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告

小城的夏,依旧燥热喧嚣,蝉鸣聒噪不休,街市人来人往,阳光依旧明亮,仿佛前几日海边那场死亡、那条年轻生命的陨落,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人提起林栀。

没有人谈论那场长达数月的无声霸凌。

没有人追责,没有人忏悔,没有人愧疚,甚至没有人,愿意为她多说一句公道话。

她像一粒被风吹进海里的沙,悄无声息消失,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宋恒把她的骨灰,安放在了海边一处僻静的墓园。

没有墓碑,没有碑文,没有遗像,只有一方小小的青石,上面只刻了一个字:栀。

他不敢刻全名,怕那些恶意再惊扰她安眠,怕那些冷漠的目光,再落在她仅剩的安稳上。

他只在青石旁,种了一丛小小的栀子,是她最爱的花,是他们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一生守候。

可如今,花还在,人已逝,守候成空,爱意无告。

无告。

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宿命。

他有满腔悔恨,无处可告;

他有满心爱意,无处可诉;

他有滔天恨意,无处宣泄;

他有满身冤屈,无处申冤;

他有未完成的誓约、未抵达的远方、未兑现的幸福,全都埋在黄土之下,连说给世人听的资格,都没有。

世人只道他年少失爱,神情阴郁,却无人知晓,他失去的是半条命,是全部光,是余生所有盼头;

旁人只劝他节哀顺变,早日向前,却无人过问,她为何赴死,为何破碎,为何在即将奔赴光明时,决然沉入深海;

法度公正,章程严明,却无一处,能为她讨回公道,无一人,能为她定罪施暴者。

他站在青石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从日出到日落,从潮起到潮落,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安静站着,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面,像在触碰她微凉的脸颊。

风掠过栀子叶,沙沙作响,像她轻声说话,像她从前靠在他肩头,软软唤他的名字。

可他一低头,眼前只有黄土青碑,只有空寂海风,只有再也触不到的人。

他想告诉她,签证还在,机票还在,圣克莱尔的录取通知书还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想告诉她,巴黎的公寓他已经看好,带阳台,阳光充足,足够种满一整栏栀子;

想告诉她,冰岛的攻略他做了厚厚一本,极光最佳观测时间、小木屋地址、温暖的毛毯与热可可,全都准备妥当;

想告诉她,他真的很想带她走,真的寸步都不想离开,真的恨死了那五分钟的疏忽,恨死了自己的松懈。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压在心底,最终只化作无声叹息,散在风里。

无告。

连一句思念,都只能说给风听,说给泥土听,说给再也不会回应的她听。

施暴者依旧活得光鲜亮丽。

张琪照常上学、逛街、说笑,和朋友打闹,偶尔路过海边,甚至会指着墓园方向,轻嗤一声,满脸不屑。

她们依旧逍遥,依旧自在,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依旧觉得,一切都是她脆弱、她矫情、她自寻死路。

宋恒远远看着,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沉到地底的死寂。

愤怒早已燃尽,悲痛早已麻木,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执念,像藤蔓缠紧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却也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不闹,不吵,不举报,不申诉。

既然世间无门可告,无路可走,无公正可寻,那他便,弃了这人间规矩,弃了这世俗法度,以自己的方式,了断所有因果。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曾经堆满书本、栀子花香、两人欢声笑语的小屋,如今只剩冰冷死寂,行李箱还摆在门口,里面叠好的衣服、她的安神茶、晒干的栀子花瓣,全都原封不动,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打开抽屉,拿出两封offer,两本签证,两张机票。

圣克莱尔,米尔福德,巴黎,里昂,冰岛,极光,远方,誓约,幸福……

所有美好词汇,此刻都像锋利刀片,一片片割开他的心脏,血流不止,无药可医。

他把所有东西,小心翼翼收好,放进一个木盒,埋在栀子花丛下。

连同他的少年时光,他的温柔赤诚,他的光明未来,一同埋葬。

从此,世间无宋恒,只有为栀复仇的恶鬼。

深夜,他坐在她常坐的沙发上,抱着她残留淡淡气息的毛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花店初见,她捧着栀子,眼弯如月;

题海相伴,她回头问他难题,眼神依赖;

海边听海,她靠在他肩头,轻声描绘远方;

高考前夜,她踮脚吻他,眼底满是欢喜与期待;

最后一刻,她站在礁石上,对他说,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一幕一幕,清晰如昨,锥心刺骨。

他没有哭,没有泪,只有心口密密麻麻的痛,蔓延全身。

想说的话太多,想诉的苦太深,想讨的公道太重,可放眼天地,无人可听,无处可告,无路可走。

无告,是她生前的宿命——被霸凌时无人撑腰,被孤立时无人靠近,崩溃时无人救赎,连求救都只能藏在强装的乐观里,无声无息。

无告,是他死后的余生——爱无告,恨无告,冤无告,悔无告,连思念都只能沉默,连痛苦都只能隐藏。

海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栀子香,像她最后一次拥抱,温柔又冰凉。

宋恒缓缓俯身,额头抵着沙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一场无人听闻、无人回应、无人知晓的告白,是一段埋入黄土、永无天日的诉语:

“林栀,我不说了。”

“不告了,不诉了,不怨这人间了。”

“我只去找他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为你讨回来。”

“等我做完该做的,就来陪你,再也不分开,再也不留你一个人。”

“冰岛很远,极光很美,可我只想守着你,守着这一丛栀子,守着我们,无告无声,安安静静,直到永恒。”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爱意无告,悔恨无告,冤屈无告,恨意无告。

所有情绪,所有执念,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全都沉入无边黑暗,与陨落的少女一同,长眠于盛夏海风里,再无人知,再无人闻。

人间依旧热闹,阳光依旧明亮,只是有两个少年少女的青春、爱情、梦想与未来,彻底死在了这个夏天,死在无告的绝望里,死在公理不至的黑暗中。

栀子花开,年年依旧,只是再无人,与他共赏,再无人,唤他一声,宋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赴凛冬
连载中循循的鲨鱼 /