起初只是有点恶心到后来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胃酸回流,灼烧感浸透整个咽喉。即使工作强度大不如前,胃病还是复发了,止疼药就在床头,但她不能吃。只好紧紧抓住枕套,汗水从鬓角滚落,即使再刻意硬撑,控制不住轻重的呼吸和全身发冷颤抖。

常柏镇还是发觉了,“怎么了?不舒服?”微弱的夜灯,把她的狼狈全部袒露,她说不出话。绵密的汗珠,发白的面色被常柏镇一览无余,他困意烟消云散,抱起谢知卿就往医务部奔去。

急诊转病房,常柏镇肩头紧绷,紧张又不知所措,直到急诊医生开口“急性胃黏膜痉挛,伴有反流性食管炎发作。只能暂时缓解,主要还是要长期静养。考虑到病人情况特殊,先使用相对安全的止疼药。”尽管风险已经坦明,可常柏镇还是疑惑。

“我知道她有胃病,以前吃过药,很久都没复发了,为什么这一次突然这么严重。”医生回应“多重刺激叠加,这一次直接爆发成重度,最近肯定有发作,你不知道吗?”听到医生这么一问,常柏镇的内疚涌上心头。他坐在病床前,双手紧紧握拳。医生的话不断在他脑海回想,“长期抑郁心结解不开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直戳常柏镇心窝。好在止疼效果不错。疼痛缓解后,谢知卿才喘了一口气,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就从急诊转到病房。谢知卿再次醒来已经傍晚,她睡了这么多年以来最长最安稳的一觉。病房空无一人,床头摆着一个保温桶,她还没有理清头绪,常柏镇推门而入,手上拿着几份材料,见她醒了,匆匆挂断电话。轻轻走到她身边坐在陪护椅上。“还疼吗?”常柏镇语调很低,气息那么轻。“还可以,我有点饿。”谢知卿回应。

常柏镇拿过保温桶,盛出小半碗温热的白粥,浅浅舀了一勺举到唇边轻轻吹凉。他微微俯身,瓷勺碰到嘴边的温度刚刚好,等谢知卿慢慢咽下,他才舀起下一勺。偶尔有一点粥浆沾在她嘴角,常柏镇便用干净的纸巾边角拭去。病房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碰碗极轻的脆响。

他问起来,“那么难受为什么不早说。”话里没有责怪,铺天盖地的内疚自责委屈涌上来。是不是自己不够可靠?是不是自己在对方心里没那么重要?很快这股委屈就被自责盖了下去。

“你手头上一堆事务,我看在眼里,我不想耽误你……”谢知卿看到常柏镇拿着一堆材料来,理智告诉她要为他高兴,可心底泛起一阵委屈酸涩。

“即便我把目标全部做到,身边没有你又有什么意思?”常柏镇语气很轻,却实实在在坚定的看着谢知卿的眼,一阵酥麻感涌上心头,归属感,安全感,全部被证实,这时谢知卿才发现,彼此已然成为对方生命的一部分了。

“我一直全力争取的前程,从来不是单为了我。”随即常柏镇拿起那一叠材料递给谢知卿,谢知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低头仔细一看,是请长假的手续。谢知卿惊异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就——”常柏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听医生的话。”常柏镇接着说要请一个长假陪她养病,但谢知卿表示反对。

“你担心,我知道,我不愿意你为了我停下脚步。”常柏镇没有多问,后来把复杂繁琐的职务分了出去,匀出零碎的时间承担起陪护的责任。谢知卿觉得眼前人越来越谨慎负责,当她觉得自己一直在为他让步隐忍时,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对自己的关怀备至同样不可忽视。

出院后,灾情还算平稳,没有那么多变数,常柏镇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桌子上分好的药,房间里柔和的光,经过他的调试,这个庄重压抑的船舰上反而有了生活细水长流的温馨。哪怕再琐碎的时间,他也会抽身回到卧室,跟谢知卿讲他同僚的糗事,不过为了逗她开心罢了。

一段时间后谢知卿身子愈发笨重,她走动的机会少之又少,激素的变化让她的情绪阴晴不定。不知是不是夜幕的沉郁影响到她,心头被一股酸涩牢牢的笼罩住,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来,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疲惫抑郁涌上心头。常柏镇察觉她的异常后,悄悄来到她身旁,他没有问为什么哭,只是轻轻提起被子,静静的拿纸巾吸走她残留在指尖的眼泪。谢知卿的情绪突然爆发,平常的乏力和胃病之后的虚弱全部合并席卷全身。身体力气顷刻之间被抽空,她身子一歪,整个人踉跄着直接跌进常柏镇的怀里。慌乱中她紧紧攥住常柏镇胸前的衣襟,脸埋在他的胸前,长期抑郁的情绪再次崩盘,伴随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意识模糊,朦胧间不自觉从嗓子里跑出字来。

“都怪你,都怪你……”常柏镇轻轻托住她的腰,谢知卿仅存的力气和克制被这股温柔击穿,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全身发冷、止不住的颤抖。将全部的委屈倾泻而出,甚至几乎失去意识。间隙隐隐听到几声“对不起。”她的脸紧紧贴住常柏镇被她眼泪沾湿的内衬,似乎在找回残留的温热和理智。

天地如何混为一谈,她不知道。只是放眼当下,这偌大的世界似乎只剩眼前人。

常柏镇被这泼天的委屈感染,内心不断涌现读书时那样冷漠怎么自私,自责内疚侵占他的躯体,他后悔,他想补偿,尽管杯水车薪,他愿做填海的精卫。低头,谢知卿的发香扑鼻。

常柏镇侧脸轻贴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从她的后颈抚到脊柱,可他的内疚和恐惧在谢知卿的抽泣中显得微不足道,反反复复的道歉显得苍白无力。直到谢知卿哭的缺氧发晕,浑身无力,原本紧紧攥住的手逐渐松开,轻轻垂下去。听见常柏镇说“往后难过的时候……都有我呢……”气息渐渐平息,身体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一阵阵的发昏,一阵阵的反胃,谢知卿紧闭双眼。或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身体有些不适,她不由护住小腹,轻微向内蜷缩起来,发出几丝叹息。常柏镇察觉到她的变化,连忙拖住她的腰腹。

“不舒服吗?”他有些焦急的问。

谢知卿微微点头,外面响起一声闷雷,她有些惊恐的直起腰,却仍低着头,她怕被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又下雨了,仿佛这无边的灾难没有尽头。

情绪渐渐退潮,方才的情绪剖白,在灾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风雨会持续下去吗?我们能继续走下去吗?我们明天会死吗?”谢知卿心底闪过几个问题。

“我有时候总在想。”他率先开口,“外面这样的动荡,我们以后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声音很沉,更像是面对灾祸无能为力的叹息。谢知卿还是低着头,左手搭在右手小臂,不知道怎么答复。

“即使我一味追求功名利禄,天天活在恐慌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希望未来能够安稳一点,不必再担忧生死别离。”谢知卿点点头,窗外又是一阵雷声滚过

“这份期待不如就托付给这个名字。”谢知卿才发现他把话题转移到这个小家伙的名字上,连带着独属于他们的愿望。沉思片刻,“叫子安吧。”

世事浮沉,不图利禄,愿唯子安。

因为移动会馆的局限性,团队再次转移去定点会馆,结束了长达六个月的水上生活,谢知卿拼死诞下常子安后不久,团队已转移。灾情日益严重,二人不得不回到了从前忙碌寡言少语的状态。常柏镇重新聚揽了从前的工作,办公桌上重新堆满了书籍资料。谢知卿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是她没有太多时间,胃病没有好全,很多时候只能靠着胃药熬过断断续续的胃痛。

不久后常柏镇收到上级密函,他无法定点工作了,而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周折漫长的游走支援办公,他得知后非常抗拒,甚至产生放弃的念头,但最终接受了。与刘博言,张治政和一位前辈谭常筑构建临时小组,这次任务交由他全盘决定,后来的设备工具预算不限,他亲自部署后,还是询问了谢知卿的意思。疲惫的二人没有大吵,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漫长的冷战。

收拾房间时,常柏镇看到他的船模有些奇怪,多了一个谢知卿随手放在模型上的史迪奇挂件,他拿起随手放在口袋里。

寻常的一天,外面气压很大,连室内都显得格外闷热,谢知卿回归忙碌的生活后,身体情况愈演愈烈,即使只是帮忙整理病历规范处方,胃痛虽然不强烈,但实实在在影响她的生活。因气压持续升高,全船线路短板暴露,一场短路引发的火灾悄然而至。起火最初,谢知卿正待在内室整理病案。火苗先在隔壁办公室悄悄燃起,一缕黑烟顺着窗缝渗进来,不过短短片刻,烟气已经迅速弥漫整个房间。断电的一瞬间,所有灯光骤然熄灭,周遭沉入一片漆黑。察觉不对的谢知卿瞬间抱起子安往外跑,终于来到逃生通道,胃似乎受不了浓烟刺激,阵阵钝痛袭来,因长期体弱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跑出内室后已经力竭,周边全都是逃窜的人员,没人注意到她。

烟气越来越浓,不断侵入她的鼻腔,即使脱衣捂住口鼻,胃部剧烈疼痛使她神情恍惚,即使再使出力气也都是徒劳最终倒下。好在救生员及时赶到将她们抬走。同时及时逃出的常柏镇及总控室众人并无大碍,他飞奔去内休息区,找到了被抬出晕厥的谢知卿和常子安,此时会馆已然被火焰包围,不仅伤亡惨重,子安也已经窒息。常柏镇抱起窒息的子安,手不断的颤抖,想到晕厥的妻子,他无法继续悲伤的情绪,外边情势已经完全崩坏,没人能够独善其身,只能托人把子安尸体带走了。

所有人转到旧操作室,会馆的大火在傍晚最终扑灭,随即天空飘起细碎的雨星,不一会变成中雨,一直到傍晚谢知卿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常柏镇她第一问的就是子安,常柏镇支支吾吾,只先让她喝水。她越想越不对劲,明明抱紧了子安,怎么会没救出来。

常柏镇巨大的悲痛死死堵在胸口,可上级的催促接踵而至,他没有沉溺悲痛的余地。他必须立刻着手筹备游离任务,现在他真的没有选择了。想到背后那么多科研人员,想想自己的小家,他毅然着手布局游走务工。在谢知卿非常时期,常柏镇再次缺席。

谢知卿呆呆的坐着,身边空无一人,不吃不喝一整夜,满脑子都是火灾逃生的场景,想到自己晕厥压迫子安,巨大的罪恶感席卷全身。第二天,她还是保持在昨晚的姿势,似乎眼球都没有转动。下午她急性胃黏膜痉挛再次发作,疼到再次晕厥,继而出现抽搐,三四个人才按住她打了镇定剂和止疼药。等到谢知卿再次醒来,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她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被全世界审判,包括常柏镇。

以往长期缺乏安全感,在这件事之后全面爆发,时不时惊恐发作,时不时心慌心悸……两天后常柏镇再次见她已是判若两人,头发白了大半,看上去老了几十岁。等常柏镇仔细看清谢知卿,见她两眼无神,脸色苍白,又悄悄别开了目光。他实在是应该先去救谢知卿的。此时无论是会馆还是外面的情势,都逐渐趋近于崩盘。筹备工作实在紧迫,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前来催促,他不得不走了,从离开谢知卿身旁到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常柏镇不知如何是好。

常柏镇还是担忧,第二天早上就把谢知卿带去了总控室侧室,嘱咐专人看管。谢知卿听见门外时近时远的脚步声,她清醒地知道,门外的看护只是为了阻止她出现意外,内里极端的自责内疚侵蚀精神。□□尚且可以看住,可纷乱绝望的思绪在看不见的地方横行霸道。以死赎罪的想法被理智尽力压抑,却在脑海不断徘徊。止疼药用到最大剂量她还是胃痛不止,心率居高不下,内衬不知被虚汗浸湿又风干了几次,本就偏瘦的体型更显的憔悴。直到半夜,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浓烟,子安,火焰,窒息在她不断攻击她仅存的理智,连过往读书时考证时候积累的精神压力一并袭来。再没有一声问候打断,胃部一阵阵钝痛袭来,她不由侧过身体,看到墙角栏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帆布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常柏镇忙到半夜,好歹安排了个大概,夜半一片寂静。突然听到因人手不足,看管暂时去处理灾情的消息,心底生出一阵剧烈的不安,来不及多想,飞奔向总控侧室,一脚把门踹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光线勾勒出谢知卿的大体轮廓,她悬空垂在房梁之下,身体微微晃动。

剧烈的恐惧惊吓贯穿常柏镇的全身。瞳孔剧烈的收缩,来不及退缩,踉跄过去抱住谢知卿,托起她下垂的躯体。他想叫人,可深夜走廊的灯光早已熄灭,哪来的旁人。他扶找来支撑物,尝试扯开勒紧的绳,手被坚硬的帆布磨的生疼,最后用牙咬断帆布绳才把谢知卿彻底救下。他小心将谢知卿放平,解开她的衣领,好在她尚有微弱的呼吸,常柏镇及时联系医务人员说明情况。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脖子已被汗水浸湿,不断祈祷,医护赶到后检查了谢知卿颈部损伤并进行了一系列急救措施。短暂回过神,他才发现先前解绳的手早已鲜血淋漓。

谢知卿被带走后,常柏镇瘫坐在原地,眼前闪过知卿从前细腻稳重的模样,如今竟变成这副样子。他是否记得从前的承诺,是否守住内心的底线。看见那个借力的凳子,他内心一阵的紧缩,试图用剧烈的大喘压制内心极度的惶恐。他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医务室,走到门口一个踉跄摔了下去,看着破旧的地板透风的墙壁,想到夭折的子安,他使出全力艰难站起身。他要带谢知卿离开,他决意带她走了。尽管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她,但起码让她活下去。

常柏镇不知求了多少人,才得到上级批准多带一个医护。

三天之后,所有关卡已被处理妥当,没有启程的轰轰烈烈,虽然无论是总控设备还是医疗设施,都远远达不到标准,但是没有办法。

常柏镇,刘博言,张治政,谭常筑,陈思,谢知卿离开了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之地。踏入另一个是非之地。

留得住人,留不住圆满;留得住余生,留不住从前。

山河动荡,世事浮沉,往后岁岁年年,唯以余生漫长,互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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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菱兰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